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号是个寻常的日子,但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寻常。
早上8点的时候,蒋南洲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彼时他刚刚开完会,秘书正跟他汇报。
他瞥一眼座机,随意接起,边听边翻文件。
秘书还在汇报:“刚才跟你说的,这个地方……”
蒋南洲忽的抬手止住,神色变得凝重。
秘书的话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也不知道他接了个什么电话,手里的文件都放了下来,脸色越来越沉重,看他神色,甚至有些棘手。
秘书再不敢多说了,抱着文件静静地在那边等着。
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蒋南洲才缓缓挂断电话。
尔后他双手交握,支着下颌在那边沉思良久。
这么多年以来,他这样的神情秘书只见过一次。
就是在他父亲锒铛入狱、蒋家一落千丈的时候,那时他就是这样安静,无声无息,好似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
那种寂静让人悚然,连带着话都不敢高声。
秘书没有再多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快10点的时候,蒋南洲像是回了神,抓起手机就给孟熙拨去电话。
那边接起后,听了他说的来龙去脉,道:“我在城西。”
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是他一朋友名下的一栋半山别墅,专门用来宴客的。
蒋南洲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那边。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孟熙在后院浇水,身上穿一件白色的polo衫,侧脸含笑,显得休闲又自在。
手里的喷壶不时洒下一片,浇灌在茂盛葳蕤的粉色花簇中。
他总这么从容,似乎很少有让他动容的。
蒋南洲压下心里的焦急,道:“我早上得到的消息,向阳出事了是吧?”
孟熙不紧不慢地接过佣人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口。
他没回答,蒋南洲心里更加焦灼。
冷不防孟熙回头,似笑非笑地觑了也一眼:“这么着急?其实你想问的不是陈向阳,是嫌疑人的情况吧?”
蒋南洲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有些僵滞。
过了一会儿又渐渐回过味来,心道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且陈向阳名义上也是他表弟,也算是个远亲,以孟熙这么在乎自己形象的性格,居然这么气定神闲的?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件事。
蒋南洲混沌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觉得事有蹊跷。
“江渔是赵赟庭的妻子,要急也是他急,你急什么?”孟熙笑道。
蒋南洲脑中好似炸开了烟花。
千丝万缕跟乱麻似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连接了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和孟熙脱不了干系。
江渔出事,赵赟庭肯定不会做事不管。
他刚刚稳定中晟内部,虽然胜了,也得罪了大把的人,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多少江永昌的同党恨他入骨?
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招来祸患,很容易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若是插手江渔的事,多少人能拿住这点做文章?
可就算知道这样,赵赟庭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蒋南洲不清楚。
以他对赵赟庭的了解,他这人利字当头,脑子清醒,应该不会意气用事。
就算要管这件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管的。
可他如果不管,他和江渔的关系也就倒头了。
且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不管江渔的下场会怎么样?实在很难预料。
虽然陈向阳还躺在医院,但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如果她谋害陈向阳的事情坐实,估计她蹲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心里焦急,蒋南洲的神色也不太自然。
孟熙多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在意你这个‘前女友’。”
蒋南洲没有说话。
回答是不好,否认也显得太假,干脆沉默。
这明显就是孟熙针对赵赟庭的一场阳谋,他不该牵涉其中的。
那天回去后,蒋南洲一晚上没睡。
翌日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江渔。
-
江渔所在的地方挺清净,在东郊那边的一处庄园。
到了地方,蒋南洲步行下车,走了两百米后,上了一辆此地的专车。
沿途风景秀丽,山色葱茏,蜿蜒的山道沿着一面如镜般澄亮的翠湖迤逦而上,有直上云霄之感。
蒋南洲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只觉得心里跟团乱麻似的。
理智告诉他不该管这事儿,但行动上忍不住。
到底还是来了。
“请在这里稍等。”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挺空旷简陋的,但还算干净。
蒋南洲等了足足有五分钟,对方又回来了,说江渔不见客。
“你再跟她说说。”
“江小姐不见客,你是听不懂吗?”对方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古板正直的一张脸,虽穿的常服,身姿笔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蒋南洲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知道这地方非比寻常,强忍着没有发作,就此告辞。
不得已,他只好致电赵赟庭。
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响起,对面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烦躁之余,他又心有疑虑。
快有半分钟,对面接起,是个陌生的女声,颇为中性。
对方声称是赵赟庭的秘书,问他是谁,有什么事。
蒋南洲没这个耐心跟个秘书废话:“让赵赟庭听电话!”
