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生日的时候,北京还是冰天雪地。
赵赟庭选在城东一家新开的会所替她庆生。
与北京几个有名的老牌会所不同,这地方是圈内一熟人开的,只是几个圈内人玩票,并不含多少商务气息和利益输送的往来。
上这儿,也更不容易被人盯着。
赵赟庭的到来还是给这位姓孙的老板一个很大的惊喜,或者说,受宠若惊。
从门口到里面包间,一路上那孙老板亦步亦趋,一口一个“赵先生”,可谓殷勤备至。
赵赟庭老半晌才回一个“嗯”,但也没给人脸色,将不耐烦掩饰得很好。
江渔强忍着笑,抬头却发现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面上笑容飞快一收:“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赟庭说:“你不做亏心事,怕我看你?”
“我做什么亏心事儿了?”她丝毫没有这种觉悟。
她面上磊落得很,仿佛初见时的彷徨、怯弱都是他的错觉。
赵赟庭感到欣慰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怅惘。
她很少主动开口问他要什么,或者求助于他,不……是基本没有。是不信任呢,亦或者是其他。
他很难说清两人间那种看似平和实则保有余地的距离感。
只能说,两人都太体面,边界感强,都不会主动去探寻对方的过去,也不会问什么。
就像他偶然瞥见她私密相册里关于她和蒋南洲的合照,他目光停顿后也只是划过,在夜深人静时点一根烟,不会去多问她什么。
就像她看到他手机里突然跳出的陌生女人消息,她也不会问一样。
“好好的庆生会,怎么表情这么沉重啊?”进门时,正理牌的黄俊毅抬了下头,好笑地看着他们。
“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江渔如斯回答,表情平静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了一旁的侍者。
“江小姐见解独到。”陈漱笑道。
他惯常的温文尔雅,一双弯弯的笑眼,今日戴了副细边框眼镜,更显得斯文倜傥。
反衬得一旁的黄俊毅不像什么正经人。
“少在这儿放电,老四还在呢。”季宁横他一眼。
“赵四你板着长脸干嘛?”又有人道。
赵赟庭将这些声音通通过滤,低眉敛目地脱了外套,扔给季宁:“去帮我挂起来。”
他下意识就起身了。
然后赵赟庭在他让出的空位上坐下——正好和江渔紧挨着。
如此顺理成章。
偏偏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不止季宁气笑了,其余人也是一副荒诞的表情。
季宁笑着点点头,也懒得计较:“行,我去给您挂起来。”
说是给她庆生,也就是一个由头,这种局不可能围绕着她,几人给她道了生日快乐后就忙他们的了,聊些她听不懂的金融和实事。
期间也有偶尔不经意漏出的几句时局动向。
江渔觉得坐立
难安。
赵赟庭回头看她,捏了下她有些僵硬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慢聊。”她对他露出一个笑,起身出去了。
到了外面才觉得有些冷,江渔忍不住顺了下肩膀。
对着昏暗的走廊站了会儿,江渔心里烦闷。
赵赟庭虽瞒着,但不可能真的瞒得密不透风。
江永昌前两天差人找过她,她没去。
只需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儿。
可他找她又有什么用?赵赟庭公私分明,工作上,她是插不上话的。而且,她不觉得自己在他那里有那么大分量,可以改变他的决定。
这种口不如不开。
或者换句话说,江永昌和江家的死活她并不在意。
只是,这种氛围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
这几天,身边人看她的眼神、若有似无的试探总是让她如芒刺背,想不在意都难。
人人都在猜她和赵赟庭的前路,再确定,次数多了她心里也会有动摇。
况且她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坚定。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身后传来赵赟庭低沉含笑的声音。
江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头。
他在逆光里走向她,单手入兜,意态闲适,连短短几步路都这么潇洒。
其实江渔有时候挺佩服他,哪怕风雨飘摇,不知道未来如何取舍,他在她面前总这么镇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也给她一种一切都风平浪静的错觉。
江渔多看了他会儿,弄得赵赟庭都有些不自在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想缓和一下两人间莫名紧张古怪的气氛。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能很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高兴。
江渔抿了下唇,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只是不太喜欢那样的氛围。你们聊的那些,我都不懂。”
“你不也读金融吗?”
