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也不爱胡思乱想。
但这种情形,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歪吧。
倒不是她不信任赵赟庭,一般人、一般的关系谁敢随便碰他的手机?
她打的是他的私人号而不是工作号。
过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了过去。
这次接起的是赵赟庭本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似乎能感受到彼此之间隔着的重重阻隔。
其实两人都不是计较的人,或者说,骨子里骄傲,都不屑于去做哪些质问、盘问的事情。
但有时候,这种冷淡对冷淡就会将矛盾堆砌的越深。
像轻薄的雪片,一片一片地积压起来,看似微不足道,最后也足以引起雪崩和坍塌。
此刻,两人间的温度可以降到冰点。
“没什么想问我的?”半晌,他这样说。
江渔说:“你在哪儿?”
他给了个地址,直接把电话掐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情地撂断她的电话,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江渔看着手里发出“嘟嘟嘟”忙音的手机,都气笑了。
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真有意思。
以前觉得他风度翩翩,如今算是彻底撕破斯文的假面了,她也算是深入了解了他一回。
不想装的时候,他真是一秒都懒得多装。
江渔抄着手在楼道里靠了会儿,后来还是打了车过去。
-
赵赟庭支着下颌靠在办公桌前,文件扔了一地,平复过后,驱不散心头的烦躁。
他烦闷地点了根烟。
这个点儿,市中心仍是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直耸入晦暗的云层中。
今夜似乎有雨,早上的气象预报不太准确。
“跟个小姑娘吵架,上纲上线的,至于?”黄俊毅双手插兜,人往高脚椅中一靠,长腿一瞪就连人带椅回了身,忍不住笑话他。
赵赟庭没搭理他,连讽刺回怼的心情都没有。
喷口烟,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坚硬冰冷的金属外壳,静默无言,整个人笼罩在烟雾里,有股阴郁冰冷的气息。
这种时候,也就黄俊毅还敢跟他开玩笑了。
“你认真的?”黄俊毅有些好笑地望着他,渐渐的,神情正肃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江家快倒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人等着避嫌?又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不当断则断,外界会怎么猜测你?而且以江永昌的性格,到时候一定会拉住你这根落水木头死活不松手,麻烦在后头呢。”
“我都知道。”赵赟庭睨他一眼,眼神嘲讽而阴翳,“用不着你提醒我。”
黄俊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但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显然也是没放心上。
旁人都道他为人仗义,不拘小节,但是,他们这类人又有几个是没心眼的?赵赟庭他爸如果不是这两年升那么快,黄俊毅家里的背景还得压他一头。
他只是低调,逢人都和气,不太愿意轻易得罪人。
这种性格,和他那位父亲一脉相承。
这些年一直稳中求进。
黄俊毅也不是张扬的人。
他不惧赵赟庭,但能应付赵四公子的各种坏脾气。
很多事情,他压根就不过心,自然豁达。
赵赟庭看似平和大方,实则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人锋芒都在骨子里,藏得很深,脾气也不怎么样。
这也是他们两人能长久相处之道,性格足够互补。
不像赵赟庭和蒋南洲,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同样的争强好胜舍我其谁,谁也不相让。
“说实在话,我建议你跟她分开。”半晌,黄俊毅道,唇边仍有淡淡的笑意,眼神好不容易,似乎也不在意他冰冷如刃的神情。
他顿一下,又道,“至少当下先分开。你这么聪明,个中利害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是这个理儿。
赵赟庭心里悠长的一声叹息,面上的冰冷逐渐消退,转而变成一种颓然和无力。
愤怒往往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无能为力。
可愤怒毫无意义。
想通了这点,他面上的表情更加平和沉默,指尖的烟灰也逐渐加长,摇摇欲坠。
黄俊毅抬抬下巴提醒他。
赵赟庭回过神,就着烟灰缸掸下一长截烟灰。
屋子里烟味太重,黄俊毅后来实在受不了,骂了句:“赵四,你心情不好也别折磨我啊。”
“你可以出去。况且——”赵赟庭勾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掸了下指尖,“你不也是老烟枪?搁这儿装什么呢?”
