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中午剩的粥,顾平西又炒了份绿蔬。
崔羡鱼点了份酒水外卖,要了一瓶红酒,叮嘱外卖小哥别敲门,直接放在门外。她偷偷拿到卧室,打开醒着。
不知道为什么,在顾平西面前点外面有种做贼的感觉,更不用说点了瓶酒。他现在还在执着于给她养身子,她已经禁酒很久了。
但今晚肯定是要喝点酒的,她要治好他的PTSD,他肯定也要求她坦诚相待。所以不如喝点,把彼此的话匣子打开,酒后吐真言。不然有些话,她可能真的开不了口。
她也想知道他的事,彼此分开的这五年,他是怎么生活的,认识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她也得让他喝点。
八点多,晚饭吃完,收拾好,顾平西也看完了心心念念的天气预报。崔羡鱼从卧室里把红酒拿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放到顾平西面前。
顾平西看到酒瓶后,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她在他要开口之前抢先道:“稍等,我去拿两只酒杯。”
这个公寓的主人不喝酒,但是他的朋友爱喝,所以酒柜里还是有几只酒杯,都是彭暨送的。崔羡鱼挑了两只,碰了碰,声音不错,应该很贵,彭暨对朋友还是挺大方的。
回到客厅,她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面前各摆放一只酒杯。她端起酒瓶,倒了浅浅的一杯底。
“顾平西,我知道我现在身体不好,得少喝酒,但是偶尔喝一次没问题的,”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你也是,总是绷着神经也不好,偶尔放纵一下才叫生活。”
顾平西并不认同:“我认为有别的更好的放纵方式,比如现在就去床上,我们可以消耗一波你买的计生用品,床头柜已经塞满了。”
但他还是把酒接了过来。崔羡鱼得逞,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转:“我也很乐意跟你做那种
事,但是不着急,现在才十点多。我昨天睡太多了,今晚通宵作战。”
顾平西终于笑了,他的脸在灯光下映染上了酒水的红,和她的杯子碰了碰。
第一口是品尝,她买的普通的干红,黑比诺葡萄,味道比较浓郁、丝滑。价格也不贵,就三百来块。她却挺喜欢的,拿起瓶子看了一眼。
“三百多能有这个水平,不错不错。”她问顾平西:“你喜欢吗?”
顾平西说彭暨这个杯子买的不错,刚才碰得声音很清脆。
这便是不喜欢了,只是他说这么委婉,像一个冷笑话。崔羡鱼咯咯直笑:“我刚才也这么想,彭暨送礼物可真大方!”
彭先生是性情中人,对喜欢的人两肋插刀,对讨厌的人不屑一顾。崔羡鱼很不幸,没入彭暨的眼,俩人从始至终就不对付,后来因为她甩了顾平西,那份不对付已经上升到了厌恶。
“他在忙什么呢,最近不见他找你。”
“忙一个人工智能全球领导者大会,全国各地四处出差,选会场。这个月就在海城呆了三天,其余时间都在天上飞。”
那确实够忙的。崔羡鱼对他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情。
俩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崔羡鱼说了点自己的工作,有点心烦,因为年底貌似来了个大项目,要招一个新的供应商,这个活分到她头上了,她明天到公司就得写项目需求书,拉着采购一起开会,采购的人都特别爱甩活,什么都不推进。又说起段枫的身体,他恢复得还行,起先的一周大家还对他很照顾,开会干活都客客气气的,后来发现这个人还是挺烦的,就算出了车祸死里逃生也是个烦人精,于是又开始在背后骂他。
轮到顾平西的时候,他没有谈论他的工作,也没谈论他的学生、同事,他没什么好说的。
“上课、开会,偶尔受邀做做演讲,每年去德盛上十五天班,别的没了。”
他不擅长开口聊天,在学术领域以外,他都是更擅长聆听。崔羡鱼观察着他的面颊,如玉的面皮上已经染上了一丝酒酣,她将杯中最后一口酒液送进嘴里,下定决心问出口:“那五年呢,你是怎么过来的?”
空气突然寂静了一下,像是被冻住。
很快,随着一道轻轻的呼吸声,再次流动起来。顾平西别开脸,看着闪烁不停的电视:“上课,开会,做研究。”
这句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因为顾平西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看她。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捧起他的脑袋嘴对嘴地喂给他。那一口酒很满,很辣,顾平西的眼尾立刻被烧红了,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崔羡鱼自己也喝下去一点,她咂了咂舌尖,满是干红的涩味和他舌头柔软的触感。
“知道今晚为什么非喝酒不可吗?”
顾平西的呼吸乱了些,胸脯微微起伏:“酒后吐真言?”
