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现在利用完了,可以直接甩了是吗?”他的眼神,说不上是愤怒多一点,还是不甘更多,或者,还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那几分悲戚和无
力。
总之,很复杂。
这么多的情绪奔涌而来,不止他自己混乱,连江渔都有些无所适从。
她是喜欢万事平和的,不喜欢直面这种激烈的冲突。
赵赟庭身高腿长,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又格外有压力。
她都有些难以呼吸。
极力地想要挣脱这种让她难受的漩涡,江渔勉强笑了一下:“你不要这样。”
赵赟庭却觉得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有什么东西濒临到极致,“哗啦”一声崩盘。
他松开了她,认命地点点头:“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是吧?不感兴趣了可以一脚踹开?!还是你觉得,蒋南洲更好?!”
江渔没想到他会这么是,只觉得荒诞。
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你提他干嘛?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想提他?!”赵赟庭冷笑,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种直白的讽刺和讥诮,江渔很少在他面上看到。
他虽然脾性有棱有角,沉淀多年,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会伪装的。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被逼到这程度,她一拖二有些火气上涌,加上酒精的作用,心里烦躁,“我为什么去找蒋南洲?还不是你不愿帮我吗?”
而且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她怎么找她?
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她也是有自尊的。
赵赟庭闻言轻笑了一下。
但是,这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却让江渔如坠冰窟,好似寒冬腊月被剥光了衣服,再往头上泼一盆冷水。
他永远懂得怎么用云淡风轻的态度来刺伤人。
这就是赵赟庭。
不可一世的赵四公子。
本质上他并不会打心底里共情她这类人。
江渔忍住心里的酸楚,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说我利用你,你何尝不是在利用我呢?一开始跟我结婚,有多少是因为喜欢我?又有多少是为了麻痹江永昌?他不够了解你,才会被你所惑。”
四周变得无比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
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氛围里,江渔更加尴尬,下意识握紧了手。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那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江渔垂着头,保持沉默。
脊背却感觉一阵阵发冷。
赵赟庭神情冷峻,无甚表情地看着她。
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得无奈地笑一笑:“难道不是吗?难道你对我就是全心全意吗?”
本来就是一段充满猜忌的关系,走到如今,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人,除了一开始的痛惜之外,更多的还是唏嘘,倒没有想象中的怨怼。
他这样不依不饶紧追不舍,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难道他真的有那么不舍吗?
其实还是不甘居多吧。
觉得她这样的人没有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没有在分开后痛哭流涕,打击到了他。
就算有真感情,这里面的真情有多少也很值得忖度。
赵赟庭没有否认,他向来很坦诚的,闻言也只是笑一笑,转而道:“你说的也没错。但都是成年人了,能坦诚一点吗?这世上本就没有纯洁无瑕的情感。”
江渔笑着点头。
所以,像他们这样相濡以沫,互相迁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分开,他又有什么好意难平的?
那天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江渔比来时要沉默很多。
她一直垂着头在发呆,或者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有车灯晃进来落到她脸上时,她才会后知后觉地眯一下眼睛,抬手挡一下。
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止沈月离看到,孟蕊也注意到了。
“你没事吧,小鱼姐?”孟蕊轻声开口。
江渔恍然回神,习惯性地对她笑了笑,尔后才有些茫然地停顿了一下,说“没事”。
孟蕊自然也不好多问了。
那天喝太多酒,多少还是伤到了,回去后也不太舒服。
她躺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下午才感觉缓过来。
江渔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风华正茂,肤色白皙,玲珑有致,每一处曲线都堪称完美。
只是,表情淡漠。
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镜子,她伸手抹一下,显出一道显眼的白痕。
那种冰冷的触感而潮湿的触感还停留在手指上,像跗骨之蛆。
过了没多久,玻璃上的白痕再次被温暖的水汽覆盖,再也没有痕迹了。
江渔就这么站在白茫茫的镜子前站了很久,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用浴巾裹住自己出去了。
分明已经接受的事情,被赵赟庭这么一搅合,原本平静的心态再次被搅乱。
江渔觉得无力,只能做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出来单干那会儿,她的资源很有限,和一朝回到解放前也没什么区别。
递来本子的也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公司发来的,很多资源连张春柔都看不上。
“这都是些什么啊?你好歹也是红过的!”这日张春柔在沙发里理着资料,气不打一处来。
大冬天了,她就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一条深咖色马甲,整个人打扮得非常中性,帅气十足。
好在室内暖气高,不然她非得冻出毛病不可。
江渔心道。
不过张春柔这种火急火燎的性格,一直都在连轴转,动起来生热,想感冒也不容易。
江渔心细,不久前张春柔生病还是她照顾的。
那会儿,她跟她一道住在工作室。
好了以后,张春柔虽然没说什么,很明显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为了省钱,平时工作室都是她们自己打扫的,也算强身健体了。
虽然资源比不上以前,但各方面更加自由,也更加开心。
她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张春柔说她挺佩服的,因为“由奢入俭难”,一般人都受不了这种落差,何况是曾经大红大紫过的女明星。
江渔只是笑笑,说她这人就是这点好,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也不追求这些,能糊口就行。
那段时间她都挺随遇而安的,像是一个陀螺失去了重心,怎么样也无所谓。
时间久了,却也渐渐习惯,慢慢投入自己的生活轨迹。
人跟人之间的际遇差别也是挺大的。
同一个工作室的孟蕊刚刚出道就走红了,还拿到了金鸡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江渔跟她一同竞选,却什么都没捞到。
导致那段时间孟蕊看到她都挺尴尬的。
好在江渔不是什么计较的人,有一次拦住她,跟她说自己并不介意这件事,她以后不用躲着自己。
孟蕊先是一愣,脸慢慢涨红了,之后也不避着她了。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倒是比和经常外出的沈月离要亲近些。
“今天我得回家一趟,晚上的涮火锅就算了吧。”这日下午,孟蕊小心翼翼地找到她。
之前约好了今天晚上要吃涮牛肉火锅的。
不过这是小事。
看对方那有些拘谨不断摩擦小手的模样,江渔都笑了:“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事儿,你去吧,我自己去吃好了。”
她这样说,孟蕊就更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问问我哥,不然……我们三个人拼一桌?”
