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另一边,彭暨听到崔羡鱼那句百转千回的“明明”后,心情跌宕起伏。
他一度怀疑是自己耳背,崔羡鱼那个骄傲跋扈的女人会那么嗲地说话?那个声音真的是那女人发出来的?
好友瞬间通红的脸和躲进卧室的举动又让他笃定——没听错,就是那个女人!
半个多小时后,顾平西戴着蓝牙耳机从卧室出来,视频通话还开着,没关。只不过那边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彭暨被他酸得牙痛:“你这养女儿呢?离了你不会一个人睡了?”
顾平西摘下耳机,淡淡道:“我乐意。”
这人真没救了。
彭暨内心鄙夷,虽说他和许嘉敏也没少干腻歪事儿,但基本上都是在床上,下了床他还是人模狗样,绝对不肯多说一句情话的,更别说拉下男人的脸面去哄小姑娘睡觉。
好在许嘉敏也不是那种腻歪的性格,她很容易害羞。很多时候还没他能放开,也极少提什么要求。
但是莫名其妙地,彭暨的思维发散了一瞬,脑补了下许嘉敏躺在床上撒娇的模样,一瞬间他那坚不可摧的男人自尊也动摇了。
假如许嘉敏也用这种嗓子和他说话,要他哄她睡觉,他也很难拒绝,而且还会觉得挺开心的。
……
崔羡鱼挂着视频电话睡了一夜,醒来后神清气爽,时差基本上倒回来了。因为上午要陪林母逛街,她简单和顾平西说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挂断前,她亲了“明明大宝贝”好几下。顾平西这次神色坦然地接受了,看来彭暨已经走了。
吃完早饭,林母安排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
正值春节,罗迪欧大道上都是中国的游客,不少人按照攻略来这边打卡,想要偶遇明星。林母平时很少逛这边,很多品牌出了当季的新品会给贵太太们开私人沙龙,到他们家里直接走秀,看中哪件直接就下单。但是这回她有点想凑凑热闹,于是便让自家司机开车带着儿媳妇,下凡逛一逛。
崔羡鱼喜欢热闹。她也不介意和游客扎堆降低身份,于是热络地挽着林母的胳膊,一家家奢侈品店挨个逛下来,还挺开心。
不一会儿,俩人就买的大包小包,塞满了车子后备箱。林母买的很痛快,请崔羡鱼吃下午茶。买了附近一家很网红的奶昔,林母说这家店在年轻人里面很火,她也不能落下潮流,说什么都得尝尝。
奶昔味道还不错,但是价格虚高,营销声量大过质量。俩人坐在店门口的黑色室外椅上喝着。林母上了年纪,有些累了,没怎么说话。崔羡鱼慢慢地就走了神。
她想起了顾平西护照上的入境章。
大概有七八处。第一年是在肯尼迪机场,后面基本上都在洛杉矶机场了。那时候他也来过这条棕榈大道吗?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美国的呢?
答案无从知晓。他没有主动提,她也不问。反而和秦秋池说了这事儿,好友听完一脸疑惑,问她:“你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喜欢自我消化负面情绪。情侣之间应该是无所不谈的吧?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奇怪的是他也不跟你讲。”
“我们的确无所不谈呀。但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感到沉重,”崔羡鱼摇摇头:“我们在一起不容易。过去的就过去吧。”
她这么说,秦秋池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崔羡鱼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她不想和他说太多崔家的事,那些事情太肮脏,而他是那么干净无暇的一个人,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何必打扰他平淡的生活呢?顾平西也很少跟她提及自己的过去,他一个人拉扯弟弟长大,习惯充当别人的依靠,从来不向别人寻求安慰。
上次要不是喝了酒,撬开了他的嘴巴,她都不知道那五年他会看着自己婚礼的照片出神。那可是顾平西呀,自尊心比天还高,竟然会把林越的脸替换成自己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心酸。
这段“婚姻”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名分呢?
“小崔啊,你瞧那个女的。”
林母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大冬天还穿短裤,这些老外真不怕冷!”
崔羡鱼顺势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火辣美女,穿着一身紧绷绷的瑜伽服,拿着一杯草莓奶昔对着店铺招牌拍照。
洛杉矶的冬天虽然没那么冷,但也是要穿一件大衣或者薄羽绒的,美女果然不怕冻,细长的蜜色大腿和半边胸脯都大大方方露在外面。
“估计是模特,也挺辛苦的。”崔羡鱼随口应付。
“啧,穿这么少不知道要吸进去多少寒气,以后生不出孩子可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当模特的呀。”
话题一转,走势很危险。崔羡鱼暗呼不好,果然,林母已经和蔼地看向她:“是吧小崔?工作再要紧也不能耽误生孩子,你说是吧?”