“镀镀金而已啦,我们那是什么学校?”无非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要是以后在圈里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还能有个文凭傍身。
若要说她学习有多好,那是无稽之谈。
她本来也不是多爱学习的人。
自由散漫惯了,她在学习上能投入的精力也很有限。而且过早地进入社会,接触了太多,被各种浮华功利所浸淫,这个时候再去投入学习,有些为时过晚。
“倒是我好心办坏事了,以后不叫那么多人来给你庆生。”
“别这么说。”
她这样不冷不热的,赵赟庭也觉得没意思。
好好一场生日会,这样不欢而散。
他后来接到个电话,撇下她去窗边听了会儿,回头自己先走了,只留下司机送她。
江渔望着他的背影,不奇怪他的拂袖而去。
再好的修养,也受不了这样的漠视,何况他本就是眼高于顶的人。
他连他父母的账都不买,何况是她的。
那晚,夜半时她醒了,出来上洗手间,却发现他还在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黄光,隐约有交谈声从里面传出。
安静中,还挺清晰。
“……调去南京有什么不好,你非要留京?风雨飘摇的当口,躲一时风平浪静,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不是不调你回来。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你不是这么不能忍耐的人,究竟是为什么?”
“江永昌快倒台了,趁早和江家划清界限。你在犹豫什么……”
“赵赟庭,说话!哑巴了!”声音加重,平淡中透着威仪,是他母亲王瑄。
“没话说。”他不咸不淡地回敬。
那边约莫是骂了一声,将电话掐了。
他十指交握,略拄着下颌低头沉思,窗外树影摇曳,有一大片扑簌簌的阴影在他桌台前晃动,像蒙上一层阴翳。
江渔的脚步停在那边,没有去叩门,亦或者是不敢。
那一刻她似乎能感同深身他的纠结。
但是——她似乎也能预料到他后面的选择。
所以,让自己无情一点,是不是以后分别时会好受一点?
其实她确实是不理解他们这类人的,一开始阶层差距就很大。
就像她不能理解他母亲在她面前时谈笑风生、对她关怀备至,私底下却希望他们早点离婚。
就算是演戏,扪心自问,江渔都做不到。
可他们这类人,情感淡漠,似乎已经将面具自然地戴在脸上。
江渔压住心里的酸涩,老半晌没有动。
离开时,是黄俊毅送的她,表情还挺尴尬的。
为了避免他尴尬,江渔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不用为难,司机送我就好。”
“算了,还是我送你吧。赵四生气归生气,要是我真把你撇下,你看他回头怎么找我算账?!你要出了事,他第一个饶不了我。”
可能他本身也是热心肠的人,一路护送她回去。
赵赟庭的这些发小里,她也就跟黄俊毅相处起来并无障碍。
旁的人,哪怕温文客气,也始终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感,让人无所适从。
汽车在公路上安静行驶,窗外是急速掠过的树干和路灯的影子。
单调而乏味,和这京城郊外萧条的东景相得益彰。
江渔呼吸一口气,鼻腔里也像**涩的什么填满,呼吸困难。
“老四就这样,你别介意。”许是觉得太过尴尬,黄俊毅宽慰她。
江渔眼也没抬,虚应地笑了声。
他也就不多说了,免得火上浇油。
有时候也搞不懂这两人,都喜欢冷处理。
有时候太过体面,什么都不问,一点冲突都没有反而容易生出更多问题。
但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欢热冲突,也是常情。
-
江渔回到住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也难受,随便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去了学校。
这个时间,宿舍里只有两个舍友在,另一个回老家了。
想让学生上床就睡觉几乎是不可能的,舍区规定10点半熄灯,快凌晨了,两人一个刷手机一个煲电话粥。
周芸在敷面膜,听到动静甫一回头,看见她都楞了一下。
另一个舍友陈安可也是一副被惊吓到的表情。
江渔也觉得尴尬,问候了她们两句,自己下楼打水去了。
早知道她就回公司宿舍了。
不过最近正好有课业,想着方便一点就过来了。
之后几天她就住这儿。
因为和舍友都不熟,她也不是自来熟的人,宿舍的气氛也挺古怪。
江渔后来受不了,还是打了电话给陈玲,问能不能在她那儿暂住两天。
“当然可以了,随时欢迎。”
她紧赶慢赶地赶了过去,到了才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