她捧着手机走到另一边去接听,听了大概有五分钟,回头跟她比了个“耶”的手势。
江渔哭笑不得。
地方是孟蕊选的,在不远处一家贵州黄牛肉火锅店,这个点儿,店里人声鼎沸,和腾腾升起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满着烟火气。
江渔乍然像到另一个世界,在门口等了许久。
“那边。”孟蕊朝东南角一个角落指去。
江渔抬眸望去,位置上已坐了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他黑色的外套脱了扔到一侧,身上只穿一件深蓝色的半高领贴身毛衣。
哪怕坐着,也能看
出身材高大,侧脸的线条利落凛冽,看着似是个冷漠的人。
可当她回头朝这边望来时,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很给人迷惑性。
细究又瞧不出什么笑意,一派漠然的平和,似只是面相使然。
江渔没想到是个熟人。
“我哥,孟熙。”平日比较内向的孟蕊变得有些兴奋,像是小孩子找到了家长,扯着江渔过去,“哥,这是我的同事江渔。”
孟熙笑着点点头,神色如常,似第一次见她,抬手虚空朝她握来:“江小姐,幸会。”
江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面色平常,但江渔总感觉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耐人寻味。
她来不及思考这种探究的由来,孟蕊已经把扫好码的手机界面搁到她面前,非要她选。
江渔看了眼孟熙。
“没事,江小姐点吧。”他很有绅士风度地抬手。
这人风度很好,算得上风轻云淡,似乎不争也不抢。
但越是这种人城府越深,江渔摸不清他的底细和脾性,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和赵赟庭的关系不太好,她这个赵赟庭名义上的妻子,跟他共坐一桌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在孟蕊的催促下,她才开始点。
她点了一些基础的吊笼和牛杂,其余只点了娃娃菜,又将菜单给了孟蕊。
孟蕊又添加了几样。
孟熙外表看着不算很健谈,但很温和,亲和力很好,对于各种话题都能快速应答并接上。
孟蕊在外面看着内向,到了孟熙面前各种滔滔不绝,可见这个哥哥往日对她很娇惯也很爱护。
一般对家人很好的人心肠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彼时江渔这么想的。
对孟熙也没一开始那么防备了。
那天孟蕊喝了酒,回去时东倒西歪的,还要江渔搀扶。
孟熙将她们送到工作室,下车时,在楼下抬头朝楼上望去:“平时也住这儿?”
“是啊,工作和住宿一起,条件算不上太好,但是干净安全,孟公子放心。”
他收回目光,都笑了:“江小姐似乎对我有些偏见。”
江渔神色怔松,意识到自己过于紧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看着彬彬有礼,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危机。
这是她对危险来临的本能预警。
她忙拾掇好了表情:“孟公子多虑了。”
“烦请照顾舍妹,感激不尽。”这么文绉绉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肯定会显得装,可这人说来却是这样浑然天成。
江渔都愣了愣,架着孟蕊站在原地,目送他那辆低调的奥迪车远去。
这人给他的感觉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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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月份,气温升得很快,江渔明显感觉到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不太适应这个季节。
当时走得匆忙,有些衣服还在七十七号院那边。
这种时候她也不可能回去,怕碰到赵赟庭。
纠结了两天,她和孟蕊去商场购置了新的衣服。
“小鱼姐,其实你穿鲜艳的颜色好看。”孟蕊举着一条正红色的裙子在自己身前比划,“瞧,多好看啊,试试吧。”
柜姐也在一旁拼命怂恿夸赞。
江渔一脸无奈:“不要,我不适合这个。再说了,在颜色看着像是要马上参加婚礼了。”
“……也是,不太日常。”
两人正商量,孟蕊接到个电话:“……是吗?你等一下,我问一下小鱼姐。”
江渔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
孟蕊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哥和朋友在附近,要过去一道吃饭吗?他请客。”
上次是意外,次次这样是怎么回事?