黄俊毅:“我抽烟不代表我喜欢闻你的二手烟!”
他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不忘替他关上门。
室内归于安静。
赵赟庭抿唇一笑,笑容却有些淡,不太让人品得出其中的含义。
黄俊毅离开的前脚,江渔后脚就到了,抬手叩门。
“请进。”隔着厚重的木门,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不知是隔着门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她觉得赵赟庭的声音有些陌生。
可她到底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烟味,她皱紧了眉,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抬眼望去,赵赟庭有些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倦冷,好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没掐灭烟,也没多看她一眼,夹烟的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
江渔杵在那边没动,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烟味的 ,以前她只要露出一点不适,他就会立刻掐灭烟,跟她道句歉。
此刻,别说是照顾她,他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江渔心里被一种难言的酸涩和怅惘填满,好似有什么空落落的。
习惯了被迁就的人,忽然对方不再迁就自己,这种反差往往让人无所适从。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只是不想演了而已。
以小窥大,江渔可以想象出,过去哪些女人在他面前是怎么小意逢迎的,他本就不是去迁就别人的人。
“没什么想问我的?”良久,他终于将快熄灭的烟揿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笑望她。
这个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挑衅。
好似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有什么反应。
江渔心头狠狠一跳,心里说不出的反感。
好像初见那会儿那次,他越了界,调侃她和蒋南洲不适合——看似无意,实则有心,本质上就是在冒犯她。
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无意识地去做这种低情商的行为,显然是有意。
但他又很克制,不会做得过于露骨,让人无可指摘。
想起电话里那个女声,理智上她觉得赵赟庭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也不会允许别人碰自己的手机,但是情感上……
没有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全身心信任另一半。
况且,他有的是资本。
只要他想,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女人往上扑。
江渔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柳下惠,只有有无资本和能力的区别。
男人不花心,有时候往往只是没资本而已。
她的沉默反而点燃了赵赟庭心头的怒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江渔已经见识到了他的坏脾气,但这样直白的不客气还是头一次。
好似有人往她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更甚是那种说不出的屈辱。
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指甲陷入,带来神经末梢难言的疼痛,她才清醒一些。
理智告诉她,没有必要生气的,更没必要伤心。
“赵赟庭,在我们没有离婚之前,应该至少对对方忠诚吧?”她拿出手机晃了晃,“你可以解释一下。”
赵赟庭半敛眸,表情淡漠,似笑非笑地说:“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倒不是。”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难道不该是你想怎么样吗?”他扔了手里的笔,径直走到她面前。
每靠近一步,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江渔垂着头没有看他,只看到他一步步逼近的影子。
每一步,都如碾在她心尖上,让她强撑着的底气濒临瓦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苦涩兼羞愤。
“所以,你让我过来,就是故意找茬的吗?”她抬头,终于和他对视,眼神倔强。
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赵赟庭无来由的火气,双手猛地握住她细瘦的肩膀,力道大到她都皱眉了,他才放松些许。
只是,眼神仍是冰冷骇人,还夹杂着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情绪,山雨欲来一般。
江渔本能地有些害怕,想要躲闪,但被他牢牢禁锢着,怎么都躲闪不开。
“我找茬?在你眼里,这是找茬吗?江渔,你扪心自问,我们结婚到现在,你有哪怕把我当做自己人吗?你从未对我坦诚,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我是一个局外人,是也不是?”
“我难道没有情感吗?一直被你忽视,我不会难过不会受伤吗?你对旁人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始终存有芥蒂!”
江渔没有办法直面他炙热又带着浓烈情绪的眼神,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也不想,但他们之间真的有未来吗?