陈玲在对着镜子卸妆,秦坤杰俯身站在她身后。
“怎么还让旁人过来?这不影响我们二人世界吗?”秦坤杰从后面掰过她的脸。
陈玲不耐烦地推开他:“江小鱼是我姐妹,你什么都不是,要走也是你走。”
秦坤杰不怒反笑,手重重落在她肩头,发出愉悦的长笑。
江渔全程面无表情,等他笑完才拎着背包过去,在沙发里坐下。
“喝水?我给你倒。”陈玲起身去厨房。
自从上次被她撞见自己和秦坤杰在一起,她似乎破罐破摔了,也不在意她怎么看自己了。
江渔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酸涩,不知是为了陈玲还是什么。
此情此景,多少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秦坤杰这类人,确实可以肆无忌惮,要捧你还是踩你,看心情,一句话的事儿。
之前整得陈玲接不到任何工作、谁都可以欺凌,现在又要捧她,当她是什么?
根本不把她们这类人当回事。
别看陈玲一脸无所谓,那是没有办法,这种“捧”,连拒绝都难。
江渔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当然,也不会跟他去争吵。
不是一路人,多说无益。
陈玲去厨房帮她倒水了,江渔坐在沙发里,目不斜视。
老式的灯光投映在瓷砖地上,很像是医院里的光线,白惨惨的一片。
让人心冷到极致。
两人间好像隔着楚汉河界。
过了会儿,秦坤杰却忽的开口:“别这么看着我,要不是看在南洲的面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极具嘲讽地朝她投来一眼。
江渔撩起眼皮,淡道:“你这么讨厌我,无非是觉得我跟赵赟庭在一起了。可我和南洲,只是曾经的情侣,谈不上背叛一说,分道扬镳后,我自然有权利选择和别人在一起。难道我应该替他守身如玉?别把你对赵赟庭的不满发泄到我身上,我不吃这套。”
他不怒反笑,点点头:“果然伶牙俐齿,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挺厉害。”
“彼此彼此。”江渔眼波不动,丝毫不屑于掩饰对他的厌恶。
撕破了脸皮,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要不是碍着陈玲在,更难看的话她也说得出。
秦坤杰之流,看着高高在上,无非是欺软怕硬,他不敢跟赵赟庭叫板,只能对她这样的人撒气。
陈玲端着杯子出来了。
江渔忙起身接过,道了一声谢。
“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陈玲荒诞地看着她,蹙了一下眉,原本还想跟她聊点儿家常,余光瞥到秦坤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秦坤杰起身,拍了下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这里是不欢迎我了,那就回见吧。”
“我送你。”似乎是怕他闹事,陈玲一直把他推到门口。
门关上,她回头时才松了口气,满脸的不耐烦。
“别理他,神经病一个。”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她笑了笑道。
江渔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陈玲的笑容变得很尴尬。
她侧头回避了江渔的眼神,缠在一起的指尖,很轻微又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那种屈辱,不是用谈笑风生就能毫无障碍地掩饰过去的。
江渔于心不忍,握住她的手:“我找南洲谈一谈吧。倒是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摆脱秦坤杰?”
“当然。”她说的斩钉截铁,可捏住江渔的眼神却有些闪动,“……这样,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不至于。”
走出出租屋她就停下了脚步,头顶墨蓝色的天空油画一般,蓝与黑的交界并不明显。
冷风拂过耳畔,吹乱了她凌乱的发丝,她浑然不觉。
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那边来回滑动,后来还是略过“蒋南洲”,滑到“赵赟庭”那儿。
接通的那一刻,那边每一次的“嘟嘟”的响声都像擂鼓,在她心尖上鼓动。
没有人接起,她反倒是松了口气,正打算挂断。
那边被人接了起来,是个年轻娇嗲的女声:“哪位?赵先生在忙。”
江渔停顿了会儿,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