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谢谢你。”赵赟庭说。
哪怕再不熟悉的人也能听出他话里的讥诮。
还有那么点儿无语。
江渔笑靥如花,为自己成功逗到了他。
浅聊了两句,耳边似乎更加安静,她还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鸟叫,在由远及近的山林里穿梭。
可以想象是怎样的地方。
“倒也没有不好,挺安静的。”后来她又感慨评价。
“邀您一道来,您不也不乐意?那就不是什么好地儿。”他操一口京腔时,少几分平日的冷漠严肃,倒多几分慵懒倜傥。
望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江渔忽然想要见他。
于是她便开了口:“赵赟庭,我想要见你。”
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让她去时不去,瞻前顾后,现在大半夜的忽然想要过去?
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困扰?
他说了要提前打报告的,还要换专车上山。规章制度不能改,难道要他大半夜自己下来见她?
江渔一开口,连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岂料他说:“好。”
她迷迷糊糊地挂了那个电话,人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个时候才开始思考这样做的不合理,大半夜的要怎么过去?
好在他想的周到,赵进此时给她来了电话。
-
因为那地方不能进去,赵进将她送到昆明湖。
夜幕是暗蓝色,勾勒出寥寥几笔山的轮廓,朝远处眺望,依稀可见模糊的尖塔。
山峰绵延,远近不同,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晕染出的深浅不一的色泽。
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赵赟庭才姗姗来迟。
深色的湖面上飘来一艘小舟,他就站在船头,还未挺稳便跳下了船头。
“你小心点儿!”江渔几乎惊呼出声。
但她的担忧显然多余了。
赵赟庭的裤腿都没有丝毫浸湿。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他歉意一笑。
江渔摇头。
这个点儿他能过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两人在昏暗的夜色里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一笑,似乎也觉得此行荒唐。
一个敢想,一个敢执行。
“去哪儿?”后来江渔抱怨,“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有啊。”赵赟庭说。
江渔看向他。
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夜场。”
她差点就朝他翻几个白眼了,且及时抓住他的话头:“您这么熟悉,是经常去吗?”
他皱着眉,好笑地回敬:“江小姐,请就事论事好吗?”
江渔皱皱鼻子,心道“果然”,拿捏不了他分毫。
他这样的人,从不解释的。
自然也不会受制于人。
可能是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身上的热意似乎能透过黑色的大衣传递给她,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她悄悄后撤,离他远了些,低头掩饰似的捋了下垂落到肩上的发丝。
“确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那你带我去夜场吧。”
“真去?”赵赟庭这下是忍俊不禁了。
他只是随口提议。
因为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别的地方是开放的。
江渔点头:“去吧,我不想在这里吹冷风。”
说着她抱了抱自己单薄的胳膊。
她本就纤瘦,最近为了拍戏又节食,基本不吃碳水,可以算得上弱不胜衣。
赵赟庭皱着眉:“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不是减肥,是为了上镜好看嘛,吃碳水会水肿的。”她这样解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替她披上。
她回头,冲他绽开一个很浅的微笑:“谢谢。”
他没回应,唇边却浅浅地提了下。
到了外边才发现有专车送他过来的,车标车牌都分外醒目。
要是开着这车出去兜风,就算的大半夜,估计也会惹来瞩目的。
江渔不由犯难。
车旁站着个面孔肃穆的警卫,瞧见他带着个女孩过来也没什么异色,军姿笔挺,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套,公事公办的口吻:“我送您去市区?”
赵赟庭:“不,你回去,赵进会派车。”
对方应是,转身利落地跨上车。
引擎声响过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赵赟庭拍拍还在愣神的她:“走吧。”
江渔才发现赵进已经开了车过来,从远处的槐树下驰近,在就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车底盘高,她上去时还不小心撞到了脑袋。
赵赟庭:“……”
江渔捂着头没吭声了,心里懊恼得不行,觉得又要被他笑话了。
静默会儿,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想笑你就笑吧。”
于是,赵赟庭真的抬手掩唇。
她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居然真笑?”
他又敛了笑,几乎是一秒,正色朝她:“不是你让我笑的吗?”
神色肃穆,信誓旦旦,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眼底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论表情管理和变脸功夫,无人能及这位赵公子。
江渔败下阵来,抿着唇认命地点点头,双手合十,先拜一拜,再拜一拜:“投降,认输。”
“真服气还是假服气?”他轻描淡写的,撑着下颌觑她。
江渔憋了口气,觉得他这人有时候真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也不知道见好就收。
他不止要她表面服气,还要她内心也完全臣服于他。
她磨牙:“真服气!”
赵赟庭冁然而笑,不再逗她。
他带她去的是一处会所,在偏僻荫蔽的五道营胡同深处。外观上无甚特异的四合院,门窄而古朴,唯有悬着的匾额是当代书法大家周寅的题字,门口停驻着几辆私车,俱是不凡。
轿车在空地上停下,江渔先开车门下来,好奇地朝门口张望:“停这边可以吗?”