“没错,你看来还没喝醉。”
他的脸已经红了,这个人喝醉后很好看,多了一丝玉山倾颓的气质来。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里面她的身影,依旧很清澈。
“还差一点,”他举起她的酒杯,看着里面猩红的酒液:“还差一点我就醉了。”
说罢,他端起杯子,仰头将里面的干红一饮而尽。这下子,他的脸彻彻底底的红了,嘴唇、眼睛和耳垂都泛着诱人的红润,像是一个靶子,惹人想要咬一口上去。眼神也晃晃悠悠,像被人扰乱的湖水。
崔羡鱼有点担心他,毕竟他从没喝成这样过,但是这个人酒品很不错,他冷静地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静静地看着她:“再问我那个问题。”
“那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你。”
崔羡鱼一怔。
“那五年,一直在想你,做梦的时候,开会的时候,上课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主动的、被动的,你总是会出现在我眼前,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虚影,要是我喝了点酒,会看到你像这样看着我,只是我一伸出手,你就消失不见。”
他清醒的时候,这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山峰,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是现在喝醉了,酒精排山倒海般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把她的思念娓娓道来。
“我看过你在美国结婚的照片,有人发到了网上,那件婚纱很适合你,你笑得很开心。我把照片存了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别人都不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总把林越的脸换成我的,幻想站在你身边,牵着你走到花墙尽头的人是我。”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句话,眼睛一直紧紧地看着她,最后停下来,做了一下深呼吸,带着几分决绝的神色开口:“所以崔羡鱼,你真的不爱林越吗?你们的婚姻真的是假的吗?你对他,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感情?”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假如她说有,那他也要冷静接受。毕竟那五年他不在她身边,他不能要求所有的男人都洁身自好。
崔羡鱼看到他脆弱的眼睛,鼻子有点酸,当机立断地出卖了林越。
“我不爱他,我真的对他没有爱情,”她看着顾平西严肃的表情,“扑哧”笑了出来:“因为他不喜欢女人啊!”
这下子,顾平西愣住了。他不只是喝多了,还是被林公子的性取向吓到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傻。然后他突然低头,笑了笑,肩膀耸动,松快又轻盈。
“原来如此……原来……我真是……”
“你该不会一直在默默吃醋吧?”
崔羡鱼凑过去脑袋,想看他的表情,却被顾平西捂住眼,一点都没看到。
“是,我在吃醋。”他最终选择了坦诚:“我希望你是我的,我希望你永远爱我,因为我会永远爱你。”
这句话落地,崔羡鱼的眼前弥漫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的出生是一个错误,叶汶并不想嫁给父亲,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强迫的。所以叶汶怀上她,也是被迫的。她据说做了很多傻事想要流产,最终崔羡鱼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来到这个世上。
所以有时候,她能理解叶汶对她的恨,被迫与厌恶的男人同房,还要生下他的孩子,这样的人生太凄惨。她被叶汶掠去美国的那五年,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也是“一开始你就不该活着,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没有被人珍惜地、全心全意地去爱过,除了顾平西,只有顾平西。
他说,他会永远爱她。
这世上有人会这样忠诚地、真挚地去爱她。哪怕被她伤害过,这份爱也愈久弥新。
眼泪突然间流了下来,她久违地开始哭泣。她的情绪曾经干涸过,很久之前就失去了快乐和悲伤的能力,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鸡蛋膜里,喜怒哀乐都与她绝缘。可如今,心底的痛苦是那么鲜活,快乐是那么鲜活,幸福也是那么鲜活,她又能流出新鲜的眼泪了。
虽然不多,虽然只有两滴,顾平西却吓到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给她擦去泪珠。又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干净。她的喉咙里梗了一股温热,咽下去后,才得以开口:“对不起,顾平西。谢谢你。”
顾平西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她摇摇头,伸手抱住他,身体在细细碎碎地颤抖:“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是叶汶要我回去,她要我回美国。我不想离开你,但是……但是我没能反抗。我的手都断了,也没有逃走。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变成了疯狂的哽咽。时隔五年,再想起那个晚上,她依旧感到惊恐,依旧无法完整地叙述下来。她害怕得眼前一片眩晕,不知道自己是在顾平西怀里,还是在叶汶的车上。她拼命扒着车门,那些人拼命
将她往车里塞,后来不知是谁往她右手上踹了一脚,她听到了清脆的“咔吧”声。
“你他妈疯了!说好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她好歹是崔氏的人!”
“可她劲太大了,操,我们四个人都摁不住她!”
她的手软绵绵地垂下来,没有力气,也没有疼痛。因为太过震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肾上激素把痛苦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后来呢?后来她找到机会,逃跑,可是无路可逃。她跑上了一座桥,想给顾平西打电话,可是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了。那群人追了过来,堵住了桥的两端,一边一步步地靠近,一边玩味地说怎么不跑了崔大小姐,刚才不是很能耐吗?手断了都能跳车。
她逃不掉了,也找不到顾平西了。
那群人会把她带到叶汶那边,那将会生不如死。
所以,还不如死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桥下江水静静流淌,在月光下一片漆黑,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崔羡鱼下定了决心,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
有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声“不好”刚喊出来,桥上的身影便消失了。
那是她第一次跳水,她很怕水,因为小时候被叶汶摁在水池里虐待过。但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一瞬间就被拍晕,失去了意识。
“没事了……没事了,崔羡鱼,都没事了。”
顾平西的声音逐渐在耳边响起,怀里的女人刚才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激烈而惊恐的喘息声。他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这么巨大的创伤,真相或许痛苦到令他无法忍受。
过了好一会儿,崔羡鱼才缓过神来。她逐渐找回了理智,身体没有一丝力气,依靠在男人身上。而他耐心地安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
“都过去了,崔羡鱼,”顾平西在她耳边,温柔地重复着:“别怕,别怕,有我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都过去了,是啊。
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崔羡鱼。
她闭上眼睛,抱着他的身体,轻轻地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她现在有顾平西,她又回到他身边了。她现在不在美国,而是在海城,她回到了他身边!
“再也不分开了。”她哑着嗓子,将人抱紧。
“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顾平西也紧紧地回抱住她。两个人在沙发上,好似变成了一颗缠绕的藤蔓,根茎盘错,枝叶交融,早已融为一体,早已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