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入睡之前,江渔其实很不适应,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
赵赟庭在她身侧问:“睡不着?”
“对不
起,我打扰到你了吗?“江渔连忙躺着不动了。
她睡觉喜欢翻身,没睡着前也喜欢翻身,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改不了。
乍然到了陌生的地方,愈加了。
“那倒没有,其实我也睡不着。”赵赟庭说。
江渔意外地侧过身,在黑暗里凝视他。
可惜只捕捉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神情。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的。”似乎是为了替她解答,他说,“结婚以前,我一直都是倒头就睡。”
因为平日工作够忙,所以基本沾上枕头就能睡着。
江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说,你不习惯跟我一张床吗?”
“是不习惯跟陌生的人那样躺在一起。你对我总有距离,我这样说,可以理解吗?”
他倒是坦率,竟这样直言不讳,一语道破她心里的想法。
江渔沉默。
其实他一直都想这样说吧,他这么洞察敏锐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她心里的防备。
可能是黑暗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排斥。
她默了会儿:“我害怕你。”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就在江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得“啪”一声,床头柜的台灯被摁亮。
虽然不是太刺眼的光,但人的眼睛乍然从完全黑暗到光亮,还是感觉非常刺眼。
她皱眉,闭了闭眼。
“抱歉。”他抬手把光线调整到最低。
他总是如此礼遇,似乎在她面前,比平时更多几分端着的君子之风。
江渔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哪怕知道他表里不一,实则并不是那么光风霁月,也很难不被他的皮囊所蛊惑。
他幽邃的眸子在昏寐的灯影下格外明亮,炯炯有神,是个久居高台、清高傲岸的人,却也是个世故的人。
她有时也不免感慨,他这样的人,也难免要在各种关系中周旋,更何况其余人。
众生百相,莫过如是。
“那你可以多了解我一点。”后来他这样说。
江渔看着他,有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这么神采奕奕,气度非凡。
很多年以后问他,他莞尔觑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装的,输人不输阵,晓得吗?”
在他冷酷的外表下,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幽默。
“怎么了解?”她抿唇。
他回身打开抽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翻出了一副扑克牌:“这样吧,玩两把,输了随你问,反之同理。”
江渔目光闪烁。
她知道他玩牌很厉害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过他。
可赌最大的诱惑就在于未知,哪怕觉得自己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一试。
赵赟庭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看着她神色闪烁,隐隐的纠结,并不催促,像稳坐钓鱼台的庄家。
她甫一抬头瞥见,有些不服气:“难道你一定会赢吗?”
“我很少输。”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江渔心里惴惴的,有点打退堂鼓。
“这样吧,我们玩简单点的,比大小,纯比运气。”他将牌翻了个面,倒扣在一旁。
“那好。”她觉得这样她不一定会输。
她的运气一直还可以。
挺荒诞的,两个人半夜不睡觉,穿着睡衣坐在地板上玩牌。
为了照顾她,他特地取来高脚杯和一瓶酒。
自己倒满,给她倒一点点。
江渔看一眼那瓶身,很好,八位数的酒,她这辈子也不一定尝到。
他平日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奢侈,但偶尔用的东西比如家里随处的一盏瓷盘,就有可能是古董。
他却只会当寻常的物件使用,也不在意具体的价值。
也许是小时候习惯了优渥的生活,见惯了世情百态,成年后也很少去追求那些奢侈的享受,好似一切看尽看淡。他那种真正高门大户出身的子弟,远不是那些一朝得势就恨不得拼命花钱,非要闹到人尽皆知的暴发户二代可以比的。
这种观念,是她永远修炼也难以企及的。
“我没什么秘密的。”她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耍赖嫌疑,脸色微红。
不过,他对她在老家那种穷困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兴趣。
“不想回答问题的话,输一次脱一件吧。”他轻飘飘地提议,目光中多少有些玩味。
江渔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
是身体上被看光,还是心里的秘密曝光?这真是一个难题。
这个人,是真的会为难人。
但她也不是那么玩不起的人。
第一张牌被她倒扣着推倒他面前,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这张要是比你的大,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能说谎。”
他宽容地点头,也不在意她刻意提醒的第二遍。
像是生怕他耍赖似的。
翻开后。
是张红桃9,比他的黑桃5大很多。
她看向他迷人的眼睛,犹豫着问:“你跟江永昌的关系其实并不好?跟我结婚,一开始就有别的图谋?”
“这算两个问题还是一个问题?”赵赟庭施施然一笑。
江渔咬唇:“一个!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
他垂眸一笑,倒没有纠结,语声清晰:“是。”
与他笑意宛然的英俊面孔相比,江渔更加直白地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冷漠。
不过他很坦诚,不愧是他,敢作敢当,不屑于说谎。
或者说,也没有对她说谎的必要。
他不在意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无所谓。
她笑一下,点点头,重新派牌。
这次他的牌是一张红桃Q,挺大的牌,江渔心里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揭开自己的牌,却是一张黑桃K,比他的大一点。
眼前豁然开朗。
她抬头笑看着他:“赵公子,看来你今天的运气不怎么样。”
赵赟庭笑而不语。
“你有很多像薛菲那样的情人吗?”
