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前几天江渔外面的衣架上海挂着几件秋装,转瞬就穿不上了。
她有些懊恼地翻着天气预报,嘴里嘟哝着抱怨:“白天二十几度,晚上温度个位数,明天又是零下……这到底是什么天气啊?那么多衣服,我要怎么整理?”
“一件一件来,你急什么?”赵赟庭笑话她,略拄着头靠在她身边。
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桌子并不大,他人高马大的,这样挤过来她就没什么地儿了。
何况她这会儿还在烦整理换季衣服的事情呢。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看到地方很窄吗?还硬要挤过来?赵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一点儿眼力见没有?”
“嘴巴又贫了是不?您说说,这是谁的地盘?我还得处处迁就你?倒反天罡了是不?”他用疏懒的语调道来,娓娓动听,怎么听都带着股调笑的况味儿。
室内暖气温度又高,江渔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
她攥紧手里的笔,紧张的时候,忍不住咬一下笔杆。
后背已经沁出热汗了,有些微微发痒,她想伸手去挠一下的,不知为何又抬不起手臂。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咬笔杆。”他微微挨近,鼻尖正对着她,近到她一回头似乎就能吻上他。
四目相对,江渔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要死要溺毙在他深邃如海的眼波里。
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毒,沉浸得越深未来抽身也越伤,可还是忍不住。
好在这时耳边听到伶仃作响声,她回头望去,玻璃窗上蜿蜒着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一开始只是窸窸窣窣的细碎之声,过一会儿,渐渐形成瓢泼的雨势。
这场雨来得不经意,出乎意料,却润泽了干燥的冬日。
是意外之喜。
雨后的山林被浸润得葱蔚洇润,一扫前些日子的灰蒙颓败。
江渔倚在桌边看了许久,心道,书里说的翡翠山峦,大抵就是这样吧。
她眼睛明亮,看得入了神。
直到他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了点劲道。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毛衣传递到她身上,有那么一瞬,江渔有些酥软。
她懵懂地回头。
“别只顾着看风景,理理我。”他挑了下眉。
总感觉他语气里透着那么点儿被忽视的不爽,都让她愣住了。
他这么云淡风轻慎独克己的人,怎么会流露出这种情绪?
感觉不可思议。
但也像在云端的人堕入凡尘,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烟火气。
江渔眨了眨眼睛,近距离端详着他。
“看什么?”赵赟庭都笑了,掌心顺了下她的脑袋。
江渔嫌弃他掌心太热,不适地皱了皱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扭着挣脱了。
“走开,热死了。”她嘴里不忘抱怨。
赵赟庭的鼻腔里哼出低沉的笑声。
这房间也就那么大,桌边不远就是靠墙边的床,中间的过道不过半米,她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马上就被他捉了回来。
江渔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腿上。
耳边听到他发出的闷哼声,似是她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她的脸瞬间涨红,啐了声:“下流!”
“讲点儿道理,谁坐上来的?”
江渔自知理亏,脸更红了,嘴里却倔着:“是你拉了我!”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他无可奈何。
她这才消了气,复又趴到桌上,翻开之前的学习资料。
手里的钢笔是之前从他书房顺的,一支看似不起眼的18K金头黑色钢笔。
但是,旋开盖子往里看,能发现里面的刻字。
这是他父亲赵良骥在他16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是那位曾经用过的。
江渔一开始不清楚,很自在地接受了。
心道不过就是一支钢笔,再珍贵能珍贵到哪儿去?
瞧着也不是什么名牌。
这种钢笔商店里随便去淘,也就百来块到一千多的价格,她也就欣然收下了。
后来偶然翻到这笔盖里的刻字,吓得差点失落在地。
那位用过的笔,实在太惊世骇俗,她马上找到他要还给他。
看她那副被惊吓到了的模样,赵赟庭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他还有心逗逗她呢,指尖刮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没事儿,他已经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那她也不敢用啊!
被有心人知道了,不知道她要怎么被口诛笔罚。
他还故意整她似的,说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收回,她要不要就扔垃圾桶好了。
她哪里敢扔垃圾桶?只能收起来。
一开始别说用了,拿都不敢拿出来,一直珍藏在盒子里,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用起来。
她也是飘了,用久了竟然觉得也就那样,想用就用,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她不跟他多说了,转过头,用行动证明自己要好好学习了。
赵赟庭的手还扣在她腰间,不时地拨一下她的发丝,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脖颈处。
江渔挣了一下:“学习呢!”
“你学你的。”他低笑,“当锻炼意志力了。”
江渔:“……”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坏呢?
她努力过,但怎么都学不进去,后来扔了笔,干脆回头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反客为主,赵赟庭反倒楞了一下。
她有些笨拙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带点儿青涩的试探。
她很少主动吻他的,何况是这样的索吻。
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慢慢受用,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有酥软的热意从唇上传递过来,江渔的呼吸滞塞。
分明她才是主动撩拨的那个人呀,此时此刻又开始后悔。
可他的大手紧紧拴着她的腰肢,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她像条溺水的鱼,呼吸都快被他全部掠夺走。
等到他终于松开她,江渔抬起拳头在他胸口泄愤似的一阵捶打。
赵赟庭表情痛苦,人往后仰倒,一只手还捂在胸口。
江渔真被吓住了,忙掀开他的毛衣去看:“我打疼你了?我没怎么使劲啊。”
不经意抬头,正好瞥见他唇边隐忍的笑意,她气不打一处来,又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这一次,他人往后一仰。
江渔有点不确定,但到底还是担心:“真的假的?不会又是骗我吧?”
