“你想学机器?”
“对,我想学机器。”黄贞怕简单的一句话表达不出她的决心,又急匆匆道:“我想做最好的木工,别人会的我都想学,老板你放心,我学会了也一样在您这好好干活,绝对不跑。”
毕竟其他地方可找不出这么支持她的老板。
花雨看着满眼期待的姑娘笑了,她喜欢努力上进的人,不过这回还真不合适,怕小姑娘多想,她耐心的解释。
“木板厂那边不适合女孩子去,等咱们机器回来了,我安排你跟着他们学。”花雨不知道其他城市的木板厂是什么样子的,但鹅城木板厂是个和尚庙,一个女人都没有那种。
她无意中去过一次,正碰上工人们裸着上半身在扛木头,场面还挺尴尬。后来姜春鸿解释花雨才晓得,鹅城天气湿热,扛木头容易出汗,汗湿了的衣裳被木头木板剐蹭了坏的快,工人们上工的时候都舍不得穿衣裳,只在肩膀上绑两块用玉米皮子或者其他东西缝制的厚垫子。
大部分员工是男人的地方,他们说话做事不拘小节。还有些好事之人会对在里面上班的女同志造谣生事,这些女同志承受不住和人换了工作,久而久之,连会计出纳甚至食堂这样的位置都不招收女工了,花雨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反正有姜春鸿这个靠谱的在,那边有什么好料子都会来通知花雨。
黄贞一个小姑娘,真跟着去了一趟,说不得那些嘴闲着没事的人又要扯闲话败坏人家名声。
黄贞不晓得这些,但是她感受到花雨的善意,知道老板不会坑自己,反正早晚都能学,高兴的答应下来:“那我等着咱们得新机器回来。”
她都听说了,老板要建厂呢,即便不能做第一批学会机器的人,她也要做第二批里最快学会机器的人。
从这天之后,黄贞干活更努力了。她真的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尤其是周爷爷,他虽然也不赞成女孩子学木匠,但并不像她爷爷那样死板藏着掖着。
休息的时候,周爷爷和韦爷爷会就着小洋楼的门窗给大家讲一些他们没有学过的知识,黄贞也能跟着听,并且遇上不懂的她去问,周爷爷也会给她解释,她在这儿成长迅速,昨天还被周爷爷表扬呢,说一帮大男人还没有她一个小姑娘努力,问他们羞不羞。
最高兴的要数老板有空闲过来指导的时候,半点不藏私的教导方式连周爷爷他们都听得认真,黄贞每次看着站在前面像会发光的老板,心里都充满了自豪和干劲。
江南涛两口子刚走不久,花雨家又迎来了客人。当小战士领着四个身高体壮,提着一堆东西的汉子来敲门说是他们家的客人时,花雨还有些纳闷,这几位,他不认识啊。
脸上带着块疤的男人主动站出来:“嫂子,我们是李团长以前的战友,我叫陈元明,他们几个是刘永贵、布家辉、康明,我们几个月前来粤省打工,现在有空来看看他。”
花雨想起李星燃年前确实收到信说有战友在羊城打工,连忙招呼几人:“快进来坐,星燃没出海,再有个把小时就回来了。”
把人迎进去,想起家里没多少肉菜了,又连忙拉过带人来的小战士:“同志,你回去的时候路过作坊,帮嫂子带句话给王红玉嫂子,让她找人去帮我买些待客的肉菜回来。”
说着也不管人家阻拦,顺手掏了一把哄孩子的糖塞进人家口袋里,愣是把个大小伙子弄得脸红。
陈元明耳朵尖,听见花雨的声音,连忙阻止:“嫂子,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几斤肉和鸡蛋过来,咱们随便吃点就好。”毕竟李星燃的穷在辽省军区可太出名了,他们之所以这会儿才来,一是工程结束了有时间,二是拿到了工钱,有钱买东西。
“哪有让客人带菜的道理,你们别管。”又招呼小战士:“快去吧,改天来嫂子家吃饭。”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想,李团长娶的这个嫂子也太客气了,他们两口子不会吵架吧。想到这,几个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汉子竟有几分局促。
“都坐吧,别拘束。”花雨笑着招呼几人落座,又去泡茶,端果盘。
江南涛带了不少零食水果过来,这几天都在果盘里呢,几人一见这果盘,又不淡定了,人家用的果盘是浅浅的搪瓷盘子,嫂子这是个竹编的小篓子,里面不仅有小盒子装的饼干、桃酥、果脯,还有大白兔奶糖、核桃、开心果、花生、瓜子、柑橘、苹果。
这,这,这,他们去办公室找老板要工资的时候,老板那放得高高的果盘都没有嫂子这个丰富。
