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沐的死讯并没有扩散到遥远的达拉斯,第一时间传到了宋德璋的手机里。他是黎沐的紧急联络人。那时他刚好在陪叶思昕上法语私教课,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到。
叶汶扭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带着歉意起身,走到门外接通了电话。
是警察的电话,他唯一的亲生女儿遭遇车祸当场身亡,甚至都没有拉去医院抢救,因为现场惨不忍睹,人已经被挤扁涂在座椅上。剩下的话宋德璋没有听清,手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对面紧张地大声问“hello?”
动静很大,法语老师不得不停了下来,和叶汶面面相觑。最后,叶汶将课喊停,起身走了出去。
起初,他们在门外交谈。
声音还很低,隔着厚实的大门,像是一团蚊子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紧接着,音量似乎难以控制,两人开始激烈地争吵,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法语老师听不懂中文,一脸凝重地看着叶思昕:“我想今天的课程可能需要暂停,现在显然不太适合上课。”
叶思昕没有坚持,点点头,打开门,彬彬有礼地送老师离开。外面的两个人看到老师出来后,依旧在自顾自地争吵,直到叶思昕把人送出大门,站在四楼的楼梯入口,静静看着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宋德璋一愣,似乎才发现他似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思昕,回房间去。”
还没等少年回应,叶汶立刻涨红了脸,尖声道:“你少对我儿子指手画脚。宋德璋,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我不是有意隐瞒这件事,只是没有找到好时机跟你说。汶汶,我只是太爱你了,你知道我爱你爱到不可自拔……”
“都他妈的废话!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但是顾及叶思昕在这里,他们去了一旁的侧卧,“嘭”地甩上了房门。
叶思昕没有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事情好像与他无关。他还有法语作业要做——这节课虽然上不成了,但是老师留了预习作业,他要把法语原版的《夏天集》读一半。
叶思昕正要进屋,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动静——是书桌上的东西被人一把扫落在地,像一段狼狈结束的中年人的感情。脚步下意识一怔,紧接着,又听到了‘崔羡鱼’这三个字。
他捂紧嘴巴,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再怎么说,黎沐不在了,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不能难受一下?要是叶思昕出了事,我也难受!叶汶,你现在得意了,骂我狼心狗肺,当初是谁把崔羡鱼从海城绑过来的?没有我她能给你儿子捐肾吗?”
“关思昕什么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女儿死了难道要我儿子也一起陪葬?宋德璋,你真恶毒啊!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什么时候咒思昕了?叶汶,你能不能讲讲理?我的心是肉长的,你做人不能这么过分……”
“好啊,那你想翻旧帐?行,我问你,崔羡鱼手里的公司、度假村是谁给你的?你以前赚那点死工资能住得起现在的别墅吗?能移民美国吗?你以前算个屁啊宋德璋,穷酸打工仔一个,要不是你咋张脸长得像叶辛,你这辈子都舔不到我的鞋底。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挪用公司资金去搞那什么浮生教,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啊?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我叶汶不在乎那点钱……”
“好,好好……那我只问你一句,叶汶,如果不是崔羡鱼那颗肾,你儿子能不能活到现在?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些脏活可都是我干的,一点泥点子都没让你沾着,你在思昕面前永远都是好妈妈,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姐姐被我们害成什么样!而我呢,因为爱你,一切都为了你,我对崔羡鱼下手。说实话,她可真惨,要不是因为思昕,我都同情她。”
剩下的话,叶思昕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听下去,他浑身发冷,体内的那颗肾脏似乎开始疼痛起来,像是要撕破手术创口,从这具陌生的身躯里逃离出去。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站在了水面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一边腿软一边凭借着本能奔跑,一直跑到二楼的主卧才停下来。
他的证件一直都被叶汶保管着,藏在卧室那个带着密码锁的抽屉里。他来到衣帽间,找到那只密码箱,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咔吧”一声,箱子像一张嘴巴似的张开了。
里面有一些护照、重要文件,和几枚鼓囊囊的白色的信封。
叶思昕找到自己的护照以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好奇地打开了其中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上面的人很熟悉,刚刚他还从父亲的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崔羡鱼。
准确来说,是崔羡鱼和一个戴着眼镜、英俊至极的男人。两个人在镜头里般配极了,不像是被偷拍,反而像是在拍电影海报。
剩下的几个信封,依旧是各种偷拍的照片,夹杂着几张不堪入目的同性床照。他把照片一张张看完,又一张张塞回去,做完这些事情以后,激荡的心情已经冷静下来,叶思昕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亲近的人有时候会有全然陌生的一面,将你视为生命的父母,在另一个人面前冷酷而又残忍。
而他,是这一切的导火索,是既得利益者,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叶思昕把密码箱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起身走到卧室床边,推开窗户,探出打量的脑袋。
别墅的墙壁长着一层厚实的藤蔓,这些藤蔓常年都没有得到清理,生命力极其旺盛,几乎和砖缝融为一体。而下方是后院郁郁葱葱的草丛,柔软而湿润。
不小心摔下去的话,应该也不会死。
……
崔羡鱼今天没出门,在酒店里吃了午饭,餐区的电视上在播放一则早晨的突发新闻,一个白色法拉利刹车失灵,撞上了坚实的路灯,豪车司机当场身亡。
她不禁想到了林越,现在豪车的刹车系统都这么儿戏?怎么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该不会是什么有钱人请理计划吧……
女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播报,崔羡鱼的注意力被一阵震动吸引走。
有人给她来电。
她掏出手机一看,叶思昕的微信电话。
“喂,思昕?”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叶思昕的声音有些发抖。
“姐,你现在是在海城吗?”
