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病得挺严重的,一开始她还扛着不去医院,后来实在扛不住,烧得晕晕乎乎。
周凛和陈玲不由分说把她架到了医院。
深夜的急诊室还是满满当当的,江渔坐在等候的座椅上,表情病恹恹的。
她佝偻着身子坐在那边,一句话也没说,眼睛都是红的。
“你没事吧?怎么瞧着像是烧糊涂了。”陈玲伸手来探她的脑袋。
额头触到冰凉的物什,她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说她没事。
陈玲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去远处接听了。
周凛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真没事?”
江渔摇头,表情很执拗。
她一生病就是这样,变得有点小孩子气,好像全世界都是坏人似的。
周凛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根玉米,晚上都没怎么吃。”
江渔迟钝地点一下头。
周凛叮嘱了她两句别乱跑才飞快去了门口。
江渔就一个人坐在那冰冷的座椅上,看偶尔往来的人流。
深夜的医院走廊其实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冷,从安检门口灌进的冷风刮在身上的每一寸都无比清晰。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不乐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就停在她身后不远。
“你怎么去那么久?”江渔的语气不由带点儿怨气。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不讲道理的。
没人应。
她有些不理解地抬头,眼睛还是红彤彤的,一开始只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随着时间推移,那人在她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已经有所预感似的,江渔屏住了呼吸,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赟庭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似乎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但他出众的身形和气质,一眼就和这周遭乱糟糟又萎靡不振的人群拉开了距离,还有他身后那个不苟言笑的便衣,瞧着就不是一般人。
不少人朝这边投来注目礼,猜测这位是何许人也。
江渔却像个被追债的可怜虫,就差蜷缩成一团了。
这种精神面貌,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欠了眼前这个人几百几千万。
但
在他面前,她确实提不起一丁点的意气。
江渔此刻就跟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垂着头缩在那边,静等他的宣判似的。
赵赟庭一开始也没说什么,后来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她还是抿着唇不肯开口,似乎是在跟他赌气。
他之前那样逼迫她,她多少还是有点怨气的。
可此举落在赵赟庭眼里是那么的幼稚,成年人之间的对抗不应该这么耍无赖。
他原本还有点无语,后来都气笑了,来时的怒气反而烟消云散,忍不住摇了摇头。
“把这个给张潇送去。”他回头把一张单子递给随行的警卫。
本来只是来签个单,路上接到沈绾的电话,他才鬼使神差地来买个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渔。
也许是孽缘吧。
当他不太想看见她的时候,偏偏又让他遇见。
按照常理来说,他也不会亲自来替沈绾买药,但今夜他心情不佳,便进了这里,然后遇到了她。
终于喊到江渔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拿号,然后起身。
因为烧得厉害,没站稳,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斜刺里伸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给了她站稳的力道。
“……谢谢。”她小小声。
手里还是本能地挣了一下,但是没挣脱。
赵赟庭不带什么情绪地瞥了她一眼,江渔就缴械投降了。
后来是他陪着她看完病的,药是他让他那个随从去拿的,全程也没多少时间。
看急诊的那个医生也许是加班久了,脾气不太好,喊了她一次一开始她没听到,就说了她一句。
赵赟庭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正儿八经问他:“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门是敞开的,外面不少人都听到了,都朝这边看。
那医生的脸都涨红了,但不知是被他气势所摄还是有所顾忌,低头打字没再吭声。
最尴尬的还是数江渔,下意识拽了拽赵赟庭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一眼,满腔怒气才压下去。
他也不屑于跟人在这里吵架,拿完药就带着江渔离开了。
江渔小心地看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横行霸道的?”
“我替你出头,你反过来怪我?是被人骂习惯了,已经没自尊了是吧?”他压着火。
其实也不是多有杀伤力的话,但还是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江渔的心里。
她默了会儿,小声反驳:“这两年确实混得不怎么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平时不就是这样过的吗?改忍气吞声就忍气吞声。”
赵赟庭不怒反笑:“合着是我求你去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也没有生气,只咽下那一点轻微的苦涩:“是啊,是我自作自受。你满意了吧?”
