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发现赵赟庭在,江渔将包包搁到台子上,就见他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回来了?”
她笑着点一下头:“嗯。”
“脸色不太好,遇到什么事情了?”他喝一口水,不经意问。
江渔抿着唇皱眉,过一会儿又释然一笑,摇摇头:“没什么,碰到一件挺窘的事儿。”
她实在不想提起孟熙,深吸口气,甩去脑子里那些糟糕的记忆。
过两天赵赟庭有个聚会,邀她一道过去。
江渔那天没什么事,便没推拒。
地点在琅山那边,雪霁后,路面有些难行,上山的车开得极慢。
沈绾百无聊赖地说:“我看了你的新戏,演得很好。”
她说话没头没尾的,江渔前一秒还在走神呢,愣了会儿才回头看向她。
她懵懂的表情真的可爱,沈绾“噗嗤”一声捧着脸笑出声来:“呆子。”
江渔不在意的一笑:“你说的是哪一部?”
“和周凛那部宫廷戏,周凛可是我男神。”
“《宫词》吗?”江渔微笑,这部剧的热度比她想象中要火。
沈绾点头:“是啊,你和周凛太配了,就跟真谈一样。”
话一说完车内静了片刻。
沈绾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四哥,我不是故意的!”
赵赟庭单手支着下颌,轻飘飘的一声:“合该掌嘴。”
沈绾瞪圆了眼睛。
其余人都哄笑出声。
沈绾才哼哼唧唧地出声:“四哥你又涮我!”
看他回眸莞尔一笑,她便知道他没真生气。
也是,那种小男明星,她四哥怎么会放在心上?
到了山上他们去山顶的温泉会馆休息,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他们这一拨算是最晚的。
江渔进门时脱掉外套挽在臂弯里,随意一瞥,有不少熟人,目光扫过东南边一侧时,人登时立在那边,面上血色略失。
好在很快镇定下来,回身将外套递给过来的侍者,轻声说了句“谢谢”。
“怎么了?”赵赟庭跟人打完招呼,回头问她,手自然地搭在她一侧肩膀上。
江渔摇摇头,只笑了一下。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赵赟庭看到了蒋南洲和钟嘉怡。
陈向阳坐在他们二人身边,殷勤地替他们斟茶。
钟嘉怡是孟熙表妹,陈家依附孟家这些年才蒸蒸日上,他自然要讨好钟嘉怡。
“过去打个招呼。”赵赟庭对她一笑。
江渔心里混乱,勉强地点点头。
若非陈向阳,孙宁当初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妹妹,她唯一的妹妹,以后可能都要躺在床上或者靠轮椅度过。
当初也不是没有抗争过,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孙宁还差点出事,她只能作罢。
她心里好似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既恨又怒,偏偏不能发作。周遭所有人欢声笑语,一派和乐,只有她格格不入,游离在他们之外。
赵赟庭观她神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是见了蒋南洲和钟嘉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面上表情也淡了。
“过来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到了近前,赵赟庭一笑。
原本低头说话的几人都抬起头来。
蒋南洲搁了手边的茶,抬头和他笑意宛然的面孔对上,笑容还未在脸上定格,已然看到了他身后的江渔。
“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江渔,我太太。”赵赟庭按了下她的肩膀。
江渔就势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四嫂真漂亮啊。”陈向阳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他笑容明朗,好似毫无城府。
可江渔永远不会忘记,他当初蓄意撞了孙宁后在法庭上那副无所愧怍的模样。
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同理心。
只有对于身份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他才会表现得谦虚恭谨。
“谢谢。”她虚应一笑,低头喝一杯茶。
她应该感谢自己当初没来得及出庭,他也没见过他。
不然,她觉得自己很难维持现在的冷静。
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四哥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啊?”钟嘉怡望向江渔,满面嘲讽。
江渔面无表情,没说什么。
赵赟庭将手边的果盘推到江渔手边,替她剥一粒花生,笑道:“我们只领了证,婚宴还没办,只等你们办了,我们再办呢。”
“那我可担待不起。”她咯咯一笑,“我和南洲也不打算大操大办。”
她回头对蒋南洲一笑,歪着脑袋问,“南洲你说是吗?”