江渔本质上也并不是一个自来熟的人:“不了,你自己过去吧。”
“……没事的,那餐厅老板是他朋友,不用给钱。”说着不由分说搂住她的胳膊。
江渔拗不过她,被半拖半拽到商场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走到尽头的座椅,她的脚步生生刹住。
不远处,反戴着鸭舌帽的陈向阳不住给孟熙添茶,可以算得上鞍前马后。
孟熙一直低头喝着茶,偶尔露个不失礼貌但有些敷衍的微笑。
虽不至于跟这种小辈计较,确实也不太上心。
陈向阳却一点也没有被慢待的感觉。
江渔的皮肤一寸寸变冷,有那么会儿,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脸。
虽然孙宁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但因为这个人,她永远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
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毫无愧怍,谈笑风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场饭局实在是难以下咽。
偏偏陈向阳似乎看出孟熙对她的客气,对她还很殷勤,不住给她夹菜。
“不用,你自己吃。”江渔态度冷淡。
可她越是这样,陈向阳就越是殷切备至。
江渔后来实在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去外面透风。
“心情不好?”侧边有人问,伸来一只冷白宽大的手,指尖递一根烟。
“我不抽烟。”江渔冷冷地回头。
她自是美人骨,哪怕不施粉黛,眼下因为睡眠不足而有淡淡的青黑,仍然难挡那种扑面而来的丽色。
横眉冷对时,也是美丽的。
孟熙毫不避讳地望着她,那种眼神虽然算不上侵略性十足,多少还带着一些超出正常陌生男女的打量,让江渔非常不适。
她皱了皱眉:“孟公子都喜欢这样打量人吗?”
还以为他会不好意思,岂料他大方地笑了笑:“不,我很少这么盯着一个人瞧,只怪江小姐太过美丽。”
江渔极不自在,脸色也不太好,但她没有再说了。
两句话讨不到任何便宜,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
孟熙也不在意,就这么和她并肩在外面站了许久。
夜风吹在脸上微微发痒,像鹅毛锦缎拂过肌肤,江渔的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濒死的孙宁,一会儿又是陈向阳毫无愧疚的嘴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想再留,拔腿就走,招呼都没跟孟熙打。
怕再留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孟熙目送她远去,眸色转深。
之后那段时间江渔几乎足不出户,各种纷乱的情绪都在缠绕着她,已经不是靠凝神静气就能摆脱的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至少,她看不得陈向阳那种人那么得意。
变故发生在七月初。
那天她在故宫附近的一个剧组拍戏,女主角是新晋小花,叫沈唯,性格骄傲又挑剔,跟她关系不睦。
与其说不睦,其实是沈唯单方面针对她。
那日又故意NG,让她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收工,同剧组的周怡过来悄悄跟她咬耳朵:“你跟她置什么气?顺着她点儿吧。你越是满不在乎,她就越来气,被捧惯了啊这种祖宗。你知道她背后是谁吗?”
江渔只是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故意激怒沈唯。
果然,翌日沈唯的那个男朋友就现身替她撑腰来了。
“陈少,你要替我出气!你跟导演说,把她给开了!一个过气小明星,也敢给我脸色瞧……”
休息室里挺大,隔着一张桌子,江渔气定神闲地叠着腿喝一杯伯爵。
陈向阳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偏偏沈唯一点儿眼力见没有,还在那边不停撺掇:“陈少,你说句话啊……”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响彻休息室。
沈唯半边脸被打得别过去,她难以置信地捂着,回头看着他。
“你给我闭嘴!”陈向阳回头又对江渔点头哈腰,“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马上让她离开这个剧组,绝对不会给您添堵。”
他心里
盘算得清楚。
就算不提江渔和孟熙的关系,他也绝对得罪不起赵赟庭。
他们这类人看着平日高高在上,其实可会审时度势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该惹的人绝对不惹,绝对不会为个女人一时脑袋抽风。
江渔笑了笑:“那就麻烦陈少了。”
把沈唯轰走后,两人又聊了会儿,陈向阳觉得感觉还挺投缘。
见她态度平平淡淡的,还怕她心里有什么计较,又提出要请她去鉴赏自己的古玩。
这是暗示要送她礼物的意思,在圈里屡见不鲜,借此息事宁人。
江渔欣然应下,只等那一天赴约。
那天早上她不到6点起来了,不过只是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也没有刻意打扮,只穿得非常普通。
就这么坐在镜子前等了有一个多小时,才涂了个隔离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