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酷暑,北京的八月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加上这两年全球升温,今年的气温比往年还要高。
江渔所在的地方地处偏僻,植被茂盛,倒没有明显的春夏交替之感。
她只是每日从一些新闻里得知这些,关于气候、关于实事……虽然才过去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并不被限制和外界联系,但江渔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别人。
这日她却接见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接待间很安静,四周除了沙发和茶几,再无别的摆设,肉眼可见的凄清。
虽然极力摆脱那种禁锢的刻板印象,但江渔心里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请你喝杯清茶。”她笑了笑,双手安静地合放在膝盖上,说完自顾自笑了一下,“很可笑是吧?阶下囚了,还以主人自居?”
对面,黄俊毅却神色平和,像个老朋友似的劝慰她:“不会,你心态挺好的。”
“他让你来的吗?”她的脸色归于平静。
甚至,有些冷漠。
但恰恰是这种冷漠,反而是她的防御底色。
此情此景,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都会让她心绪不平,进而理智崩盘。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最怕最怕的就是此刻,听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黄俊毅的出现,加深了她心里深处的恐惧。
其实她挺矛盾的。
一方面希望赵赟庭珍重自己、不要管她,两人也可以趁此划清界限,一方面心里又隐隐有些希冀,想证明一下,他到底有多在乎自己?
也许女人就是如此矛盾吧。
在看到黄俊毅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隐隐有些害怕。
江渔低垂着眼帘,幽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两下,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脆弱而美丽。
但黄俊毅却明白她的底色是坚韧。
换个人,在这样的情境下也做不到这么冷静,她只是一个未经风浪的弱女子,不似他们这样沉浸在名利场、身边处处都是尔虞我诈。
江渔的凄清和美丽,还有骨子里那种隐隐的锋利,足以叫人刮目相看。
她分明是纤弱的,但似乎又无所畏惧,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绝美的白玉观音。
有那么一瞬,黄俊毅觉得她骨子里其实是不太瞧得上他们这类人的。
“你妹妹,是陈向阳害的?”
江渔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诧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他?”
江渔只是笑了笑:“你想套我的话吗,黄公子?”
“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交个底吧。”黄俊毅深呼吸,“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跟我没关系的话,你会信吗?”她仍是微微笑着。
黄俊毅皱眉:“你知道赵赟庭为这件事担了多大的风险吗?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没让他管我。”她冷冷地说,“他最好不要管我。”
这话便有意气用事的意思了。
她的神色也不似一开始那么平和,反倒有种强撑着的镇定。
黄俊毅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个小姑娘的心事。
其实她也不算年轻了,但在他们这类人眼里,她这样的永远都是“小姑娘”。
提到赵赟庭,江渔明显没那么容易平心静气,端起茶杯借故喝茶。
黄俊毅定定地望着她:“气话还是实在话?”
江渔默了会儿,苦笑:“别再问了,好吗?”
这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虽算不上娇滴滴,也有些瓮声瓮气的委屈。
黄俊毅楞了一下后,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
黄俊毅来找赵赟庭是不需要预约的,到了门口,象征性地叩了下门就进去了。
书房里烟雾弥漫,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他皱眉捂住口鼻,径直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户尽数打开。
“发什么神经?想把自己熏死啊?!”
赵赟庭指尖还夹着烟,掸一下烟灰,闻言也只是目不斜视地低笑了一声:“又没熏你。”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他哼笑一声,径直绕到他的办公桌后落座。
斜眼瞥一眼桌上成堆的文件,他嗤之以鼻。
还批得下去?
他向来井井有条的,堆这么成堆、事无巨细的,倒显得刻意。
“抱歉,最近事情是多。”赵赟庭这么说,将烟掐灭,快速整理好了文件。
他惯常的温文,似乎一切如常,尽数都在掌握里。
但黄俊毅太了解他,静默不语,低头也捻了一根烟,在指尖慢慢把玩:“人我见过了,她意已决,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赵赟庭漫不经心地转了下手里的钢笔,淡淡道:“是她的回答,还是你的意思?”
“千真万确,我只是代为转达。”黄俊毅抿一下唇,这个笑容有些虚渺,“不信你自己去问。是不敢吗?”