这也太客气了,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伸手。毕竟能在刚退伍不久就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打工,都是家庭条件差,冲着别人说南方工资高来的,即便没有李星燃以前那样拮据,但也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的。
这些精贵东西,他们哪里好意思伸手哟!几人不约而同的端起茶杯喝茶,却被刚泡的热茶烫了嘴巴。
花雨看着几人的傻样有些莫名,为了缓解尴尬,主动拿了一个橘子剥开:“这是前几天朋友从羊城带来的,很甜,你们尝尝。”见他们不动手,又一人给他们塞了一个,问起了他们在羊城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咱们都在工地上给老板干活,我们三个是小工一天能挣一块五,永贵入伍前学过泥瓦匠的活计,上个月升了大工,一天有两块钱呢,三天还能吃一顿肉。”
他们入伍晚,在部队那会儿职位低,津贴不高,和李团长熟是因为一同出过很危险的任务,战场上的生死之交,对于如今的生活,几人很满意,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
花雨好奇:“怎么没去鹏城?”她没去过鹏城也听说那边建筑工赚的多的消息。
陈元明尴尬抓抓头:“当初听人说南方招工,着急跑过来才晓得,去鹏城要办边防证呢,咱们都没有边防证,只能待在羊城了,不过羊城也不错,虽然干活时间长些,赚的也还行,我们个把大力气足,过节老板还发一包挂面呢。”
虽然听说那挂面是他亲戚生产受潮了卖不出去的,但大家哪里会嫌弃这个。
除了康明沉默外,其他三人都是健谈的性子,见花雨好奇,和她聊了不少工地上的趣事。花雨听了却觉得建筑工人也不容易,从早上七点开始上工,要干到晚上七八点,天晴的时候顶着大太阳干活,下雨的时候倒是可以休息,但建筑工的工资是按天算的,休息也就意味着没收入。
辛辛苦苦挣的钱,老板压着要等工程结束才给不说,还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扣掉一部分,本地人和李元明他们这种身强体壮有同伴的还好些,听说有些孤身来打工的,会一直被老板拖工资。
其实李元明他们没说的是,他们几个也差点被老板拖工资,去拿钱的时候那孙子满嘴没钱,后来听说他们要来鹅城军营找战友,才冷着脸把工钱结算给他们。
他不知道他们的战友在部队里有多大能力,有没有人脉,不想为了几个人的这点工钱惹上不能惹的人。
王红玉比李星燃先到家,也不晓得借了谁的自行车,龙头上挂着青菜猪肉和鱼虾,后头还绑着一只大鹅、一只鸡。
“怎么这么快,这几位都是星然的战友,来找他的。”一边说一边去接东西。
“我喊家里小子骑车去的。”王红玉错开花雨接东西的手:“你哪会弄这个,我等李团长回来再走,你先去把米饭煮上。”
行吧,整个家属院的嫂子们都晓得她不做菜了,可是她真的是会做菜的啊,只是没那么好吃罢了。
李元明见这么多菜,心想不会都是招待他们的吧,如果真是的话他可千万要阻拦嫂子杀鸡鸭,不年不节的哪里能吃这么好。见王红玉推开侧门出去,还在想这才对嘛,外面肯定是鸡窝,是顺带拿来养的。
可刚放心没几分钟,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坐不住的李元明起身出去看,就见王红玉压着大白鹅,手起刀落,那血哗啦啦流下来,旁边还有一只放过血的鸡呢。
这,这,这怎么能这么浪费呢!李团长回来不得心疼死,早知道嫂子这么大方,他们就不要这么早来了。
王红玉扭头看见李元明,笑着打招呼:“同志,你们先坐一坐,李团长快回来了。”
杀都杀了,李元明阻止失败,哪里还坐得住:“这东西我们来弄吧,开水烧了吗。”
不待王红玉阻拦,他上手就去接过大鹅。王红玉是老军嫂,晓得这些当兵的不喜欢客气,干脆的把鹅给他就去提开水壶。院子里的三人听见声响,跑出来帮着一起拔毛,等李星燃回来的时候,一鹅一鸡已经剁成小块了。
见到院子里的几人他也不意外,板着脸道。
“来家里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上个月接到信说他们要过来,他还叮嘱了一番。
