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车子很快走远。宋德璋带着妻子回到屋内,刚关上门,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那成串的珍珠被人硬生生扯断,撒了一地。
一旁的佣人见惯不怪,立刻上前去收拾。但叶汶哪肯罢休,反手抓起桌上的马克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又是果盘、抱枕、烛台、花瓶……干净整洁的客厅顿时一片狼藉。
等她发泄完,宋德璋才大步走过去。
“叶汶,你冷静一……”
话未说完,一把巴掌迅速扇了过来,“啪”地将男人的脸扇到一边,力道之狠,让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迅速红肿起来 。
叶汶颤抖道:“她很幸福,你看不出来吗?”
宋德璋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能看出来。”
身后的佣人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满地碎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叶汶的喘息声更大,她像是海豹一样撑大鼻孔,喘着粗气,这幅粗鲁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文雅清秀的女人脸上,但是所有人都习惯了,除了宋德璋,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她歇斯底里:“你怎么还不动手?你是在折磨我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冲我耀武扬威?你知不知我是什么心情!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为什么不动手!”
宋德璋还没来得及回应,另半边脸又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叶汶咬紧牙关,宛如疯魔,来回抡着左右手打他耳光。皮肉扇拍的声音刺耳又毛骨悚然,数十声后才停下。
一个新来的佣人已经吓得瘫软,张大嘴巴坐在地上。宋德璋却动也不动,等她打完,呼呼粗喘时,才哑着嗓子开口:“抱歉,亲爱的。”
叶汶累得不轻,手也发麻,断断续续道:“我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过完年,好吗?”宋德璋不顾自己的伤口,反而疼惜揽住她的肩膀,温柔道:“思昕喜欢过年,热闹。等到年后,我就动手,好不好?”
提到叶思昕,叶汶的冷静了些许,她喃喃着儿子的名字,跟宋德璋上了楼。
到了卧室里,宋德璋关上门,反锁。叶汶听到锁眼的动静,抬头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眼眶微红。
“你的脸……”她凑近,抬手碰了碰宋德璋的脸,红肿处传来一阵刺痛。宋德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叶汶心痛极了,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从眉到唇,从鼻梁到嘴唇……她流出了眼泪,呜呜地开始哭泣,仿佛刚刚打耳光的不是她,仿佛遭受皮肉之痛的人是她。她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满脸脏污,宋德璋毫不嫌弃地用袖子给她擦干,然后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眼角。
“别哭了,叶汶。”
“可是……”她嘶哑到:“可是你越来越不像他了,你长皱纹了,宋德璋!”
男人动作一顿,身体像是被冻住一般僵硬起来。
怀里的女人抬手,一边哀哭,一边抚摸着他的眼角:“你瞧,你的眼角好多皱纹。叶辛死的时候才45岁,他没有这么老啊!”
宋德璋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我已经约好了整容医生,明天会去做手术。”
女人的哭声绵延不绝,那双猩红的眼睛含着泪,死死地盯着他。他又道:“你放心,叶汶。医生的技术很好,等我恢复了……我会更像他的。”
叶汶点点头,伸手,像十八岁的少女一样将自己塞到他怀里。宋德璋反手将她抱住,低头亲吻她的眉心、鼻梁,然后是嘴唇。叶汶慢慢闭上了眼睛,呢喃着“叶辛。”宋德璋应了一声。她哭得更厉害,却张开了嘴巴,将他的舌含住。
“叶辛……叶辛……”
拥抱的身影倒在床上,两具年迈的身体抚摸着彼此松弛的皮肤,寻找着年轻的激情。好在激情并未像青春一样离他们而去。他们很快就燃烧起来,汗水从额角落在下巴,又被彼此的嘴唇吻去。叶汶捧着男人被扇打肿胀的脸,像是疯了一样喊着:“哥哥!哥哥!”
宋德璋一声接一声地应下。
这场疯狂的云雨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女人蜷缩在床上,静静地等待入眠。宋德璋从背后抱着她,哄她入睡。
又过了二十分钟,叶汶的呼吸已经均匀。他低声道:“叶汶?”