“你知道她不肯见我的。”赵赟庭抬眸瞪他一眼,有些恼怒。
到底是破了功,不复先前温润君子的假象。
装惯了的人,也有装不下去的。
黄俊毅往后仰倒,鼻腔里发出冗长的笑声。
赵赟庭从一开始的恼怒,到后来破罐破摔的平静,也不过转瞬之间。
他向来很会控制情绪。
但此刻似乎也有无可奈何的无力之感。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照在室内,像附着的一层静谧霜雪,让这夏夜的温度一寸寸变凉。
不知想到什么,赵赟庭眉眼间流泻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叫人叹惋。
黄俊毅欲言又止,后来还是道:“作为朋友,还是希望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个中厉害不用我和你多说,你这么聪明,应该都门儿清。你去南京,避过这阵风头,江渔我会替你照顾,保她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那她的后半辈子就毁了,一辈子都背负这种骂名。”
“你是想说,你和她的未来就毁了,再无可能是吧?”黄俊毅嗤笑,一语道破关键。
江渔若是背负这样的案底,他家里人断断不会同意她再入赵家。
赵赟庭施施然一笑,清朗的眉眼舒展开:“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否认。”
他倒也坦诚。
黄俊毅心里道。
确实,这个节骨眼抽身,不管是证据还是舆论,都对江渔很不利。
一旦坐实她的罪名,以后想翻案就很难了。
但他若是管,也不见得能帮她脱罪。
“我再想想。”赵赟庭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心里还有别的打算,眉宇微皱便又陷入沉默。
黄俊毅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告辞:“你保重自己。”
他淡淡“嗯”,眼帘已经疲惫地阖上。
之后那半年,更是
风声鹤唳。
若非他在其位,又背靠赵家,不知道有多少人逮着机会落井下石,挑他的错处。
有好几次会议上,已经有人明里暗里地挤兑他、试探,拿这件事做文章,都被他气定神闲地反驳了回去。
但一来二去也累得很。
因为江渔的事情,他到底是困扰,他也是人,不是机器,也会有迷茫和不那么自信的时候。
每每夜深人静时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她。
这样强撑了几日,他终于病倒了。
对外只好再次谢客。
九月中旬的时候,妹妹沈绾来看过他一次。
彼时,他靠在二楼露台的藤椅里晒太阳,一身素白的棉麻常服,膝盖上合着一本建党之类的书。
沈绾嫌弃地用指尖夹起书页的一个角,瞅一眼,又丢回去:“在自己家,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了吧,我的好四哥?!”
赵赟庭面容冷清,几乎没有表情。
他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应对她。
沈绾见他目光冷寂,脸色苍白,去室内给他拿了条毯子:“还是盖上吧,你病了我嫂子怎么办?”
提到江渔,赵赟庭的眉梢才有些许触动,迟疑一下,接过了毯子。
“你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坐实罪名,姓陈的又没死,大不了被关个一年半载,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有你罩着她,干什么都行,谁敢指指点点?”她拆了包薯条坐他旁边,小嘴叽叽喳喳。
赵赟庭实在不想跟她这个二百五讨论这件事,只睨了她一眼,给了个“闭嘴”的眼神。
可这会儿他病恹恹的,远没有平日的威慑力,沈绾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江渔不是你。”赵赟庭冷冷道。
没心没肺的。
他的妻子,心思细腻又敏感,他不愿让她陷入这种流言蜚语中。
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自己去承受这些。
至少他不会为旁人的话而动容,可以轻松应对这些攻讦。
沈绾抿抿唇,似乎不是很理解他的固执,过一会儿又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办?跟家里人对着干吗?别怪我没提醒你,爷爷和爸虽然没有发话,但态度都摆在那儿呢。他们这会儿是没说什么,但那是相信你自己可以解决,他们信你脑子是清醒的,所以才不管。可你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可不会袖手旁观的。”
好吧,其实她这次也是来当说客的。
毕竟赵赟庭代表的也是赵家,他要是真的插手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她的好日子也是要倒头的。
哥哥的幸福重要,可家族的利益和她后半生的幸福更加重要。
虽然她不信她的四哥会昏了头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也真怕他一时糊涂。
她得提醒他一下。
当然她也不敢太过了,免得适得其反。
这个哥哥瞧着风轻云淡的,骨子里很有主见,谁都拿捏不了,只有顺水推舟他也觉得对的话,他才能听进去。
“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见好就收,溜之大吉。
赵赟庭阖一下眼帘:“去吧。”
休息了两日,他的病才渐渐好转。
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偶尔还是会咳嗽两声。
这种慢性的咳嗽最是难治,像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毒,慢慢挥发,非一日两日可以大好。
黄俊毅期间打来电话,问他的近况。
“挺好的。”他依旧是平静的口吻。
黄俊毅跟他寒暄了两句,说起集团最近的一些动向,还有中银房贷方面的风波,说的都是公事,显然也不想再影响他的心情。
挂断这个电话,夕阳已经坠落,赵赟庭坐在窗边凝视窗外的半轮落日。
手机这时又响起。
他瞥一眼,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却没接。
秘书怪异地看他一眼,但不敢多问,忙抱着整理好的文件飞快出去了,不忘替他带上门。
赵赟庭这才将手机接通,缓步走到窗边,声音也沉下去:“爸。”
赵良骥“嗯”一声,问他:“在公司?”