对方楞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样敢对赵赟庭直呼其名的,一时拿不定主意。
蒋南洲喝道:“你聋了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刻到了近前,继而是熟悉温和的男声:“沈霞,给我吧。”
听到这个声音,蒋南洲的火气就往上涌。
“找我什么事?”赵赟庭冷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递过来,好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更在他心口点燃了一把火。
曾经的虚与委蛇,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江渔出事了,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对面有“沙沙”的声音,是钢笔落在文件上滑动摩擦时产生的。
赵赟庭的声音不急不缓,反问他:“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就算要质问,也轮不到你吧,南洲?”
蒋南洲冷笑不语。
赵赟庭也不主动开口。
但如果是面对面,蒋南洲觉得他应该是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儿讥诮地望着自己。
他向来如此,自视甚高,高高在上。
曾经的他们是同一种人,彼此都不迁就,所以蒋南洲在了解这个人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那种隐隐的傲慢。
有时候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这会儿他不能挂这个电话。
“聊聊吧。”
“怎么聊?”赵赟庭停笔挑眉。
“见面聊。”蒋南洲加重了语气,又是毫不客气的一声冷
笑。
赵赟庭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声里也毫无温度。
“好啊,时间你来,地点我定。”
……
赵赟庭选的地点在颐和园那边的一家咖啡馆,百里内都是禁行区,蒋南洲刚到十字路口就被拦了,又要查证件又要盘问,还问他有没有通行证。
他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是赵赟庭给他的下马威,生气就输了。
于是一应配合地道来。
盘查的警卫一一核对,最后还不放行,还说要请示。
蒋南洲实在受不了了:“我约了赵先生。”
姓赵的不算多罕见,但在这地界上却是挺不同的,似乎再没有第二家。
警卫神色客气了些,问是哪位赵先生。
“赵赟庭赵先生。”蒋南洲禁不住地冷笑。
心道,自己也有借赵赟庭名头的一天。
警卫说了句“稍等”,客气地拨了电话过去。
一番操作,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才被允许“通行”。
蒋南洲在心里冷笑连连,但也没跟个警卫计较什么,径直步入步行街。
那是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门可罗雀……不,除了他和赵赟庭根本没有别的客人。
两个店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有客进门也不招呼。
蒋南洲直奔最后一排,款款落座。
“好大的威风啊。”
赵赟庭喝完嘴边的茶才抬头看他:“这话怎么说?”
“过来赴约,被你的人盘问半天。”蒋南洲说,“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那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
意思是他自己级别不够又没通行证,关他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见自己,自己没这个义务帮他打点。
话虽如此,其实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他现在连这种招呼都懒得打。
两人面对面坐着,赵赟庭慢条斯理喝着茶,也不介意两两相望的尴尬和沉默。
或者说,他这人是没有尴尬这种情绪的。
蒋南洲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他,似乎是只要看穿他这个人。
赵赟庭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只是挺疑惑,认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觉得挺陌生。”
赵赟庭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彼此彼此。”
谈话到了这儿,几乎是陷入了僵局。
日光透过玻璃打在棕色的玻璃桌上,一层明晃晃的反光,将这张桌子界限分明地切割成明暗两半。
赵赟庭坐在黑暗里,神色沉静却瞧不真切。
隔着岁月长河,很多东西似乎都已经面目全非。
蒋南洲静静地望着他,很多话梗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意气用事,但有时候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反观赵赟庭,似乎一直都是那副自若的模样,低头斟茶、浅酌,动作优雅一气呵成。
蒋南洲失笑,不知是颓然还是挫败:“有时候也挺佩服你这份底气和定力,不知是该说冷血还是镇定?赵赟庭,你有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吗?有全心全意不计得失地付出过吗?”
淡淡的茶香萦绕周身,升腾的水汽洇湿了他的眉宇。
隔着一层虚渺的雾气,如雾里看花,蒋南洲只觉得他眉眼清凛,夜色也掩不住幽邃沉静的眸子,那双眼睛久居高台蔑视众生,却也是世俗的。
那里填满着世俗的权欲,却也铮铮铁骨,很少为什么低头。
或者,他还没经历过像自己一样需要低头的低谷。
他不由笑了。
其实来之前就该清楚,他不是一个沉溺于风花雪月的人。
退一步说,自己是赵赟庭,在这种境地下会选择去拉江渔而把自己陷入不利之地?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他们这样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
可江渔……
“江渔不肯见我。”蒋南洲收起浑身的棱角和尖刺,颓然一叹,“也许你去,她会见。”
赵赟庭低垂着眉眼,不置可否。
“你会管她的,对吧?”