赵赟庭双肘支着床,略略抬起身笑着说:“刚才不痛,现在是真的痛了!”
“真的吗?”她到底还是担心他,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她眼底的担忧溢于言表,感觉快泫然欲泣了。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没事儿,不痛。”
“真的吗?真的不痛吗?”她下意识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
赵赟庭无奈:“就算你要看,也不是看脸吧?你刚才捶的是脸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样故作天真就能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
赵赟庭似笑非笑,虽然没有直白地嘲讽,眼底的不屑半点儿也不轻。
“你不能让着点儿我吗?”
这就是无赖话了。
她自己的行径让自己出糗了,还要怪到他头上。
“小江同志,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淡淡。
她拧眉,不可思议地望着
他,似乎在想,怎么有他这样的?
真半点儿都不哄啊?
“要是没有我这个冤大头,您这样的脾气,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所以我选相亲。”他竟然还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谈恋爱?谈恋爱多累?”
江渔总感觉他在讽刺自己“很闲”。
她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
他这辈子估计都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也不觉得烦,只觉得乐在其中。
那个礼拜其实他挺忙的,但为了和她多待会儿,他时常将工作堆到晚上。
有时候哄她睡着了再去书房工作,门缝里的灯光一直都是亮着的。
江渔有好几次上厕所出来都能瞧见。
有时候门没关严实,不经意开了一条小缝,她还能瞧见他伏案认真的模样。
哪怕再忙,压力再大,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一是不想影响她的情绪和学习,二,他估计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麻烦。
她也听到过他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他大多沉默,她妈妈在电话里疾言厉色,与江渔往日见到的温柔贵妇人嘉然不同,可见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伟岸高大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扛起来。
但有时候,其实她也希望可以和他一起承担。
她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也没有主动提过,怕影响他的情绪。
有些事情,若非他主动跟她说起,她是不会主动问的。
他不想她知道的,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免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但有时候,她也会躲起来偷偷哭,觉得压抑难受。
尤其是听到他母亲在电话里那样疾言厉色地勒令他跟她分手。
虽然他每次都冷冰冰地回绝了,她仍感到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
一方面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另一方面也不希望他这么辛苦。
所以那个冬天,其实他们都蛮难熬的。
得在对方面前维持乐观心态,哪怕有些东西已经腐朽。
而且随着江家的败落,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她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尴尬。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里占着一个“江”字。
不止那么多不熟悉的圈内人不看好她和赵赟庭的关系,连那些有些交情的圈内人,估计也在暗地里看笑话。
有一次她和沈绾一道去参加一个晚宴时,一个某部长家的千金就当面对她热络,去洗手间时跟另一个偷偷讥笑她:“她怎么还好意思来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也笑,“江家倒了,她不得更加卖力地抱紧赵公子的大腿吗?以色侍人这本事,咱们也学不来。你说,她每天晚上睡觉时对着害了自己家的仇人,能睡得安稳吗?为了荣华富贵,能这么忍辱负重的也是少数。”
“可不是?咱们可学不来。”
“她都没什么价值了,你猜那位什么时候踹开她?”
“那陈家可不会饶了她,陈向阳还躺医院呢。”
“怕什么?长这副妖精模样,回头再攀一个呗。”
“攀谁比得上那位啊?”
……
这样的闲话,无孔不入。
除非一直躲在住的那个地方,不然她上哪儿都感觉这些流言蜚语包围着她。
严重的时候,她感到难以呼吸,想要逃离这个世界。
尽管碍着赵赟庭,这些人不会在她面前太过,但眉梢眼角隐隐的嘲讽、那种看好戏的姿态,江渔永远也忘不了。
那天她没有冲出去跟那两个人吵,因为她内心没有这个底气。
她知道的,她们说的其实没有错。
她只是强弩之末,强撑着罢了。
所有人都在宴会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面的露台上吹风。
冷风吹在身上嗖嗖的冷,她却不想回去,抓着秋千绳缓缓地晃荡着。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内心难得的宁静。
就这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江渔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那些人,还是笑她自己。
其实也蛮讽刺。
他们明明那么讨厌自己、那么瞧不上自己,还得跟她虚与委蛇。
陈家人恨不得对她杀之而后快,却碍着赵赟庭不敢异动。
整个世界都像一个巨大的玩笑,上演着一场滑稽的默剧。
这么荒诞,偏偏又这么真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外面不冷吗?”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江渔回头,黄俊毅就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得挺休闲的,可见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就是杂牌局,没什么意义,远不像往日某些局那样正式。
偏偏这样的局,对她来说也是降维打击。
江渔其实不想在意的,但人是社会性动物,没有办法真的不在意。
“外面清净些。”江渔对他一笑,尽在不言中。
黄俊毅一秒会意,在她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侧的绳子,微微荡了荡。
这么一来一去,他也能理解江渔的想法了:“确实挺惬意的。”
江渔哭笑不得:“我是不速之客,您可是这种局人人巴结的人物,怎么也出来了?”
“别把我想的这么庸俗好吗?我需要人追捧吗?挺无聊的,还不如出来跟你唠嗑两句。”他淡淡地说。
江渔笑了下。
她本来也只是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此情此景,被他瞧见自己落魄至极的一面,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好在黄俊毅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不至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只跟她聊了些家常,像是打发时间似的。
只有最后一句有些戳到她的痛处:“赟庭最近还好吗?”
他是赵赟庭最好的朋友,还有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至少比她这个局外人要清楚。
他这么问,明显就是在点她。
-----------------------
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