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剧组出来,天色已经全暗,沿街的灯箱都陆续亮了起来。
赵赟庭单手入兜,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着路。
她在后面跟着,不得不亦步亦趋,如果眼睛可以杀人,她早把他后背戳出一个洞来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不由抱紧了自己:“还要走多久?你是故意报复我吗?”
他终于驻足回头,跟她笑了一下:“我报复你干什么?你做了什么事儿值得我报复吗?”
江渔被噎了一下。
要是仔细掰扯起来,必须得扯到从前。
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就是两年前自己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便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闭紧嘴巴不再说了。
是的,她就是理亏。
默默走了会儿,赵赟庭停下脚步看向她:“要吃点儿东西吗?”
江渔瞪着他,感觉还没缓过来。
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也不急,等着她的回答。
他向来是很有耐心的。
江渔后来还是妥协了:“我想吃糖水。”
搬移是为了为难为难他,因为她知道他不吃糖水的。
谁知赵赟庭直接拿出软件导航:“……距离这儿六百米,有一家港式糖水铺。”
说完,征询似的望向她。
江渔只好道:“那就这家吧。”
到了才发现是一家苍蝇小馆子,外面的玻璃都脏污不堪,不知是店员还是老板的小姑娘靠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店内只有寥寥两个客人。
江渔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其实……应该还有别的店的吧?”
再想为难他,也不至于让他跟自己一道进这种小店受罪。
而且他那么爱干净的人……
“没事儿。”赵赟庭神情自若地跨了进去。
江渔迟疑了一下,也跟他一道进了屋。
灯光将雪白的地砖映照得锃光瓦亮,连人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明晃晃的聚光灯下,心里蓦的紧了紧。
下意识去捕捉赵赟庭的身影,发现他已经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心里又安定下来,过去落座。
这地方她来的次数不多,挺陌生的,目光在四周逡巡,又落回他身上。
赵赟庭已经在看菜单了。
江渔偷偷瞄了眼。
这铺子不大,菜单倒是丰盛,密密麻麻估计有近百道甜品。
“东西还挺多……”她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可思议。
赵赟庭头也没抬,淡道:“都是预制菜。”
江渔:“……”这人可真会扫兴。
但是转念一想也是,都是现做怎么来得及?这么小的店也放不下这么多原材料?
她给自己点了个红豆西米露,给他点了个杨枝甘露。
他也没什么意见,似乎她点什么他都无所谓。
然后,江渔眼睁睁看着店主说“稍等”,弯腰从面前的冰柜里掏出一包可能是某宝9.9包邮的半成品拆开,倒入锅子里开始加热。
江渔:“……”就算是预制品,也别当着她的面儿这样吧?
果然是苍蝇小馆子。
赵赟庭望着她精彩的脸色,忍不住压着笑。
江渔甫一抬头瞥见,气恼道:“有什么
好笑的?嘲笑我吗?”
他总是以取笑她为乐。
赵赟庭轻嗽一声:“我没那个意思。”
他态度耐心,声音轻柔,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分明是诱惑的姿态。
她眨了眨眼睛,面上不觉有些烧,都忘了自己跟他出来的初衷了。
革命意志就是这么被一点一滴地腐蚀的。
江渔咬着唇,不吭一声。
“杨枝甘露,红豆西米露,两位慢用。”店主懒洋洋地将两份甜品搁到了他们面前,转身就走了,也没招呼两句。
江渔目瞪口呆目送她远去。
赵赟庭这次是真的笑了:“至于?”
她嘟哝:“我只是好奇,这年头生意这么好做吗?”
“小店,正常操作。”他淡淡。
江渔忽的有些好奇,歪着脑袋看他:“赵公子,你也被人这样冷待过吗?”
他手里勺子慢条斯理舀着甜品:“不然?”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天潢贵胄,走哪儿都是威风八面的。”她有心揶揄他。
他只兴致缺缺地瞟了她一眼:“让您失望了,总不可能上哪儿都先自报家门的。”
她抿着笑,眉眼舒展开,带那么点儿自得,活脱脱还是一个小姑娘。
他有多久没见她这么开心过了?
赵赟庭不太记得了,有那么一瞬的恍然,心里似乎被一阵春风掠过。
她像在他心间肆虐的那阵风,吹得他心田上的野草蓬勃生长。
偏偏她无知无觉,舀一口甜品吃一口,还浑然不觉地耸耸肩笑一下。
“嘲笑我让你很得意?”他挑了下眉,半开玩笑似的,“真这么喜欢,我们可以每天连麦,让你嘲笑个够。”
江渔收敛了笑容,撇撇嘴:“大可不必。你不是说,要和我说陈玲的事儿吗?溜我这么久,也该开口了吧?”
“金口总是难开的。”赵赟庭淡道,“不如你再努努力。”
“你戏弄我?!”她柳眉倒竖,分明是生气了。
他将舀起的一勺杨枝甘露送到她唇边。
微微的冰凉,她嘴唇颤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张嘴将这勺甜品吃了。
嘴巴也这么被堵住了。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赵赟庭道。
他语气很淡,可冷峻的面孔却奇异地柔和。
江渔目光闪烁,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忽然变得柔软。
她抬头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在他望来时,又仓皇地逃开,手下意识揪了揪勺子冰冷坚硬的棱角。
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可又忍不住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
江渔有些受不了:“赵赟庭,你干嘛老是这样?”
“怎样?”