恐怕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他的情感是真的,但他的理智和取舍也是真的,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能有多重的位置,重到他可以罔顾自己的利益,将自己置身于不利的境地。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矛盾。
……
江渔回到住处,只觉得更加心力交瘁。
晚上她穿单衣坐床边坐了很久,那时候没什么感觉,第二天起来就病倒了。
陈玲照顾了她两天,这日用温度计给她一量,道:“37.6,还有一点,不过差不多快好了。”
“谢谢你。”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那边。
陈玲都笑了,顺了顺她圆润的脑壳。
江渔脸色苍白,连笑容都是勉强的,往日她虽然瞧着也娴静,但笑起来总是充满活力,清新又灵动,很少这么病恹恹的。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精神上的无力。
陈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也没资格同情别人,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摆脱秦坤杰。
怕江渔担心,她一直都没有跟她说,不久前在万寿路那边她还遇到了秦坤杰的未婚妻。
或许也不是偶遇。
也许是她身份的原因,她天生就觉得矮人一头,所以在对方面前提不起任何底气,也没有往日的泼辣了。
许家小姐温润斯文,身穿白色刺绣翻领衬衫裙,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每一帧都像画卷一般。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的只有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漠然,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和秦坤杰在一起,直到他们结婚。
一句话,把她和秦坤杰不堪的关系戳破,摆到了明面上。
甚至无需多余的辱骂,她已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何尝不愿离开秦坤杰呢?可这由不得她自己。
-
病的这两天,江渔没有接任何工作,也没有去学校,而是待在住处休养,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味道。
一个礼拜后张春柔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参加工作,她才有些心累地去了。
像是完成任务似的赶了两个通告,江渔就要离开。
“嘛呢?晚上还有个晚宴。”
江渔双手合十:“饶了我吧,春柔姐。”
“你这德行,不如趁早退圈。”张春柔冷笑,“看看你最近的人气都下滑成什么样了?你这种上升期的小花,时间是最宝贵的,再这么咸鱼没两个月就被新人挤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江渔真怕了她了:“我马上去换衣服。”
快9点的时候,保姆车停在门口,江渔在礼服外面披了件蓝色小外套,飞快上了车。
没想到车里还有周凛和徐莹。
“好久没见你了,大忙人。”周凛笑着跟她打招呼。
江渔腼腆一笑:“别涮我了。我那是抠脚,哪像您?周影帝,戏约不断。”
徐莹闻言轻抬了下眉,看了她一眼。
江渔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蕾丝重工纱裙,非常精致,连袖口和领口的花边上都细致地上了钉珠,是L家的高定,价值不菲,一般不外借的。
她之前让经纪人去试过,被驳回了。
就她这一身行头,市价都要六百万,且一般人还约不到货。
她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江渔对旁人的敌意非常敏感,朝她看了一眼。
徐莹表情冷漠,没什么意味地别开目光。
江渔自然不会主动去找茬,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到了会场,和周凛道了别,转身就步入涌动的人潮里。
分明是热闹无比的场合,聚光灯不断,她提着裙摆容色淡漠,好似穿梭在花丛中的仙子,不为凡尘所扰,眉宇间始终有股漠离感。
与她明艳逼人的面孔和姣好的身段相悖,反而更加吸引人。
靠前面的记者忍不住将镜头对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正神游,身后有人问她。
江渔茫然回头 ,正对黄俊毅的笑颜。
他难得穿得这么正式,一身正装,多几分俊朗温文,含笑的模样瞧着是个随和的人,不似平日那般不羁。只是,他身边没什么人围着,很自觉地空出了一大圈位置。
他没带女伴,自然地递出手。
江渔怔了一下,将手挽到他肘弯里。
不远处几个在观望的男性脸色变了变,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自动给他们让开位置。
显然,这几人都知道黄俊毅的底细。
两人也算老朋友,江渔随之苦笑了一下,跟他一道步入会场。
出乎她的意料,他身上倒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很清新,也无任何烟味。
和她想象中的他不太一样。
换届结束那会儿她就知道了他的背景,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且他的性格要比赵赟庭更加圆滑深沉,更难窥探深浅。
他爸看似低调,可这么多年能在那个实权位置上屹立不倒,可见并非简单角色。他本人在中银衔位不低,和人交往时却很少给人架子,初见时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很让人放松,但到了正事上又比较靠谱。