崔羡鱼顿了顿,才继续:“没有,我在达拉斯。”
“你在美国?”那边的声音高了一下:“具体在哪里?是住在达拉斯的酒店吗?”
“你有什么事?”
“我……我可不可以来找你?”
那边响起车辆鸣笛的背景音,似乎在路上。络绎不绝的车流声像是水流。
“思昕,你没在家?是在外面吗?”
“嗯。我离家出走了。”小少年笑了笑:“姐,除了你那里,我无处可去。”
最终,崔羡鱼还是给他发了酒店的地址。她倒不担心叶汶跟着一起来,她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省得她再跑一趟洛杉矶。如果只有叶思昕一个人来,那更好,她正愁没有对付叶汶和宋德璋的把柄。
到了傍晚,前台打来了一通电话,说是楼下有访客,向她求证一下身份。她问是不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前台回答是,那就让他上来吧,她说。
过了几分钟,门铃响起。崔羡鱼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T恤和灰色家居裤的小少年,身上背了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来了,”崔羡鱼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眼,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箱子都没有:“你的行李呢?”
“都在包里。”
“还真是离家出走啊?”
小少年羞赧地点点头。
这小孩也真是厉害,明明平时都没怎么出过门,竟然敢一个人坐飞机,从洛杉矶飞到达拉斯。但现在也不是多问的时候,她转身,让小孩进来,从冰箱里给他拿了瓶可乐。
“路上吃饭了吗?”
叶思昕还没回答,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几声。
于是,崔羡鱼又给他点了酒店的下午茶,里面有一份德州风味烤牛排,搭配鹅肝酱,还有一些甜司康。叶思昕风卷残云地把下午茶吃完,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血色。吃完后,小少年放下刀叉,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饱了?”
“嗯,谢谢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牛排。”
崔羡鱼笑了笑,她坐在他对面的餐椅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叶汶最宝贝你了。她发现你不见了,肯定要疯。”
叶思昕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似乎有些难堪。
“你不想说也无所谓,想在这里呆几天也行,我大概还会在达拉斯呆两周呢。”
“黎沐是我父亲的女儿。”
崔羡鱼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我爸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说出口的。我刚好在门外……都偷听到了……”叶思昕看着对面的姐姐,罪恶感铺天盖地地涌来,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瓷器与桌面碰撞出“哒哒”的声响,崔羡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无踪,她的眼神变得很冷淡,明明坐在自己对面,却仿佛隔了很远。
“什么叫都知道了?”她问。
“就是一、一切……”叶思昕垂下脑袋,不敢看她:“父亲绑架你来美国的事,你被迫为我捐肾的事,还有、还有这些年,你因为我受到的虐待,和被父亲夺走的公司。这些,是、是不是都是真的?姐,这些都、都是真的吗?”
他希望姐姐可以说,不,这不是真的,你爸妈哪有那么坏?一切都是气话。
他妈妈的确脾气不好,但是一直对他很温柔,不是吗?叶汶真的是个很好很爱他的妈妈。小时候睡午觉,不管他在别墅的哪个角落睡下,醒来永远都在妈妈的怀里。他相信叶汶可以为了他去死。
宋德璋虽然也很奇怪,但他也是一个很有担当的爸爸,在自己做换肾手术的时候,他彻夜彻夜地守在病床旁,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能感觉到一双大手在抚
摸他的脑袋,帮他掖好被角。
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爸爸妈妈怎么会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事情呢?怎么能是这么冷酷残忍的人呢?
可姐姐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都清楚,不是吗?”
崔羡鱼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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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三章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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