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黄油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崔羡鱼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顾平西:“没吃早饭就跑过来了?”
“嗯,想吃你做的。”
“还发烧吗?”
“早就好了,你呢?伤口换药了没?”
“今天还得再去换一次。”
崔羡鱼在他后背上亲了亲,小鸟啄米似的动静。顾平西觉得痒,想把她推开,她的手像钳子一样搂着不放。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就先去洗手,准备吃饭,”顾平西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声音也温和:“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因为伤口并不算大,顾平西就找了家附近的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整体恢复的还不错,很快就换好药,两个人出来后,又开车去街上逛了逛。
工作日,街上行人稀少,基本上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和穿着皮夹克负责拍照的老头。平时生意很好的咖啡店、网红甜品店也很清闲,店员都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聊天。
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到了之前的教师公寓附近。崔羡鱼看到了那家酒吧,突然想起什么,笑的很促狭:“之前酒吧老板说你一个人常来喝闷酒。是不是真的?”
顾平西没否认:“嗯。”
“要不中午在这里吃饭?顺便帮你挽回一些颜面。”
倒也不需要挽回。
但是来都来了,吃顿饭也没什么不可。这家店的卤肉饭还不错。
酒吧是早C晚A的经营模式,白天卖咖啡和简单的热食,晚上买酒,变成livehouse。看到崔羡鱼进来,老板立刻打招呼:“哟,来啦!”
“来了,两位。”
老板朝她身后看了眼,果然看到了顾平西,微微惊讶:“你们和好了?”
“嗯。”
“难得啊!”老板指了指空荡荡的餐厅:“随便坐,哪里都行。你们不用点饮料了,我请你们喝吧!”
“哎呀,多谢老板~”
崔羡鱼心花怒放地挽着顾平西的胳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是光秃秃的梧桐树,但是这几天天气回暖,树梢悄悄冒出来新芽。看着有几分生机。
顾平西点了卤肉饭,崔羡鱼本来想吃沙拉,后来在顾平西无声的凝视下,换成了半只烤鸡,配菜是烤蔬菜和一根小玉米,营养很全面。
老板送了两杯鲜榨的果蔬汁,上面放了两片青柠,外皮上雕了颗活泼的爱心。
“我们家春季新品,也帮忙尝尝味道。”
这边离市中心有些距离,来吃饭的大多是游客,年轻的小姑娘画着漂亮的妆,站在一排西班牙式别墅的拉毛白墙下拍照。崔羡鱼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们,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二十岁,心中杂绪万千。
在国外长大的小孩,没有东亚家庭严厉的管教,生长得野性十足。没有繁复的课业压力,也没有青涩的情愫,他们有大把的钱和大把的时间肆意挥霍,整个世界好像都围着他们打转。那时候的崔羡鱼从未想过会和一个这样克己复礼的老男人在一起。
老男人还在斯文地吃着卤肉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蟹,慢吞吞又精细。
“看我做什么?”顾平西察觉到她滚烫的目光。
“我在想,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有答案了吗?”
崔羡鱼勾起唇角:“你猜。”
顾平西没有猜,她爱他是显而易见的事,又因为那些四处传播的照片,变得人尽皆知。他不觉得困扰,反而觉得快意,她彻彻底底地和他绑定了,无论是多么见不得光的方式,他也不在乎。
吃完饭,崔羡鱼去了趟洗手间补妆,顾平西去结账。付款的时候,老板问他果汁味道如何,他思忖了片刻,如实道:“还不错,可以再酸一些。”
“好,听你的。”老板笑得十分灿烂:“我打算给这个饮料起名叫《晚舟归岸》”
顾平西微微挑眉。
“不管走多远,小船还是要回到原来的港口。只是船是这样,人就难了。”他拿起一只杯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来:“海城那么大,几千万的常住人口,两个人重归于好得多有缘分,你说是不是?”
……
那天晚上,崔羡鱼偷偷给自己买了一瓶红酒,在顾平西发现前把自己灌醉了。
这酒度数不低,半瓶下去,白嫩嫩的脸蛋子便泛着红晕。
顾平西正在书房,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她头重脚轻地推门而入,笑嘻嘻地倚在门上。
“干嘛呢?”
他‘卡擦卡擦’地点着鼠标:“看邮件。”
“诶,你都失业了,谁还给你发邮件啊?”她好奇地凑过来,步子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我看看,别是什么诈骗邮件,把我们单纯的明明骗了。”
人一凑过来,顾平西就闻到了一阵酒气,死死拧着眉瞪着她。崔羡鱼酒壮人胆,厚着脸皮坐到他大腿上,瞄了眼电脑屏幕。
别说,还真是在发邮件。
谁发的?