说完微微仰起头,略红着的一双眼,就这么倔强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赵赟庭看到了她眼底闪烁着的晶莹,还是有种揪心的感觉。
那些怨恨和不甘,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明明知道她就是这么没心肝,还是忍不住心软。
江渔说完这一通话,又觉得不合时宜,有些羞愧地垂下头。
她其实是不想跟他争吵的。
当初的事儿,她确实理亏居多。
好在这时周凛回来,急匆匆的,手里用塑料袋装这根玉米,看到赵赟庭他还楞了一下。
这样的男人,哪怕仅有一面之缘也是难忘的。
只是,相对于那时的风度翩翩,此刻的赵赟庭更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不笑,淡漠又疏远的上位者姿态,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本就眉目深邃,皮肤冷白,骨架又高大,穿衣利落而清绝,站那边就很给人压迫感。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周凛还是从他身上窥出了些微的不屑。
倒非刻意,像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某些认知。
周凛不由便有几分拘谨,过一会儿,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赟庭根本没有接这话茬,看向江渔:“你同事?”
江渔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算是宣告了周凛的身份。
赵赟庭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神色稍霁。
脸色难看的成了周凛。
可有些人,明明目中无人也可以看上去这么优雅卓绝,好像这才是理所当然。
陈玲这时也回来了,看到这情形也有点蒙圈。
“玉米你吃吗?”江渔这个胆小鬼,一把拽过她就到一旁去跟她分享玉米了。
赵赟庭无甚情绪,只扯了下嘴角,似乎料到她就这么点儿出息。
他的秘书见他久久不归,从车上下来寻他:“赵董……”
“走吧。”
赵赟庭转身准备走了,都没多看他一眼。
好像他就是空气,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
这种挫败让周凛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来,他有那么一瞬的不理智,叫住他:“我不知道你跟江渔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
赵赟庭驻足回头,等他后面的话。
“如果你只能让她的状态变得更差的话,我想,我还是要努力争取一下的。”
赵赟庭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眉梢微挑,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争取?你拿什么争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争取,要到现在才去争取?是你不想吗?”
他的嘴巴真是有够毒的,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把周凛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赟庭又道:“哦,原来你是在等我们吵架,好趁虚而入啊?”
一句话又把周凛逼得脸颊通红。
赵赟庭身上那种旁若无人的自信,不是一般人可以匹敌的。
何况是周凛这样看似光鲜实则并没有接触过上层人士的小明星。
周凛的神色凛凛的,几乎难以维持。
还以为赵赟庭会嘲笑他一番,结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会儿,转身就走。
后来和江渔一道回去的时候,周凛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赵公子跟你说了什么?”陈玲打趣他,“让你离鱼儿远一点?说鱼儿是他的人?”
“你真是有够老土的。”江渔横了她一眼,表情不自在。
虽然觉得赵赟庭不会说这么恶俗的话,心里还是有什么被触碰到了,微微的麻痒。
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情绪更多一点。
周凛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外表谦和,其实骨子里还是很自视甚高的,毕竟他这个年纪能混到现在这个程度实属不易。
可这些,在那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赛道。
他不用怀疑,对方真的要整死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有钱和有权,从来不是一个量级的。
只是,对方懒得跟他计较。
哪怕刨除这些外在条件,赵赟庭的风采,也不是他可以相比的。
他再怎么自视甚高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见气氛有些尴尬,陈玲轻咳一声说:“不说这个了,鱼儿你和周哥的新戏怎么样……”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江渔才松了一口气。
遇到赵赟庭就像是抽干了她所有的心气和精力。
-
医院偶遇之后,江渔和赵赟庭基本没怎么碰过面。
《繁花》有幕戏要去漠河那边取景,江渔得知之后,哀嚎了一声,连忙开始准备行囊。
衣服是陈玲陪着她去商场购置的,不求好看,只求保暖。
内搭专挑厚实的拉毛羊绒衫买,外套买的加长加厚款羽绒服,整个人牢牢裹起来,可以算是密不透风,保暖绰绰有余了。
“到了那边照顾自己,别冻病了。知道不?”陈玲叮咛。
江渔抱了她一下跟她道别。
然而,一到那边江渔就很不争气地病倒了。
落地后她就躺在驿站吊了两天的水,全剧组都在等她。后来她实在过意不去,让剧组其余人先走,等她病情好转再跟上。
毕竟时间
不等人,他们可以先拍其他的,这样等她就是浪费时间。
一个人留在驿站的日子不好过,前所未有的孤独,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好在还有助理小晶陪着她。
江渔迷迷糊糊的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看一眼,是沈绾打来的。
“喂——”
“怎么了啊你?有气无力的。病了吗?”