崔羡鱼笑得眉眼弯弯:“德盛的工作压力没那么大,下半年我们公司好几个女同事休产假的,生的都是男孩。”
“这说明你们公司风水好!”林母开心极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崔羡鱼突然起身,说刚刚奶昔撒了,好像滴在了大衣上,打算去店里拿张纸。林母刚想说自己带了丝帕,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
崔羡鱼后悔来美国过年了。在国内的时候还好,林父林母和他们有时差,偶尔才联系一两次。结果到了洛杉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催生已经成为了每天的任务。
一见面就催,一开口就催,不管是什么话题最终都要引到生孩子上面去。尤其是吃年夜饭的时候,林老爷子给她花了一张墨宝,寄予重望,更让林父林母打了鸡血似的要她乘胜追击,争取在过年期间就把孩子搞出来。
搞搞搞,怎么搞啊?小孩子又不是土豆,种在地里就长出来了。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进到店里,漫无目的地在冰柜前晃来晃去,一不小心碰到了人,下意识用中文说了声“不好意思。”
又想起这是在美国,于是也补了句英语。
“姐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崔羡鱼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皮肤白皙的小少年。
不算很冷的冬天,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渔夫帽,黑色口罩,黑色长靴,只露出极其漂亮的眉眼。崔羡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唇角僵硬地勾起:“思昕?”
叶思昕,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是叶汶和继父宋德璋生的,跟叶汶姓。叶思昕见到她似乎很高兴,手里捧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罐装奶昔,献宝似的递到崔羡鱼面前:“姐姐,你想吃哪个?我请你。”
崔羡鱼摇摇头:“你身体还好吗?妈妈知道你出门了吗?”
叶思昕有肾衰竭,四年前换了她的肾,身体好了些。但是叶汶宝贝得紧,基本不让他出门,请了私教来家里上课。叶思昕像困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一样,除了去医院,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远门。
“我在家里憋的难受,和妈妈申请出门逛一逛,”叶思昕以为她在关心他,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司机和保镖都在。姐姐放心。”
崔羡鱼扯了扯唇角,她倒无所谓,就是多嘴问一句罢了。于是随手拿了一瓶蓝色的奶昔,想去结账,叶思昕却跟了过来。
“姐姐,我请你喝吧。”
他把口罩摘掉了,露出一张清秀英俊的脸来。崔羡鱼冷不丁看到那张脸,愣了愣,手里的奶昔就被他拿走了。她低声道了谢。
“别跟我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他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怎么来美国了,是为了过年吗?什么时候回家呀?”
“明天回。”
叶思昕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
“林越跟我一起。”
他一顿:“姐夫也来啊?”
“他好歹也是你姐夫,”崔羡鱼淡淡道:“过年陪我回趟家,也无可厚非。”
叶思昕不喜欢林越。这个姐夫出现得猝不及防,本来崔羡鱼身边没什么男人的,五年前她突然回国,妈妈说她是为了他的病才回到美国。那时候他病得很严重,听说她回来了,每天都祈祷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多看姐姐一眼。
结果没等他好透,姐姐突然结婚了。
那是他听到的最灰暗的消息,比偷听到医生说他命不久矣时还要难过。他心想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姐姐怎么能嫁人呢?更何况,那个男人一点都配不上她!
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姐弟,那个林越算什么?一个外人妄想占据姐姐身边的位置,真是恶毒。他也痛恨自己身体孱弱,不争气,要是有一副健康的身子,他是不是也能不管不顾地把姐姐抢回来?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脑海,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抹兴奋急促地闪过漂亮的眼睛。一旁的崔羡鱼毫无察觉,轮到她结账了,可身边的人在发呆,她伸手拍了拍叶思昕的胳膊:“到我们了。”
小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角,笑了笑,掏出银行卡。
那抹笑……
崔羡鱼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夏天。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漆黑的轮胎在地面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刹车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汽油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她从车后座被甩了出去,身体在湿润的草地上得到了缓冲,却依旧浑身剧痛,骨头几乎都散架。而在不远处那辆翻倒的小汽车内,叶辛勉强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蠕动着嘴唇,似乎在说“对不起”。
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那抹笑和眼前的少年重合,带着几分湿润的痛苦呼啸而来,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微妙。
她一直以为,叶思昕长得像叶汶。
可叶思昕长大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们的舅舅——叶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让她恍惚间心想,舅舅小的时候,应该就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