顾平西没等她看清,就“啪”地合上了电脑屏幕,将她一把轻松抱起。崔羡鱼吓得一声惊呼,勾住他的脖子,来到了书房的窗前。
窗户很大,外面是繁华的都市夜景,笔直干净的马路如同纵横交错的棋盘,两侧的银杏树上挂着稀稀拉拉的叶子,在地上的阴影像鱼群游曳。
这是一处静谧的小角落,一旁放了张蓬松的美式单人沙发,有时候顾平西会在这里就着阳光看书。他抱着她在小巧的沙发上坐下,让她像藤蔓一样完全依偎在怀中。
“干嘛?”
“聊天。”顾平西的嘴唇凑到她额头,亲了一下:“说吧,要坦白什么?”
她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要坦白?”
“喝这么多酒,不就是为了壮胆?”他又亲了她一下,不知怎么的,他今天格外有耐心,也格外的温柔。
“那好吧,你猜对了。你太了解我了。”崔羡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顶在他的下颏处,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秦秋池给你说了些我的故事,她可能没有讲的很详细。所以今天,我想把我从小到大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好。”
“抱歉我喝了一些酒,现在我身体不
好,我知道。但是清醒的时候,我没办法说这些,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这段过去让她感到不堪。
男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夜幕低垂,如同一串成熟的葡萄,亲吻着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
她断断续续地花了很久,从自己出生将其。童年的糗事、趣事,青少年时期在异国他乡一点一滴地成长,大学时眼花缭乱的生活,以及那五年她拼命想要回国,把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拉扯回来,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回到他身边。
虽然已经听过了故事的梗概,但是经由她自己讲出来,一切都是如此不同。她没有恼怒,也没有悲愤,甚至没有流泪,酒精让她的大脑昏昏然,回忆起过去,像是隔岸观火,反而没有清醒的感同身受。
到了最后,窗前倒影出男人红着眼眶的影子。
“你还好吗?”她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摇摇头,脸颊微微蹭着她。
秦秋池说得没错,当你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她受苦,自己会更心痛。她冲他笑了笑:“其实这些都过去了。后来我到了美国,过的都是好日子,整天除了花钱就是花钱,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个遍。”
顾平西的心里还是堵得难受。他想起她的12岁,那么小的孩子被丢到了异国他乡,大街上满是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你站在人群里,反而是个异类。
这是他第一次落地美国的感觉。不知道12岁的她,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气氛有些沉重,崔羡鱼刚想再说点什么糗事,逗他笑一笑,却不想被他捏住了下巴,抬起来,嘴唇相贴。那是一个温柔又漫长的吻,让人想起映在水面上的月光,湖面的波纹把月亮的倒影拉得很长。
一吻结束,他在她耳边说:“崔羡鱼,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全心全意地爱你。或许你不是一块完美无缺的拼图,但恰巧我也不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刚刚好的完整。所以不要再妄自菲薄,我爱你的每一面,包括你的不光鲜。”
她从未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堆话,惊讶的嘴唇都没合上,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心头一阵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他还在继续:“你的过去并不幸福,但是这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我不希望你再沉溺于过去。当然,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带给你的伤害是毋庸置疑的,也不会随着时间就痊愈,但是我会代替他们,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我虽然也没有得到多少,但我愿意把我所拥有的都给你。因为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崔羡鱼,是珍贵的、为我所爱的崔羡鱼。我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那些话像萤火虫一样飞过她的大脑,飞成混乱的一团光点,只有最后一句话让她清醒,她知道的,他真的很爱她,她这下子彻彻底底地知道了。
“我也很爱你。上周分开的时候,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她隔着薄薄的毛衣,轻轻碰了碰他胸前的伤口:“害你受伤也对不起。还有那枚戒指……”
“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亲着她的眼睛:“都过去了。”
她的眼角泛起细碎的泪花。冰凉的镜框时不时碰到她的脸颊,她伸手帮他摘掉眼镜,然后用力地吻上他的嘴唇。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隐瞒都烟消云散。她靠酒精鼓起的勇气败给了他的温柔,她的不堪、她伤痕累累的过去、她的软弱、她的丑陋,他都全盘接受,珍惜不已。
如今他们的心融为一体,他会陪着她与过去和解。
不一会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通电话。
崔羡鱼窝在他怀里没有动,懒洋洋地点了接听:“喂?”
“崔小姐,好久不见。”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声音隐隐耳熟,不知道从哪里听过。
她和顾平西交换了一下视线,继续道:“你是哪位?”
“我是乔池,之前林越回国的时候,我们在车库见过一面。”
“是乔先生啊,我想起来了。突然联系,是有什么事情?”
“我想和崔小姐见一面。”
乔池的声音低沉,却凛冽,像是夹杂着一股冰雪:“关于林越的死,还有崔小姐的那些照片,我查到了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