赵赟庭说:“嗯。”
“听说你病了,最近还好吗?”
像这样寻常人家的父母问候,在赵家却是挺少见的。
赵赟庭深知这份寒暄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神经反而更加绷紧,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平和,还带一丝谦恭:“我一切都好,劳您挂念。您自己呢?有按时吃药吗?”
这样浅聊了两句,赵良骥终于说到正题:“晚上有事吗?回家一趟吧。”
赵赟庭略沉默了会儿,应下。
电话挂断,王瑄已经不客气地冷嘲热讽:“你倒是客气,这么好声好气的,他会听话?”
赵良骥低头整了整袖口:“你骂他跟他吵架,奏效了吗?”
一句话把王瑄堵得洋洋洒洒,她气得柳眉倒竖:“好啊,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跟我过不去是吧?!儿子不听我的,是我的问题,你现在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步步高升了不起……”
她在外优雅精明,在家浑然另一副模样。
赵良骥早已习惯了,扯了份报纸安静在沙发里翻看起来。
王瑄渐渐地哑了火,有气儿没地撒,也只好熄了火。
另一边,赵赟庭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才提起自己的大衣出门。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抵达大院,已经是晚上6点半。
夜幕下的花园里黑漆漆的,屋内却是灯火通明。
进门前,他看了下手表,脚步停顿了一下才进去。
王瑄一身浅紫色香云纱旗袍,肩上披着黑色水貂披肩,正跟他姑姑赵曦辞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到他进来,她面上的笑容才逐渐收起:“大忙人终于来了?蓬荜生辉啊。”
赵赟庭神色平和,并不在意她的挖苦,将脱下的大衣递给紧赶慢赶过来的佣人后,他走到沙发前跟赵良骥打了个招呼,唤了声“爸”,又道:“妈、姑姑。”
王瑄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岂敢。”
“行了行了,他难得回来一趟。”赵良骥吩咐阿姨,“上菜吧。”
又对赵赟庭道,“你爷爷还在玉泉山那边,今天就我们几个,吃个便饭。”
赵赟庭点一下头,说了声“好”。
虽有赵良骥的打圆场,这顿饭还是吃得很安静。
赵曦辞性情柔和,在家里的分量向来不重,饭桌上自然是多听少说,只问两句家常。
有她温文如春风的笑语,赵赟庭紧绷的神色才舒缓些,笑道:“都好。公司最近是有些忙,也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
“包括你老婆的那档子事儿吗?”王瑄凉凉道,“你们中晟的股价没跌停?”
赵赟庭正夹一根青菜呢,筷子悬在了那边。
他垂着眼帘笑了笑:“您说笑了,中晟暂时是倒闭不了的,这只是我的个人私事,还影响不了公司的运营。”
“个人私事?!”王瑄早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顾不得赵良骥也在摔了筷子,“那小丫头有什么本事,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好的赖的都分不清?!姓孟的这是给你下套呢,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明明知道是个坑还死命往里跳,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
其实成年以后王瑄就很少这么骂他了,有脾气也都收敛着,这次确实触及她的底线。
她一直都觉得这个儿子很理智,断舍都在一念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不是最会断舍离的吗?怎么现在倒舍不得一个女人了?前途没了,你还有什么?孰轻孰重分不清吗?”王瑄额头的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手都在发抖。
其实愤怒还是其次,她也在怕。
她怕得很。
怕这个唯一的儿子真的自毁前程,连带着她在赵良骥心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虽然她娘家强势,但家里不止她一个子女,资源的分配也没那么均衡,她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也仰仗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如果她被赵家厌弃,自己的儿子也前途尽毁,她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一想到那帮所谓“姐妹”的嘴脸,她心口就痛。
大家族历来如是,亲缘浅薄,利益和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她自然也关心这个儿子。
她从小对他寄予厚
望,不容许他行差踏错。
但这个儿子的固执,也远超她的想象。
像弹簧,她压得越狠,反弹越厉害,倒是把他骨子里的叛逆都激发了出来。
赵赟庭不像她那么激动,但脸色也冷了下来:“我当二位这么关心我,不是节假日也找我来吃饭?原来是鸿门宴啊。”
说罢他撂了筷子起身,就要离开。
王瑄还要说什么,被赵良骥一个“禁止”的眼神按了下去。
“什么话?你妈也是关心你。”他轻道,敲敲桌面,“坐下,有话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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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门了,早点更,周末愉快[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