蒋南洲只垂眸一笑,神色淡然。
不太适应这种古怪的气氛,江渔期间去了一趟洗手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低头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在手上滑过,顺着神经末梢冷到心里。
“你倒是挺能的。”钟嘉怡抄着手,冷漠娇艳的脸映在她面前的镜子里,“能攀上赵四哥。觉得这样,就能压我一头了?”
江渔抬头,先从镜子里看她。
江渔在看她的同时,钟嘉怡也在瞧她 。
敌意和冷漠,从眉梢眼角明晃晃地透出,卸去了人前的所有伪装。
江渔想起刚和蒋南洲分手那会儿,她就是这样。
人前客客气气,只说请她喝一杯茶。
人后见了面,她笑着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语气却和神态截然不同:“我和南洲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的抱负,他的理想,也知道他如今的困境。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又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事业和成功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你们那档子事儿,算是爱情吗?你对他来说,只是花钱买开心而已,那过去的事情我自然不会介意。但我们现在要结婚了,为了避免以后难看,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江渔,人贵自知,你自己识相点儿吧。”
……
直到将手洗干净,江渔才抽了张面巾纸来擦,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压你一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没什么值得寒暄的。你这么眼巴巴追出来,是有多在意我啊?”
“我在意你?!”钟嘉怡冷笑,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你除了勾引男人还能干嘛?南洲不要你,你就勾引赵赟庭,没男人你不能活吗?!”
江渔觉得这样的争吵没有意义,转身离开。
钟嘉怡也没追出去,只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
江渔重新入座时,牌局已经换了一轮。
她本不想参与,沈绾拉着她在空位上坐下。
江渔不怎么会玩,自然打得一败涂地,且她正好位于钟嘉怡的下首,对方处处卡她。
她本来打了个对子,对方还拆了个顺子来堵她。
“不要。”江渔垂眸淡道。
钟嘉怡没得意两秒,赵赟庭扔了个AA。
钟嘉怡脸色一变,笑容有些勉强:“四哥,没必要这么护犊子吧?玩玩而已。”
她猜到赵赟庭有三个A的炸弹,没想到他拆了来堵自己。
“哪里话,玩玩而已。我这个人,向来比较好胜。”
“再好胜,用不着跟小姑娘过不去吧?”一只手闲闲撑在桌侧。
几人回头,是秦坤杰。
赵赟庭挑了挑眉,笑而不语,点了点对面:“坐。”
秦坤杰也并不客气地坐下了。
一局下来,气氛更加诡异。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好几次出牌都在针对赵赟庭。
原本还算热闹的包间,瞬间变得沉冷起来。
赵赟庭扔了个对子,秦坤杰就要跟,忽的桌底下的脚一痛,被人给踹了一下。
他蹙眉回头,却见杜远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
一愣神的功夫,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秦坤杰黑着脸出去抽烟。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绷着脸站那边抽烟。
杜远搭着蒋南洲的肩膀,勾着他一道过去,冲不远处的秦坤杰抬抬下巴:“你瞧瞧他。到底有几岁?三岁半有吗?我拦着他作死,他还不乐意来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得,下次我不管了,就由着他作死去。”
蒋南洲闻言只是笑。
他幼时在北京这边的大院长大,后来跟着父亲一道北上,也算是东北那边有头有脸的太子爷。只是后来他爸再度回京,蒋家就发展得不太好了。这些年,他的性格也变了很多,由那时的锋芒毕露到现在的谨慎深沉。
天气冷,秦坤杰狠狠吸了口烟,呼出的烟雾像蒸发的热气,显得他蛰伏其中的面孔略显狰狞。
他冷笑一声,回头觑来:“怎么,他赵四还能把我宰了不成?”