“无碍。”赵赟庭低头看表,漫不经心道,“没人会过来贴单。”
轻描淡写中潜藏的自信,说明很多问题。
下车不过几秒,里面就有人马不停蹄地出来迎接,一口一个“赵先生”。
偏偏赵赟庭目不斜视,边走边往里,只偶尔点一下头。
倒是江渔不时回头冲对方笑一下,全一下那胖经理的面子。
她总是这样周全,不愿让任何人下不来台。
赵赟庭对此不置可否,但有时确实也不太看得惯,觉得她有中央空调的嫌疑。
就
算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也会给旁人这样的一种错觉。
这日的聚会挺平常,饭桌上人却不少,不少人都顶着惺忪的睡眼。
“赵四,你最好有什么大事,大半夜的把我们几个叫来。”申家瑞骂了一句,架着腿往沙发里一靠,肉眼可见的烦躁。
“没事儿不能叫哥几个来叙叙旧?”赵赟庭半开玩笑地欠身替他斟茶。
高举的茶壶倾出一道细长的水流,不偏不倚落入他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贱出分毫。
就这一手,就足以让在座几个自诩清贵名流的公子哥儿拍案叫绝。
赵赟庭不但能力强,长袖善舞,琴棋书画各方面都得到过正统的熏陶,几乎没有短板。
申家瑞不买他的账,啐了一声:“显摆。”
向文东呷了口茶,压着笑:“你也就嘴上过过瘾,平日里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最听他话的就是你。”
申家瑞暴躁地骂了句什么,但没反驳。
江渔忽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喝什么?”赵赟庭挨个儿斟一轮茶,到了她这边,弯腰询问。
原本他这反常的举动就叫一屋子人受宠若惊、如坐针毡了,这会儿还来这么一出。
众人目光齐齐朝她望来,江渔感觉如芒刺背。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有什么?我不懂,你给我说说。”
“狮峰龙井,是新茶,朋友送的,还有滇红金叶、金骏眉和祁门,都是特供茶,我之前寄放在陈老板这边的。”
原来都是他自带的茶叶。
也对,这地方虽然不错,但一应东西自然比不得他平日所用。
像赵赟庭这样的人,一例衣食住行都是极讲究的,虽不刻意追求奢靡,但他是实实在在见过好东西的,各方面都不落俗。
每每如此,江渔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举着屠刀系着围裙的杀猪姑娘似的。
俗,忒俗了。
“狮峰龙井吧。”想了会儿,她这样说。
没办法,她只认得这一种茶。
旁的那些,她听都没听过。
而且另外几种听着就像是红茶,相比于红茶,她还是更喜欢白茶和绿茶。
“好。”赵赟庭抬起手,双掌在半空中一击。
不刻经理就进来替他们煮茶。
一应繁琐又讲究的程序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替她的茶杯里换上新煮好的茶水。
袅袅茶香,闻之沁人。
江渔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只觉得清香顺滑,入口不涩,和她之前喝过的茶都不一样。
茶叶有好坏之分,也看烹茶人的水准。
今天喝的,显然各方面都是上上品。
“怎么样?”赵赟庭浅笑着问她。
江渔捧着茶杯掀眸对他一笑,蛮俏皮的:“赵先生明知故问。”
“这话怎么说?”
“您给的,能不好吗?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公子,自然样样都出挑。”
“呦呦呦——”有人起哄。
“四嫂这么厉害,难保不是四哥惯的?”
“四哥这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时候啊?”
“赵四,你算是遇到对手了。”
江渔被他们打趣得脸颊绯红,兼之室内暖气温度过高,她脸颊都在急剧升温。
她佯装喝茶,低头掩饰了过去。
才算是逃过一劫。
这帮人开起玩笑来没个界限,有时候她真招架不住。
但一来二去熟悉了,她倒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了。
当然,是赵赟庭给她的底气。
他们自然都是看他的态度行事的,他对她的态度,极大程度地代表了他们对她的态度。
江渔为人温婉,善解人意,也不拿乔,一来二去,这帮人倒也不排斥她。
他们聊了会儿天又来凑局打牌。
“我不会。”她求助似的看向赵赟庭。
“没关系,随便玩玩,输了有我兜底。”他施施然一笑,神情自若地坐在那边。
这样的有底气,好似不管她输多少他都会摆平。
江渔原本真是一点儿底气都没有,望见他含笑的眸子,心里忽然像是吃了一记定心丸,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许是他给她的勇气,她这一局挺顺利的,赢得也漂亮。
“有赵公子坐镇,果然不一样啊。”黄俊毅打趣。
“输得裤衩都没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说笑?”陈漱轻嗤。
“你管我?”黄俊毅说,“你把我嘴封起来。”
陈漱:“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黄俊毅咒骂了一声,江渔没听懂,应该是老北京方言。
来时那种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满的气氛渐渐消了。
她对玩牌这种事儿不感兴趣,象征性地玩了会儿就搁了,独自一人去到外面过道里吹风。
屋子里太热,打开窗户,这样冷热交正正好,混沌的脑子才有片刻的清醒。
冷风拂过她的面颊,白净的脸上被冻出些许红晕,像宣纸上晕染开的胭脂色,悄然生姿,颜色极好。
江渔的美丽与生动,不需要用言语来修饰,哪怕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一副难得的画作。
似乎也能理解,向来冷心冷肺的赵赟庭为何对她这样着迷。
蒋南洲是受孟熙邀约来这儿的,途径过道,似有所觉地停下了步子,便看到了她。
一张明艳的芙蓉面,偏生几分疏懒淡漠,气质上倒比从前更加从容。
他夹着烟,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其实两人分开前的那一天闹得不算好看,他打了她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噙着泪。
那是他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家族还能维持往日荣光,虽是强弩之末,此后便如西山日薄,渐次而下。
他也没有了任何骄矜的底气,只能收敛起自己的一身脾气,和往日不愿虚与的人虚与,将面具戴在脸上。
看到她,总叫他想起难以回溯的过去。
那不仅仅是一段埋葬的青涩情感。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似乎有所觉察,她朝这边望来,面上习惯性地带出几分微笑:“这么巧?”