她挪开脸,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你跟我说说陈玲的事吧,好不好?你知道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语气放柔,带着点儿恳求似的。
他有那么会儿的愣怔,抬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所有的气定神闲都维持不了了。
“……好。”天知道他怎么就答应了。
可看着她喜上眉梢的雀跃模样,又不忍拒绝。
“向文东前几天看见她,她正和秦坤杰争吵。”
一句话,江渔心里已经紧了紧。
陈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好的,谢谢你。”已经打算回头问个清楚,江渔有些心神不宁。
过了会儿却反应过来,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纯粹把她诓骗了出来。
她却并没有很生气。
赵赟庭定定望着她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他知道自己不光彩的,但在她面前,他根本就没什么原则。
谁也不提陈玲的事儿了,像是心照不宣似的。
他后来问她新剧拍得怎么样。
江渔也松了口气,为可以成功转移专题:“还行吧,还算顺利,就是有时候会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介意说说吗?”
“比如说,被你的爱慕者刁难啊——”她拖长了音调,努努嘴,有心为难他,“你会帮我出头吗?”
说着俏皮地捞过他搁在桌上的手机,转而递给他,像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看她,她还冲他眨了眨眼,料定了他不会接似的。
岂料他四平八稳地笑了笑,接过了她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就这么滑动着,滑到底下的一串号码上,复又看向她:“确定要我打?”
江渔已经头皮发麻,但是骑虎难下:“打啊,你不敢吗?”
“我是怕你不敢?”他笑,“你知道的,我没什么不敢的。”
江渔硬着头皮,在他手指滑动,快拨通之前飞快抢下了手机。
她气急败坏的:“你疯了?!”
赵赟庭只是噙着笑。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应激反应似的,江渔下意识坐正了。
明明刚才那个电话没有拨出去的,她做贼心虚地有种错觉,那电话已经拨出了。
好在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无声地给她口型“不是”。
不是司颖。
她松了口气,甫一瞥见他唇角意味深长的笑容,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瞪他回去。
赵赟庭已经接通了电话:“喂——”
“喂什么喂,跨年的,你人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愉悦的笑声。
应是他关系不错的亲友,不然不会这么不见外。
江渔下意识坐正,跟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她是有壁垒的。
哪怕是关系尚可、对她还算友好的人。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赵赟庭作势要挂断。
“有异性没人性,你往东边看。”
赵赟庭搁了手机抬眸,与此同时江渔也循着望去。
向文东从东边走来,抬手抻开他旁边的座椅,一屁股坐下。
“形象。”赵赟庭淡道。
身后一道来的还有几个熟人,也纷纷笑着落座。
桌子不够,陈漱和季宁另搬了椅子来凑,唯有赵瑾南一人没有座位。
她气急败坏地跺脚:“我没地方了?”
“小辈坐什么坐?站着。”季宁摸了根烟,指尖掸了下,懒洋洋的调子。
赵赟庭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干嘛?抽根烟不行?这么护犊子?!”季宁气笑,看一眼江渔,但还是将烟收了起来。
江渔莫名的有些脸烧。
以前他们在一起聚会时,赵赟庭就不允许席间有人抽烟,因为她不喜欢。
美名其曰他自己不喜欢二手烟,但其实,是因为她。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不戳破,但都很有默契地不抽,很给他面子。
来了这么一大帮人,店主忙过来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
赵瑾南给他们人手点了一碗甜品,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这帮大老爷们。
偷着笑,给自己搞了两瓶清酒。
“四哥你也是真牛。”酒过三巡,赵瑾南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赵赟庭慵懒地靠在那边,神情冷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无知无觉,喝高了,还在嚷嚷:“跨年啊,你竟然不回家,带着老情人在这儿耀武扬威!明目张胆地跟老爷子对着干,服气!”
向文东轻笑,回头看她:“这话怎么说?”
如果说,向公子还是个老好人,只单纯地询一句,那么季宁和陈漱就是完全的看好戏了,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季宁将未燃的烟蒂一下一下戳在桌面上,道:“今天是高家来相亲的日子,高小姐隆重出场,他连个面儿都不露,你说他像话不?”
陈漱在底下踢踢赵赟庭:“赵公子,这就不对了,甭管成或不成,至少露个面。人家可是女孩子,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赵赟庭懒得理会他们,只扫一眼陈漱,将赵瑾南没喝完的另外半杯酒体己地推他面前:“你这么关心她,莫不是喜欢她?来,这个安慰美女的机会让给你,快去。”
“别——鄙人已有未婚妻。”陈漱举起双手投降。
赵赟庭回以不屑的冷嗤。
江渔全程垂着头,插不进他们的话。
她说什么都是尴尬的。
原来他已经在相亲了……
心里有些茫然,说不出的空洞,但似乎
也并没有那么痛。
好像有些事情冥冥中早有注定,其实她很早以前也想到了。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他总有一天是要再婚的。
他的婚姻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而这个对象,可以是很多人,但绝不会是她。
夜风有些沁凉,从没有闭紧的玻璃门缝里灌入,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针扎似的,蓦的缩了一下。
后半夜才将这帮人送走。
赵赟庭没好气地摇头:“损友。”
回头,江渔难得乖顺地站在那边,双手握在一起:“跨年你真不回去?”
“明天回也一样。”他朝外面抬抬下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想逛一逛。”说完望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她自己不提,希望他自己提出来,这样就不是她主动邀请他了。
这点儿别扭的小心思很容易让人看穿,赵赟庭无声地笑了笑:“舍命陪君子。”
“以前不是还说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她低头踢了下脚下的石子,声音挺轻的。
赵赟庭觉得她有时候真的挺可爱:“语气词,一定要这么较真?”
“那我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君子君子。”
“敷衍!”
他不应该笑的,但真的忍不住。
江渔不经意抬头,瞥见他眉眼弯弯的俊朗模样,心蓦的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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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三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