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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墓碑

作者:宜兔宜家 当前章节:4191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9:46

安安是顾平西奶奶捡回来的弃婴。刚出生就患有心脏病,被人遗弃在医院后面的臭水沟。老太太过去捡瓶子的时候,听到了小猫一样的哼叫声,凑过去一看,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团,隐约有动静。

这老太太自儿子因情自杀后便开始信佛,本着行善积德的目的凑过去,捡枝破棍子戳了戳,布团子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叫声。

那是个盛夏,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老太太用破棍子剥开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虽然身上黏了苍蝇和泥巴,但依稀能看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小脸,得是什么样的生父母才忍心把这么漂亮的小孩丢下?她感慨万分地带回去,给小孩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布团里的纸条。

老太太不识字,等顾平西回家后,她把纸条拿给他看。那时候的顾平西刚刚18岁,正在读高三,冷不丁多了个弟弟,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发现这个‘弟弟’得了先天性心脏病。

正面是病例单,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上面说:[无力抚养,望进有福之家]

顾平西把纸条念给老太太听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感觉老天爷在对她阴阳怪气,他们要是算“有福之家”,那些大富大贵阖家团圆的算什么?她惨死的儿子和无依无靠的孙子算什么?她捡到小病秧子又算什么?

那个晚上,顾平西伴着老太太的骂骂咧咧和时不时的啜泣声睡着了。第二天早起去上学,他看到老太太在煮羊奶。一旁的小婴儿洗得干干净净,正裹着他春天盖的棉毯里睡觉。小孩特别乖,安安静静,像一只小猫。

顾平西问:“弟弟叫什么?”

老太太没好气:“谁是你弟弟?”

他指了指小孩,老太太哼了一声:“爱叫啥叫啥,我没文化,起不来名。”

顾平西打算回学校翻一翻字典,给弟弟起个吉祥的好名,希望他能从病魔手里逃生,长命百岁。老太太则暂停捡垃圾大业,抱着捡来的小孩在街坊兜了一圈,小孩长得漂亮,还乖巧,人见人夸,老太太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最后溜达到养斗鸡的神棍老头家,让他给小孩起名。老头大笔一挥一个“健”字。

“你弟弟大名叫顾子健,小名就叫安安了。”她煞有其事道:“那老头子说起这个名字能保佑他活到八十八。”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

顾子健在十一岁那年就死掉了。

车子开到中午,终于开进了清荷山。顾平西把车子停到青翠的山脚,找了家农家乐吃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炒时蔬,填饱了肚子。

农家乐外面是连绵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地平线。崔羡鱼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如果死后葬在这里,灵魂大抵是飘不出去的,层层叠叠的山像是没有尽头。但是安安本就赣城人,他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海城对他来说终究不是故乡。

“那里就是清荷山。”顾平西指了指面前一座青翠的山峰,“安安的坟墓在山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赣城的城区。”

“我们可以去赣城逛一下吗?我想看看你们长大的地方。”

“那就在城区里住一晚?”

“好,我周末也没什么安排。”

他需要她的陪伴。

顾平西总爱把情绪藏在心底,喜怒哀乐不让旁人察觉,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他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但是崔羡鱼知道他也会难过,正如现在,他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山,而山的也一样沉默地看着他。

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捏了捏,你还有我呢。

他捏了回来,我知道。

……

公墓在半山腰,公园有专门的游览车,可以带到墓园。两个人坐上车,一路经过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丛林。清荷山的自然环境保护得极好,很多红脸小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还有扎在灌木丛中的山鸡和飞来飞去的蝴蝶,偶尔有只松鼠在树梢上一闪而过。

安安应该不会寂寞,这些自然的生灵会比人类更爱他。

很快到了墓园,顾平西买了束花,崔羡鱼带着安安爱吃的零食,穿梭过一桩桩沉默的墓碑,来到一栋小巧精致的墓碑前。崔羡鱼还没看到上面的照片,就一眼认定那是安安的墓碑。它做成了爱心的形状,两侧是一双温柔呵护的手,将其捧在手心。爱心中间,是安安的照片。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带着红领巾,神气地站在学校门口,唇红齿白,生机勃勃。

顾平西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掏出手帕,蹲下身耐心擦拭着碑面。他的动作熟稔又轻柔,连边角的灰尘都细细拂去。崔羡鱼站在他身旁,望着墓碑上安安的照片,眼眶倏地就模糊了。

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确定,安安真的不在了。他永远停留在了照片里,不会再跑着扑进她怀里将她抱紧,不会缠着她要吃肯德基,不会再用软乎乎的声音喊她羡鱼姐姐。

他就这么永永远远,变成了一张冰冷的照片。

顾平西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心想你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做到如此冷静、平静地擦拭亲人的墓碑?这五年你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她总以为自己回来了,错过的一切都可以弥补。但实际上错过就是错过了,她缺席了顾平西最痛苦的那五年,而安安缺席了他们往后的人生。