“我们上星期写了信,想着一个省应该能到,谁晓得这信慢成这样。”李元明挠挠头,主要是觉得自己也能找到地方,没必要发个电报搞得那么正式。
李星燃也没和他们客气,脱下外套卷袖子进了厨房,语气轻柔的对花雨道:“你去歇着吧,我来。”说完又冲着外头喊:“李元明,来烧火。”
别扭了一个多小时的李元明听见这声喊反而自在了,高高兴兴跑进来,看团长对嫂子那轻风细雨的模样,一准就没生气,太好了,不用担心他们两口子吵架了。
“这合适吗?”花雨晓得他们关系好,又觉得让客人干活不礼貌。
“合适合适,嫂子,我烧火可好了。”李元明连忙接嘴,他可想念李团长做得铁锅炖大鹅了。
李星燃笑笑:“没事,都是生死兄弟,不在意这个。建坤在办公室,你去喊他一声,让他找个人替他值班,带着玉洁来吃饭。”
“好,我这就去。”花雨没迟疑,李星燃和唐建坤去哪都在一块儿,这几人肯定也和唐建坤熟。
果然,唐建坤听说李元明几人来了,直接喊小战士去找肖强,说他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花雨晓得这几个人关系好,但到了饭桌上才晓得能好成这样。李星燃孤身给几人断过后,李元明替李星燃挡过子弹,刘永贵给唐建坤输过血,沉默的康明曾经一拖五,把中了特务迷药的五人,一人背一段,蜗牛挪窝似的背离了绑了定时炸弹的区域……
总之,桌子上的这几个人,在那一场持续了小半年的特殊任务里,都是过命的交情。可惜任务后期,几人因为一个失误造成了损失,虽然拿到了集体奖章,却也没得到提干的机会,去年退伍了。
花雨看着男人们轻描淡写的说着凶险无比的过往,甚至还能互相嘲笑,心里不好受。
既是为李星燃,也是为这几人,他们都是为国家立国功劳的人,退伍后却只能在工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微薄的薪水。
“这次过来待几天?”唐建坤忽然问道。
“你们也忙,我们在招待所定了两天房间,打算逛逛鹅城,后天就回去。”
“对,这个工程结束了,那包工头不厚道,我们想去其他工地看看。”布家辉说起那老板一脸嫌弃,看来对他意见很大。
花雨忽然问:“你们在工地干了这么久,对工地上的流程熟悉吗?会盖房子不?”
“那咋不会,我们可没少偷师,现在干得可好了。嫂子是不是晓得这边有工地招人?要真有人招的话我们就去问问,往后还能经常见到团长。”布家辉兴奋的道。
“我这几天要看块地建个工厂,工人打算从本地找,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没空盯着,你们要是愿意,就留在这里等几天,到时候帮嫂子盖厂子,放心,工钱肯定比你们上个工地高,而且咱们按月发钱。”
不是,看地,建工厂?建什么工厂?
这话题跳得太快,几个大男人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四双眼见齐刷刷的盯着李星燃,等他解释。
“还不快谢谢嫂子,她手底下的工人一个月挣上百块呢,跟着她有肉吃,我哪天要是退伍了也来找嫂子要饭吃。”唐建坤笑着打趣,被花雨瞪了一眼。
李星燃也跟着笑:“听你们嫂子的,留下来吧。她新厂开在外头村子里,我上班顾不上的时候多,你们留下来,帮我看顾好她。”
这几年外头乱,年前还听说羊城发生了一起绑架案。他也在考虑要不要给花雨找两个保镖,但这个位置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如今李元明他们几个来挺好。
“谢谢嫂子。”刘永贵最先开口,他是看出来了,李团长现在穷不穷不知道,但他们这位嫂子肯定不穷。如果要搭人情特意给他们找工作他还不一定愿意,但既然是嫂子自己盖厂子,那有什么好拒绝的。他们又不是那种坑熟人的王八蛋,在嫂子这里干活肯定会比在其他地方尽心啊,还能帮嫂子看着其他工人呢。
见刘永贵答应下来,其他几人也跟着答应。
花雨心情极好,工厂地还没解决呢,安保问题就解决了。这几个都是大块头,能和李星燃一起出任务身手指定差不了,还是他信任的人,等工厂建成之后,就把他们放家具厂负责门卫和安保工作,监督着那群木匠,她不晓得能省多少心。
想起李元明说刘永贵会泥瓦匠的活计,花雨又交代了一句:“永贵啊,我这个厂盖起来是要打家具的,目前手下有三十几个木匠,你要是认识信得过的,品性不错的木匠想出来挣钱,也可以让他们过来这边,工钱按照手艺来开,但凡能打普通家具的,最低也有三块钱一天。”