虽知是客套,蒋南洲还是感觉到春意降临。
“朋友邀请,过来谈点儿事。”
江渔点一下头,没有追问的打算。
似乎只是随口打了句招呼。
两人在过道里分开,蒋南洲继续往前,江渔平静站在他身后,如一副静止不动的画卷。
“在看什么?”有人在他身后笑着问。
蒋南洲悚然一惊,忙回过头去。
孟熙端着酒杯从尽头的包间出来,循着他的目光朝东边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的一笑。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灰色的毛衣,蛮休闲的打扮,深邃的桃花眼平静地望着他身后,面色寡淡,虽然在笑,给人的感觉却是没什么情绪。
蒋南洲忙收起情绪,低头称是。
他态度不可谓不谦恭,孟熙眸色转深:“你是赵赟庭多年好友,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为个女人放弃到手的利益吗?”
他半开玩笑的口吻却叫蒋南洲心里胆寒,怕他真对江渔做什么,沉吟会儿,道:“不会。他这个人,外表彬彬有礼,其实是没有心的,当断即断,心肠比谁都狠。”
孟熙一言不发,过一会儿却冁然笑道:“南洲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对嘉怡若是有对这位江小姐的千万分之一,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蒋南洲的眉梢都狠狠跳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如此直白。
可这话,他不能接。
孟熙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叫他嗤之以鼻。
他唯有保持沉默。
-
江渔出来会儿就接到了赵赟庭的电话。
“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点儿慵懒,在夜色的陈酿下莫名醉人。
有点像刚抽了事后烟,也像喝了酒,莫名让她耳膜发痒。
“出来一会儿也要跟您报备?”她不咸不淡地回敬了一句,惹来他更深沉的笑意。
江渔不是听不出他笑声里的调侃。
她莫名有点窘,就此掐断,不打算跟他过招了。
刚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道:“哪个妞啊,敢挂你电话?”
这人应是新来的,其余人都是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赵赟庭低头在洗牌,烟夹在手里 ,无意识地掸了掸,眉梢都没抬一下:“干你屁事?”
其余人哄笑。
吃了这么个闭门羹,这人倒也不恼,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你结婚了。”
赵赟庭“嗯”:“结了。”
“稀奇事儿啊,这么快就把自己送进婚姻的坟墓了?”这人姓陈,其余人管他叫“陈六”,和赵赟庭的关系似乎也挺好的,聊天时还把手搭赵赟庭肩上。
赵赟庭回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几无波澜。
但微微歪头,就这么笃笃望着对方。
陈公子讪讪地将手收回:“什么毛病,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矫情?您是黄花大闺女吗,碰都不让碰个?”
“你碰他一下,他剁你一只手。”黄俊毅夹烟的手遥遥点了点头,“不信大可试试。”
陈公子缩了缩脖子:“这么多年,脾气没变好啊?还以为结了婚会变呢。不都说有了家庭的男人,性格会更好吗?”
但转念一想,他们这种家庭,家里的那个大多只是摆设,能有几分真情?
他们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的。
就算是能做主,他们当中又有几个会舍弃自己的既得利益去选一个各方面不匹配的另一半?平白托举一个各方面都要拖后腿的人?
要么是真爱,要么就是脑子抽筋。
前者实在太虚无缥缈,大抵还是后者。
赵赟庭话不多,任由他们打趣,过半晌才隔着烟雾抬眸,散漫地笑一笑:“去国外喝了这么多洋墨水,不也没把你的英语熏陶出来?”
一下子戳中陈公子软肋,气得他跳脚。
这人讲话总这样。
江渔在门外禁不住一笑,却不慎撞到了门板。
赵赟庭侧头睨她:“听够了没?”
江渔抿抿唇,势弱地低头走过去,被他大手一揽按在了身侧。
他将一杯酒推至她面前:“罚你一杯。”
“为什么要罚我?”
他抬起腕表给她看:“自己看看过去多久了?”
她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好吧。”
可她真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时,他眼疾手快地给她按住,没好气:“我跟你开玩笑的,别介意。”
周围嘘声一片。
他没什么不好意思,江渔却是面色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