他爸年前刚升,在中办职务不低,也是有力的候选人之一,且因立场问题,多少和赵家多少有些纠纷。
虽秦家家世不比赵家的底蕴,他并不惧赵赟庭,提起赵赟庭时也没什么顾忌。
“你能别跟个火药桶一样吗?得罪狠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怪不得你爸受不了你,天天给他捅娄子,我要是你爸,我也想揍你。”杜远手指点他,气得不轻。
秦坤杰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倒是蒋南洲一直笑容浅淡,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
“你呢南洲?没点儿想法?”半晌,秦坤杰收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郑重问他。
蒋南洲笑一笑:“我能有什么想法?”
秦坤杰笑:“他赵四都公然打你脸了,你还没什么想法?你还能更孬一点?”
他指的是赵赟庭娶了江渔的事。
他们圈子里几个相熟的都知道,江渔跟过蒋南洲。
且是公开介绍过给他们的。
赵赟庭此举,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
虽然女人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挨个手里过一圈的也不嫌,但江渔不比别的,是蒋南洲承认过的正牌女友,几人都看得出他对江渔的不同。
虽然后面掰了。
朋友重视的女人不碰,这应该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一般来说也就是个女人。他们这帮人,还缺个女人吗?也从来没谁会为了一个女人做这种出格的事,挺跌份儿的。
赵赟庭这么心高气傲的人,照理说不应该干这种事情,但他偏偏就做了。
那不就是在打蒋南洲的脸吗?
因为孟家和赵家的微妙关系,蒋南洲和赵赟庭近来的关系也挺微妙的。
可再不复从前,这种事儿还是过了。
“你们想多了,赟庭不是那样的人。”蒋南洲低头一笑,拨了根烟来点。
火苗照亮他的侧脸,明晃晃地随风摇曳了一下,他的思绪忽然有些惘然。
还记得他爸刚出事那会儿,他也去找过赵赟庭帮忙的。
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江渔每天晚上都要跟他抱怨吐槽,说导演拜高踩低,制片人和稀泥,女主明明演技差到爆,他们也能睁着眼睛夸,她演技还不如自己,云云云云……
她电话粥煲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打一个多小时都是常事。
他都很有耐心地听着,也不知道他这么没耐心的人,哪里来的耐心。
“打完了?可以聊正经事了吗?”赵赟庭拎着茶壶过来,欠身亲替他倒一杯水。
蒋南洲挂了电话,手平举着微微下压:“可别,我哪儿敢让您给我倒水?当不起,当不起。”
话这么说,翘着腿,人在座椅上动都没动。
赵赟庭轻嗤一声,往后靠入沙发里,神情有点儿慵懒,没搭这个腔。
眼帘低垂,幽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总让人恼火。
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蒋南洲眼底浮现一抹讥诮:“怎么,打算跟我绝交?”
“这话怎么说?”赵赟庭抬眸,正儿八经和他对视上,挑了下眉。
他本就是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极度厌蠢,只是包容性强,对于一些小事容忍度很高,很少计较。
但真的较真起来,没几个敢跟他对着干的。
蒋南洲显然是例外。
两人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过命的交情,虽然后来他跟着他爸调去了东北,逢年过节都有碰面,关系一直不错。
他脾气暴躁,向来横行霸道,赵赟庭为人谨慎,在外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两人很少杠上。
他冷冷一笑:“让你帮我打听一下消息,推三阻四还装病。怎么,怕我真出事连累你啊?您大可放宽心,真死了也不会跟你扯上关系,逢年过节替我烧点儿纸钱就行。”
他说话有够难听,赵赟庭年长他几个月,平时都不跟他计较的,闻言也只能无奈一笑,觑他一眼:“避嫌的道理,懂吗?我真出面,确定你的事儿不会更糟糕?”