叶汶没有理会。
他这才起身,下床,给汗涔涔的身体披上睡袍,拧开门走了出去。
他步履匆匆却又极其轻盈,熟练地摸到了走廊尽头的客卫,然后房门一关,宋德璋立刻弯下腰,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
崔羡鱼一回到林家,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回房间休息了。
她没来由地感到疲惫,刚换好睡衣,就栽倒到了床上,顷刻间失去意识。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做了个梦,久违地梦到了她的舅舅——叶辛。
梦里是她小学六年级的暑假。
那一年,海城连着下了一星期的雨,好似又来了一阵黄梅季。叶汶在阴雨连绵里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两个人互相甩了几个耳光后,叶汶再次落败,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到地上,脸颊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发出此而尖锐的“滋滋”声。
崔羡鱼躲在楼上,捂着耳朵,像颗保龄球一样不敢吭声。等父亲收拾干净身上出门后,她才一路小跑下来,把妈妈从地上拉起来。
叶汶像是死了,只是喘着气,任她怎么拉扯都不肯起来,整个人明明瘦骨嶙峋,却重得不可思议。小崔羡鱼不一会儿就没力气了,她只好跑去客厅,拿来一个靠枕,给妈妈垫在脑袋下。
“妈妈。地上冷,你还是起来吧。”
这句话还是她从电视剧里学的,电视剧里的小孩光着脚踩地板,他妈妈就这么骂他。她其实不太懂怎么去关心别人。
叶汶像是没听到似的,置若罔闻。直到大门再一次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
梦里的叶辛大约是四十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西装革履,是海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他看到地上躺着的叶汶后,把人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叶汶躺在他臂弯中,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开始无助地流泪。
崔羡鱼喊了声:“舅舅!”
叶辛这才注意到她,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跟她说:“去房间里等舅舅,好吗?你妈妈身体不舒服,舅舅送她回房间。”
小时候,只要爸爸妈妈打架,叶辛就会出现。叶辛一出现,妈妈就开心,她也开心。所以有时候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动手,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舅舅是很了不起的人。
他小时候家里很穷,全靠自己考上很好的大学,又成为了很厉害的大律师。听家里的佣人说,妈妈在嫁进来之前,鞋子上的鞋带都是破烂的。她和舅舅相依为命,挤在不足十五个平方的出租屋里,厕所、厨房、双人床都在一起。崔羡鱼感到难以置信。
十五平方怎么能塞那么多东西呢?她的浴室也不止十五平了呀!那种日子,真是无法想象。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辛成为律师后,慢慢赚到了钱。父亲对他也尊敬起来了。再后来,叶辛会给她买小礼物,都是小女孩喜欢的小东西,但都有些过时。叶辛还会保护她,当叶汶迁怒她的时候,叶辛就会把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像坚不可摧的城墙,让她不要伤害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叶辛甚至带她去游乐园,给她买了很多小零食、小发箍,问她:“小鱼,开不开心?”
其实她有很多很多发箍,也吃过很多很多昂贵的零食。但是她不想让叶辛失望,点点头,说很开心。
那时候,叶辛就会笑得很满足,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说开心就好。他也很开心。
这个家里除了叶辛,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过。爸爸对她冷漠,妈妈也讨厌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变成一缕烟,从这个家里消失掉。而叶辛是个例外,他的手心很宽厚,怀抱很温暖,他喊她小鱼,他会因为她开心而感到开心。
叶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舅舅。
于是她很听话,重新跑到楼上去,在自己的房
间里呆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叶辛又出现了,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舅舅,妈妈好点了吗?”
叶辛点点头:“小鱼,你觉得你妈妈在这个家里,开心吗?”
她摇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和舅舅生活在一起?”他轻声道:“你、妈妈和舅舅,我们三个人。”
崔羡鱼瞪大了眼睛。
“可我还有爸爸呀。”
叶辛一愣,脸上血色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层冷水。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这样不对……小鱼,舅舅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好吗?不要告诉爸爸。”
崔羡鱼感到一种莫名的罪恶感,那种感觉像是目睹了一场隐秘的背叛。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想不透也猜不明白。叶辛很快就转移话题,问她下午要不要出去玩。
崔羡鱼眼睛一亮:“我想去看《冰雪公主》的话剧!”
“好。舅舅这就买票。”
外面阵雨连绵,潮湿的盛夏对这个城市倾注着充沛的雨水。而他们却要去看一部讲述冰雪的童话故事。小崔羡鱼开开心心地坐上了舅舅的车,黑色的车子满载着小姑娘的期待,驶入了茫茫的雨丝之中。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话,崔羡鱼想,她不会去看那部话剧。
这样他们就不会遇到突然打滑的电动摩托车,叶辛也不会为了躲开,一头撞上防护栏杆。
整个车子像是翻滚的落叶一样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倒摔在地面上。车子冒着白烟,往地上渗出滴滴答答的液体,像是爬虫一般在柏油马路上攀爬。她在两三米远处的绿化带里,和叶辛那双哀伤的眼睛遥遥对视。
“对不起,汶汶……”
他看着自己,又像是在看别人,或许从始至终,他对她的好其实都是对另一个人的补偿。
但事实已经无从得知。
因为说完这句话,叶辛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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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只兔突然要去北京,一边订票一边崩溃
大冬天的只想在暖暖的被窝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