且他和赵赟庭保持良好关系的同时,和孟熙也交情匪浅,这样左右逢源还能不翻车,和谁都能交好,可见为人处世的水平。
至少,她学不来。
这人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
那种相处时让人如沐春风、恰到好处的分寸,是赵赟庭都不具备的。
可能有性格原因,但黄俊毅更会做人、更能收敛脾性是真的。
赵赟庭再斯文有礼,有时候都会让她感觉到不舒服、危险,黄俊毅就不会。
江渔有时候也很苦恼,不知道是她的性格有问题还是赵赟庭有问题,赵赟庭有时候会让她感到压力,那样咄咄逼人,她只想逃避。
偏偏他善于伪装,外表看不出什么,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怎么心事重重的?”黄俊毅问她。
江渔恍然回神,勉强地笑一笑:“太忙了。”
“是和老四吵架了吧。”他笑。
江渔更加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以至于他们之间有那么一段冗长的寂静。
其实他生得很好看,不是赵赟庭那种直击人心的浓颜,但容貌端丽,眉宇舒展,充满电影质感,身形和气质都很出众,属于耐看型。
不过他不是江渔喜欢的那种类型,不来电,所以她一直没正眼瞧过他。
靠这么近,她很难不关注到他。
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余光里看到旁边徐莹跃跃欲试,终是鼓起勇气上前跟他打招呼,唤一声“黄公子”。
被打岔,黄俊毅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徐莹的表情明显拘谨几分。
“我是天逸传媒的徐莹,之前在京城会见过您。”有限的时间里,她忙补充,“那时,我和梁总一道。”
黄俊毅略皱眉,点了下头,但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觉得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徐莹识趣地离开了。
攀不上交情才是正常的,她本意也不是为了攀交情,但若是见面都不打声招呼,给这种大人物留下坏印象就不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江渔会认识黄俊毅,瞧着两人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徐莹心情复杂,到了不远处还讳莫如深地朝这边看来。
江渔却是松了口气,被她这么一打岔,这个她难以回答的问题终于得以糊弄过去。
黄俊毅也没再问。
“你跟她有过节?”谁知他这样问。
江渔怔了下,看向他:“……有这么明显?”
他神色平和,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直觉。”
江渔不得不佩服:“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我跟她的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看出来了。”黄俊毅笑道,“表情明显。”
江渔耸耸肩:“其实我没得罪过她,只是,在上一部戏里抢了她的风头,她一直看我不顺眼,让她的粉丝使些小绊子。”
“需要我帮忙吗?”他很自然地说,“你不喜欢她的话,我可以让她以后不出现在你面前。”
江渔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意会过来,他是要封杀徐莹的意思。
江渔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她跟徐莹关系不好,也不至于。
但看他的表情,再平常不过,便知道他其实不太瞧得上徐莹这类人。
根本没把这类人当平等的个体。
虽然知道成长环境使然,他们这类人本质上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漠然的,江渔还是挺震惊的。
“不用。”
气氛莫名有些冷场。
黄俊毅多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不自然,忽的一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江渔微怔,也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是为了缓和气氛这样说,还是真的只是跟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江渔没有去深究。
她有心事,实在没办法全身心投入这样的聊天中。
后来是黄俊毅送她回去的。
车上,江渔降下后座的车窗,对着窗外的冷风静静舒了口气。
她难以排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气神。不知不觉中,赵赟庭对她的影响竟然已经如此之深?
目送黄俊毅的车离开,江渔又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默默沿着楼梯上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陈玲和闫慧慧都不在。
她的手机这时却响起来。
是陈玲打来的。
江渔连忙接通,那边的声音气若游丝:“我……”
江渔在愣神片刻后一颗心徒然收紧:“你在哪儿?别急,慢慢说。”
她飞了老大的功夫才报出个地名。
江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甚至来不及多想,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差点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