原来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他抬手,擦了擦她的眼睛,温声道:“你不是给安安带了零食吗?在这里给他吧。”

崔羡鱼点点头,打开挎包,将里面的零食都拿出来。她还准备了一只足球钥匙扣,安安喜欢踢足球,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剧烈运动,所以他只能当球场上的看客。

可小家伙的

热情并没有受此影响,他期待长大后可以去看英超,看世界杯,攒钱他买了很多球星卡和同款球衣,期待亲眼见到偶像的时候,能够让他在上面签名。

崔羡鱼把一串足球钥匙扣放到了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安安的照片。照片像石头一样,冰凉的,沉默的,是死亡的触感。她有好多话想说,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努力把最想说的那句说了出来。

“我想象过你变成大人的模样。”

一定很英俊,一定很受女孩子喜欢,虽然你的身体没法让你成为足球明星,但你数学很好,以后说不定会变成科学家。

你的作文也很好,也许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

你会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吃点爱情的苦,但别担心,你哥哥和我会更爱你。我们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你会邀请那个女孩和我们见面,可能是在家里,也可以选一家女孩子喜欢的餐厅,像一家人那样坐在一起吃饭;我们也会买一辆SUV,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去露营;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你很大的红包,尽管你已经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小孩啊小孩,别忘了回家的路。

别忘了你爱的人。

别忘了你爱的世界。

尽管这个世界不够爱你,但还是要有来生啊。

来生一定比今生更圆满。

离开的时候,崔羡鱼和顾平西站在一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墓碑。清爽的山风从树林中呼啸而来,吹来两只纷飞的蝴蝶。蝴蝶落在两人的肩头,一边一个,轻轻地留下一个吻。

“哪里来的蝴蝶?”崔羡鱼问。

顾平西心想,是安安。

……

抵达城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暮色渐浓,夕阳已经消失在西侧的地平线,夜幕像是合拢的掌心,将仅剩的丁点余晖吞没。

赣城是座热闹的小城,不如海城繁华,但是更有市井烟火气,漫长的美食街灯火通明,四面八方而来的食客人头攒动,搅乱了原本宁静的夜色。

这是一座以美食盛名的城市,拌粉、瓦罐汤、水煮、油浸鱼家喻户晓,崔羡鱼在空气中都依稀闻到了辣椒的鲜辣味。顾平西是在这样热闹而辛辣的城市里长大的。

今天的行程很多,两个人都累了,打算先找个酒店休息,明天再逛城区。赣城的五星酒店有好几家,顾平西选了家新开的,环境比较干净。

两个人本来想开大床房,结果前台有些为难。

“今天的大床房刚好都满了,有一间豪华双床房,你们要不要?”

八月份正是暑期,酒店迎来旺季,房间非常抢手,俩人别无选择,拿了房卡就上了楼。

酒店房间还算大,双床房约莫有四十平,两张单人床都是一米二的尺寸,很宽敞。顾平西开了一天的车,先去洗澡,崔羡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面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城市。

她在顾平西的故乡,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这里的人说着和他熟悉的方言,住在他熟悉的街道,看着他熟悉的四季风景。而如今,她终于也来到了这里。

她即将认识童年的顾平西了。

轮到崔羡鱼洗漱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困,迅速地冲了个澡,出来后看到顾平西已经上床准备睡觉,把里侧的那张床留给了她。

崔羡鱼径直走到他面前,掀开被子:“挤一挤。”

顾平西往外面挪了挪,挪出一半的床给她。她钻了进去,在他怀里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吧。”

顾平西闻言,关上了床头灯,“啪”地一声响,房间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月光皎皎,冷冷注视着人间。而在无人知晓的时分,寂寞突然疯狂地滋长。从地板,从树梢,从月上,从那青翠葱茏的山坡。它乘着山风,穿过墓园里哗啦作响的风车,让人无法安眠。

顾平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少年时的自己和安安穿梭在赣城的大街小巷。那时兄弟俩相依为命,偶尔太馋想吃碗粉,便囊中羞涩地点一份,还得厚着脸皮问老板娘多要一只小碗,好将一碗粉分成两份吃。

老板娘心疼他俩,每次都多给一倍的粉,有时候吃到碗底,还能发现俩油灿灿的煎蛋。

那时的人,那时的事,到如今都是泛黄的纸张,散发着腐朽的霉气。只能遥遥地望着,伸手一碰便会变化为齑粉。时间就是如此残酷的东西,既让人攥着回忆当作分别的余温,又不肯带走丁点分别的痛苦。

仅是遥遥一望,便令人心如刀绞。

这时,怀里的人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白皙的胳膊缠上他劲瘦的腰,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带着温温的暖意。崔羡鱼低声呢喃:“你还有我呢,顾平西。”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份分别的痛苦,也有她一起承担。

青白色的月光染上了一丝怜悯,让夜色温柔了许多。几秒后,男人的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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