“我和我太太的事情,就不劳蒋先生费心了。”赵赟庭面无表情地起身。
蒋南洲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忽的道:“江渔收押的的地方,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脚步生生刹住。
似乎窥见层层阴霾里的一缕阳光,蒋南洲了然地一笑,眉宇也舒展开来:“我猜对了,你不会真的做事不管。”
孟熙这件事做得太阴毒,料定了他不敢在这个风口上沾上“包庇江渔”的罪名,免得落人口实,但也料定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可赵赟庭这样做,等于给了对手把柄。
“我都能猜到的事,你觉得孟熙猜不到?”有那么会儿,蒋南洲挺佩服他。
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我的事,就不劳你过问了。”赵赟庭转身离去。
隔着玻璃门,一位高个子便衣从远处小跑过来,替他披上外套。
北京的深夜不比南方,快入夏的季节,夜晚仍然清寒。
-
之后的半个月都阴沉沉的,没有一日放晴。
赵赟庭蛰居颐和园东侧的一处旧居,闭门谢客,对外称病,连集团的事儿都交托给了心腹,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意。
他对自己的私生活向来藏得掩饰,外界知晓他和江渔事情的人并不多。
但并非没有。
知情者议论纷纷,不由满城风雨。
赵赟庭却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对外解释一句。
这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靠在这栋四合院外。
车们打开,王瑄一把推开过来搀她的秘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赵总呢?”
生活秘书是新来的,表情忐忑:“赵总在阁楼上。”
王瑄冷笑:“这几日他都足不出户?”
秘书:“赵总确实没有出过门。”
王瑄挥开他,踩着高跟鞋大步进了门。
赵赟庭的书房在东边阁楼上,正中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
王瑄推门而入,里头静悄悄的,大白天,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尽数合拢,空旷的房间里只亮着淡淡的光晕。
循着那光源望去,是搁在办公桌角的一盏台灯。
赵赟庭手边堆积了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他低眉敛目,有条不紊地批阅着。
忙成这样,眉宇间倒无疲惫,却是清减了不少。
王瑄一时不忍,原本满肚子的怒气,此刻却消了不少,过去在沙发里坐下:“怎么不去公司?”
唯一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心疼的。
只是有时又实在恨他的骄矜固执、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和得失。
“江永昌倒台,江家的对头落井下石,外面多少人在传是我的意思,要赶尽杀绝?您说我是澄清还是不澄清?”说到好笑处,他不由弯唇。
王瑄闻言也笑了:“这件事,你不出面是对的。说了也没人信,越描越黑而已。”
“是这个理儿。”
王瑄笑过后又一板脸:“这件事暂且不说,我们再说别的。”
“什么别的?”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瑄哼笑,“没有你的授意,张游会把那丫头安置得那么好?这个案子不好办,那天她是现场唯一的嫌疑人,她又和陈向阳有私仇,想翻案不容易。就算她是无辜的,外界也不那么想。”
赵赟庭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殆尽,沉默地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后吐出,英俊的面容被袅袅升起的雾气朦胧得模糊不清。
他的呼吸,还有指尖下意识多掸的两下烟灰都能让人窥出他的心境。
何况王瑄是他妈。
“你别跟我说,这种时候你还不打算跟她撇清关系?!她无不无辜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界怎么看,怎么想。如果你帮她翻案,稍有有心人一操作,你将会背负什么骂名你想过吗?你的前途和名声都不要了?!”
“一出
事就明哲保身,对我名声也无好处。“赵赟庭道。
王瑄冷笑:“江家腐败不堪,及时跟他们划清界限,才是大义灭亲。说白了,你就是舍不得那个丫头!”
赵赟庭皱了皱眉,瞟她一眼,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他索性沉默。
王瑄心里微凛。
这个儿子这些年掌权日盛,习惯了说一不二,已经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子了。
只是,她心里像是种着一根刺,拔不掉,心里也是焦虑。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看着他被毁掉。
“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你还要踩进去?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看我们母子的笑话吗?真以为你爸是那种有情有义的人?他最现实了,他又不止一个儿子!你如果出事,他第一个舍弃我们信不信?你这么多年的经营的努力,难道要功亏一篑吗?”说到最后,她的面色已经有些狰狞了。
赵赟庭熄灭烟蒂,陷入未散的烟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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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