他挺意外地看着她,唇边多了几丝笑意。
江渔觉得自己有点脸烧,这个问题带点儿情感指向性,也暴露了自己。
但她确实很想知道。
赵赟庭似是沉吟,指尖玩味般划过那张牌,半晌抬头,并不躲闪她的目光:“赵太太问这个问题,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挺在意?”
“不要岔开话题。”
他含笑:“没有。”
她的眼神有点不相信。
他的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反问她:“怎么你觉得我很闲吗?”
江渔点点头:“你也没必要骗我。”
“相比于那些庸脂俗粉,我对赵太太更感兴趣。”
江渔垂着头,没作答。
这个人在调侃人方面,算是天赋异禀。
可她实在很难从他看似温和却波澜无痕的眼睛里看出他真实的情意。
想了想,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太钻牛角尖。
这种充满猜忌和利益结合的婚姻,不应该想那么多,她应该和自己和解,像他一样坦然自若、专注自己的事情。
也许她本身就是一个较真的人,不太能接受没有情感的婚姻。
就像她不能接受有瑕疵的感情一样。
蒋南洲决定和钟嘉怡结婚之前,曾问过她,是否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她的答案是否定。
他也没有纠缠,虽有不舍,但还是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此后海阔天空,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也是那时候她才能直白地感受到,像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婚姻其实也由不得自己。
或者换句话来说,但凡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爱情放弃自己的权力地位、以及优渥的生活。
像他们这样的子弟,再优秀也需要家族托举,离开家族,地位一落千丈,没几个能忍受这
种落差的。
这是人之常情。
她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此后也没有再联系他。
但仍然感激他曾在她最微末困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
以前交涉不深,赵赟庭在她眼里就是个情绪稳定、话不太多的权贵公子,有上位者的凉薄淡漠,但也宽容,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情为难人。
相处久了才觉得他和蒋南洲差别很大。
她这一次的牌仍然比他的大,但已经没有了提问的兴趣。
江渔微微叹口气:“如果……如果到时候局势有变,你和江家闹翻,你会和我离婚吗?”
他笑:“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江渔被噎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甚至有几分幽怨。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酒。
这酒倒不似她想象中那样辛辣,反而带着淡淡的醇香。
“这酒后劲大,你别喝那么多。”赵赟庭将杯子从她手里取走,语气挺温柔。
她坐在那边,好一会儿才抬头,望进他幽邃的眼底:“你这个人,真是半点儿漂亮话都不愿意说。”
这样还怎么处得下去啊?
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内核稳定吗?
或者说,没心。
赵赟庭笑道:“你希望我骗你?”
江渔说:“倒不是骗。但你说话,未免也太直白了。”
“彼此彼此。”他微抬下巴点了点她。
虽知他说的也是实话,江渔心里还是有些憋闷,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真的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好像没什么弱点。
暂时休战,她转身去倒了杯水喝,回来时,赵赟庭单膝曲起,手自然地贴搭在膝盖上。
他的身后是窗外溶溶月色,映照得他侧脸清冷皎洁。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些出神,目光深远而沉静。
江渔过去,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她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嘟哝:“这地板真硬,坐那么久屁股都痛了。”
赵赟庭回过身来,唇边牵动,约莫是笑了一下。
这人也是够可以的,刚才还情绪低落,这一会儿又好像失忆了似的,一下子忘光光了。
“还玩吗?”他问她。
江渔摇摇头,感慨:“我玩不过你。”
他笑:“你不是都赢了吗?”
她抿着唇没有吭声。
明面上她是赢了,但他神色淡然,岿然不动;反观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她输掉的是自己的心。
“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很难跟你谈输赢。”她最后还叹了口气。
“我看您也不遑多让,赢了还不忘拉踩一下。”
她起身欲走,他唤住她:“你等一下。”
江渔不解回头,就见他将自己的底牌揭了,缓缓倒扣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这竟然是一副封顶的连对,她何止是输了心,牌她也没赢。
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满脸的挫败都写在脸上。
这酒后劲确实足,她此刻面色潮红,已经分不清是气愤还是怨怼,扑过去掏他的口袋:“你肯定出老千了!哪有那么巧的?!”
赵赟庭没料到她会这样扑过来,一时不防被她扑倒在地。
他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转而被一种无可奈何所取代。
她还在他身上摸啊掏的,因为生气,手都在抖。
他轻易就捉住了她:“别摸了。”
她瞪他。
他表情平淡,扔下的后一句却像是平地炸起惊雷:“再摸,起反应了。”
江渔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根。
赵赟庭就这样漫漫端详着她,笑了。
他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她也没有再搜,这个姿势实在尴尬,下去不是,坐着也不是。
“你还要在我身上骑多少?”他轻描淡写地提醒她。
像是火烧眉毛,江渔飞快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之后她都没敢看他。
重新躺到床上,她更加没有什么睡意了,眼睛闭了会儿又重新睁开,望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太难太难。
何况以后还要朝夕相处。
“你刚才问我,我说不确定以后会不会离婚,是不?”他在黑暗里开口。
江渔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茬了,沉默一瞬,“嗯”了一声。
赵赟庭又道:“不确定是因为我从来不对未来的事情做保证,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江渔忍不住看向他。
结果发现他也侧身在看自己,含笑的面孔,难得的郑重:“以后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保证。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我一定护着你。”
江渔心里有所触动,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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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4小时掉落红包~
明天不更,后天中午12点更新~
以后都中午12:00左右更新
晚安[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