“嗯。”江渔完全提不起力气,言简意赅,“有事快说,没事儿我挂了啊。”
沈绾不依不饶:“你怎么这样啊?”
“我真不舒服,这两天连手机都玩不动。”她叹了口气,又咳嗽了两声,“太倒霉了,躺两天了。”
沈绾觉得不对劲了:“你病了几天了啊?”
“两天。”
“两天还躺着?发烧了吗?”
“低烧。”
“你在哪啊?”
江渔皱眉,没懂她的意思,但还是迷迷糊糊地报了个地名。
沈绾的语气变了:“我挺说那地方爆发了很严重的病毒性感冒。你不会是中招了吧?”
江渔:“……”总不会那么倒霉吧?
结果她真就那么倒霉,下午在公众号上看到推送,这地方封锁了,只能进不能出,所有发烧的人都要量体温,统一送到隔离所。
小晶如临大敌,问她要不要联系剧组。
江渔点头,因为实在提不起力气,只好让小晶跟剧组说了一声。
她病得迷迷糊糊的,到了晚上更是烧得稀里糊涂。
因为太难受,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嘴里喊小晶给她倒水。
小晶可能是睡着了,根本没人搭理她。
可能是生病的人太脆弱了,她鼻子一酸,有那么会儿想要哭泣。
勉力睁开眼睛,窗外悬着一轮孤月,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发着凄清的光芒,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她爬起来想给自己倒一杯水,身后有只手稳稳扶住了她,将水杯挨到她唇边。
江渔实在太渴了,下意识抿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又道:“不好意思小晶,我感觉烧得难受,你帮我拿片退烧药吧?”
那人没搭理她,过一会儿将体温枪挨到她太阳穴,显示38.5°。
不算高烧,只能算低烧。
“小晶,我让你给我拿片退烧药!”她有点生气了。
“低烧吃什么退烧药?”一个凉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江渔混沌的脑子僵了片刻,才像是机器恢复运转似的,慢慢地、机械地回过头。
赵赟庭是深夜赶过来的,风尘仆仆,大衣脱了扔在一旁,里面是随便套上的一件羊绒衫。这样的穿着在室内不算冷,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地方却能将人冻病。
江渔注意到他修长白皙的手被冻得有些发紫,但仍一言不发望着她,面上清冷无痕。
江渔在他面前本能的势弱,加上脑子烧得糊涂,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她定定望着他,望了躲闪。
可能是天色太暗了,也可能是烧糊涂了,她没平日那股尖锐防备的劲儿。
赵赟庭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那样淡漠地望着她,一双漆黑无底的眼,本能的让人有些畏惧。
印象里,他一直都是温和平静的,很有绅士风度。但那是从前,都是表象,他骨子里仍是骄矜傲慢的世家子弟,容不得旁人的挑衅和践踏。
她做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换了旁人早被他碎尸万段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那么抵触他的原因。
说到底,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约莫来之前喝过酒,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江渔皱了下眉:“你喝过酒吗?”
赵赟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哂了声,似乎是在说,大老远赶来救她狗命,她却在这儿计较这种小事,格局也太小了。
江渔似乎读懂了她的表情,咬了下唇:“我没让你过来。”
赵赟庭点点头:“嗯,我犯贱。”
简单的一句话,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怎么都憋不出下一句了。
半晌,赵赟庭施施然一笑:“你就这点儿本事吗,江小鱼?”
似是吃定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江渔彻底不出声了。
一是烧得糊涂,没那个精力和他吵架,二也是实在吵不过他。
屋内变得寂静,雨丝飘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无声地滑落。
江渔实在是尴尬,索性就不出声,窝在那里当缩头乌龟。
结果被他一把从被子里捞起来,杯口抵着唇,强逼着她喝水。
“多喝水,好快点。”声音也是公事公办的。
“赵赟庭,你对我客气点儿!我不是你那堆下属。”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
这话似曾相识,曾几何时,她就这么跟他说过。
赵赟庭很明显楞了一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如流水,似乎蕴含岁月流淌的痕迹,复杂到她有些看不真切。
可她心里仍紧紧地悬吊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住,然后提拉起来。
那样揪着,连呼吸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已经为时已晚。
赵赟庭就那么笃定地望着他,面上的神情很淡。
江渔却觉得全身被冰冷的湖水冻结。
先撩者贱,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她主动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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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