蒋南洲皱眉,神色略微松缓。
赵赟庭捏揉鼻梁,实在是无可奈何:“我现在的位置太敏感,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你也知道,我刚刚升任,后边还一堆事儿呢,保不齐就有拿这事儿做文章的。等这风头过去,我让黄俊毅帮你打听一下,别冲动。而且换届在即,我不能给我爸找麻烦的,希望你也能理解。”
帮忙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他话挺直接的,可以帮,但不能影响他。
话到此处,他的神色才平缓下来,只是 ,脸还绷着。
赵赟庭欠身拨根烟给他。
他没接。
赵赟庭将烟扔到他面前:“爱抽不抽。”
蒋南洲这才将烟拾起,点燃了,闭眼吸一口,吐出一口浊气。
……
之后再找他,赵赟庭总推脱有事。
再不通晓人情世故的人也懂了,何况蒋南洲也不傻。
只是,过去的他是天之骄子,太骄傲了,也习惯了被捧着,没经历过这种“社会毒打”,何况来自于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
但是转念想想,再亲密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有谁会停留在过去呢?
时过境迁,如今的蒋家早不复曾经荣光,赵赟庭他爸也在关键时期,他不可能为了他给他爸挖坑。
一边是家族利益、自身利益,一边是曾经的兄弟……这似乎很好取舍。
此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让蒋南洲明白什么叫“人走茶凉”。
与赵赟庭的委婉相比,有些人更加过分,相比而已,赵四已经算是给人留有余地的了。
就算拒绝,也不会将人的脸面往脚底踩。
但经过那样的事,两人的关系自然不复从前。
之后再见虽然也言笑晏晏会聊上两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了。
他如今能进中源董事局,也是靠着孟熙的关系。
可和孟熙走得越近,和赵赟庭的关系自然也就愈加疏远。
蒋南洲不由有些恍然。
-
江渔中场出去休息。
走廊里有扇窗没有关,吹在脸上微微发冷。
她抱紧了胳膊,说不清那股冷意是从皮肤入侵还是从心底升起。
这时,搁在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怔了怔,拿出手机来看。
看到的那一刻她愣了愣,捏着手机回头。
蒋南洲在不远处冲她一笑,掐了手机,缓步朝她走来。
他单手插在兜里,神情疏懒自在,却无往日那股轻狂,温煦而平和地对她一笑:“好久不见。”
他眼底的宽容和善意让江渔倍感尴尬。
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她面上就有些火烧火燎。
那种不受控制的升温,把她的困窘表现得一览无余,那简直是掩饰都没办法掩饰的。
好在他什么都没问,只邀她一道散步。
走了大概有十几米远,蒋南洲回头对她一笑:“我那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赟庭也对你有意思?”
江渔真的有点尴尬,笑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亲是江永昌,我们是联姻。”
蒋南洲略有些惊讶,过一会儿笑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会儿在一起时,江渔外表开朗,实则有些自卑内向,从来不跟他说家里的事情。
他只知道她家境不好,家里有个瘫痪的妹妹,很需要用钱。
他照顾她的自尊心,也很少提起她妹妹,更不会去问她家里的事情。
半晌,蒋南洲却摇了摇头说:“我了解赟庭,没有动心的话,他不会答应这种事儿。”
“也许吧。”江渔的神情从尴尬逐渐向坦然过渡,她自嘲一笑,“但对你们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说,什么是动心?有点兴趣算吗?我长得不让人讨厌?性格还算温婉好相处?”
蒋南洲微微一笑:“你的优点很多。”
目光不由望向她。
江渔情绪稳定,温婉而楚楚,身上有种让人觉得安定安稳的温暖气息。
当然,她的美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第一眼美人。
江渔的手机这时响起。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赟庭打来的,本能的捏在手里没有去接。
“不接?”蒋南洲笑着看向她。
江渔当然不是故意不接,但在这种情况下接起来,多少会有些奇怪,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迟疑的片刻,电话已经断了。
赵赟庭给她发了短信:[去哪儿了?]
[很担心你。]
[看到回复一下。]
江渔迟疑一下发过去:[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
[刚才碰到个熟人,不好意思没听见。]
她收起手机,对蒋南洲道了声抱歉,飞快回去了。
回到包厢,远远瞧见赵赟庭坐在沙发里,低头发着消息。
她连忙过去:“不好意思,刚刚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没关系。”赵赟庭关了手机,抬头一笑。
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某种木质的香水味。
他记得,蒋南洲用的就是这种香水。
赵赟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身上。
江渔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本能地有些心虚。
她下意识捋了一下头发:“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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