刘永贵筷子都没拿稳:“嫂子,您说真的?外地人也要吗?”都说泥瓦木匠是一家,同一个地方,盖房子都是在一块儿干活,他入伍前也有几个从学徒期就认识的木匠小伙伴,要真能喊过来,那大家不仅能挣钱,还有个伴。
“对,只要符合要求,服从管理,外地人也要的。”总不能都招本地人让人家绑成一条绳,将来有个分歧团结起来对抗老板吧,以前花雨没往这方面想,今天遇到李元明几人才反应过来,对啊,星燃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总有些信得过的退伍战友。
“我们厂这次扩招的人数挺多,星燃你如果有其他合适的战友也可以让他们过来,还有你们也是,技术咱们可以慢慢学,主要是人信得过,厂子好了大家才有钱赚,如果是坑害厂子的,嫂子也不会因为你们心软。”
简单的锯、刨这些活计很容易学,而且除了这些活计外,家具厂还有卸料、装货、卸货、送货、安装等事情,这些退伍的战士都是可以做。
李元明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嫂子,你放心,信不过的人我们肯定不往这里带。”他们是李团长的战友,嫂子愿意给大家这碗饭吃,是看在李团长的面子上,他们绝不会坑李团长。
花雨点点头,反正话先说在前头,万一以后真的有不着四六的来了,她也不会手软就是了。
“招待所退了吧,我在市中心有栋小洋楼,现在木匠们都住在那边,白天还有人做饭,你们这几天先在那边休息,我这边尽快把地确定下来。”
花雨和宋秋白花了一周时间把家具厂的厂址定好签了合同,村里要的租金不算太高,花雨想到粤省这两年的发展,她对于接下来要走的路还是很有信心的,一番拉扯后,以一次性付清三年租金,三年后付五年租金的优厚条件,让村委会答应跟花雨签三十年的合同,且花雨有优先续约权和优先购买权。
地搞定后,便要清理盖房子。花雨是农村出身的,自然明白这种开在村子里的厂子,如果不能和村子搞好关系,会有多被动。外人都说农村人淳朴,那是因为没有涉及到利益和面子,一旦让对方觉得你侵犯了他们的利益或者“看不起他们”,你就会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这天恰逢李星燃休息,两口子晚上没闲着,摸黑提着礼物去找了村长和大队长。
平塘村是两姓聚集之地,黄家和李家势均力敌,大队长叫黄乐嘉,年近五十,在平塘村管生产多年。但这人是在特殊时期,因为根正苗红上位的,性子有些一根筋,村民挂念着他在“放卫星”时期顶住了压力没有虚报产量导致大家饿肚子,这么多年来也没想着把他换了。村长叫李正信,笑呵呵的老好人,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看着极好相处,但和她谈过事情的花雨才晓得这人有多难缠,不到四十岁的他却是平塘村如今真正的话事人。
花雨开门见山:“李村长,我也不和二位卖关子,这一趟过来,是想谈建厂的事情。”
这两年,鹅城多了大大小小的施工队,有城里老板搭台子聘请工人的,也有很多农村泥瓦工自己搞的草台帮子,平塘村就有不少壮劳力在各个队里打工,从花雨看地起就有包工头来接触。
“盖厂子的工人,我想从你们村找。”
李正信和黄乐嘉对视一眼,惊讶中又带着激动。
“你是说我们村自己拉队伍来盖这个房子?”按照面积来看,这家具厂可不小哟,听说还规划了宿舍食堂啥的,要真能接下来,那村里的青壮们少说好几个月不消愁工作了。
“对,除了工头和会计出纳采购外,可以全部用你们村的人。工钱大工两块钱一天,小工一块五,包两餐饭,工钱月结。但咱们不好听的话也得提前说,我把这活计交给咱们平塘村,是因为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想和大家打好关系,但各位可不能坑我,不管是工程质量还是进度,都得听工头的。”
工头花雨定的是李元明,他性格沉稳,很适合管理。刘永贵负责质量监督,剩下两个负责采购,出纳的位置花雨打算从家属院里找一个,最好是他们三团的孩子。
只剩下会计,这个位置太重要,且还得有学历,想了几天,花雨还是不想将就,她想看看能不能忽悠一个大学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