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鱼在一条斑马线对面看到了顾平西。他似乎在找人,匆忙的目光扫视过下班的人潮后,终于定格在了她身上。他正想过来,身边的人喊道:“哎,是红灯!”
晚高峰,车流量极大,一辆接着一辆的小汽车组成了冷冰冰的钢铁洪流。终于,绿灯亮起,男人大步朝她走来,身上的领带被迎面的风吹到锋利宽阔的肩头。
崔羡鱼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等他来到自己身前,才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
轻轻道:“你下午不上课吗?”
顾平西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掌。
“走,我们回家。”
崔羡鱼被他一把扯走,像是没有灵魂般跟在他身后,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男人。他走得那么快,却攥的那么紧,将她死死抓住。他知道她害得他成为了整个金融城的谈资吗?他知道他成为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吗?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本该离这种世俗的泥潭远远的,可偏偏是她把他拉了下来,让他和自己一起遭受这世间的苦。她最终还是害了他。
崔羡鱼的声音突然响起:“顾平西,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顾平西没有听到一般,脚上步履不停。
“你看到了,是不是?”她勾起唇角,不知为何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你看到了,还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可她却不走了,硬生生地停在路边,声音发颤:“她也群发给了海城大学,对不对?你怎么不回答我?说话啊。”
顾平西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漆黑的眉眼像是山雨欲来时的狂风,沉得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那封邮件群发给了海城大学的全体师生。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刚才在长椅上的时候,她随手打开了社交软件,就看到海城大学的学生在吃瓜。
顾平西站在她面前,下颌绷紧,目光沉沉,整个人像是一张灌满了狂风的船帆。两人目光碰撞的瞬间,他突然压下头,擒住了她的唇。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众人行路匆匆,路灯接连亮起。他们站在公园外侧高高的围墙旁,旁若无人地接吻,黑色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倒影在被照得暖黄色的墙上,像两根令人感到疼痛的尖刺。过了不知多久,这一吻才作罢,他们唇舌分离,呼吸跌宕起伏。
顾平西捧着她脸,依旧没有松开。崔羡鱼闭上眼睛,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喘息着,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男人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沙哑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点点头,喉咙哽得生疼。
……
冬季的夜晚来得很早。六点钟已经是夜幕低垂,家里没开灯,四处黑漆漆一片。
门一关,顾平西就下意识伸手去摁开关,崔羡鱼立刻打断他:“别开。”
黑暗之中,两个人四目相对,依稀能看到彼此的面庞。崔羡鱼抬起手,缓缓触摸着他的脸颊,从眉弓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他是这么真实、温热、英俊,即使站在自己面前,也遥远的好像是在梦中。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爱上自己了呢?
她闭上眼睛,垫起脚,吻上了他。
包包从肩膀滑落,“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像是心跳。
顾平西反应过来,抬起手,缓缓将她抱紧。两个人跌跌撞撞,落在沙发上,像是两团朦胧的影子,影影绰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衣服、手机、手表和首饰掉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梦境破裂,近在咫尺却也充耳不闻,只是和身边的这个人缠绵不休,骨和血都融到一起去。
房间里的空气浓稠得无法呼吸,崔羡鱼很快就喘不上气来,她刚想别过脸呼吸几下,就被人捏住下巴,扳回来,继续唇舌纠缠。两个人神志像是干草一般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却很痛快,不用思考、不用面对、不用瞻前顾后,脑海里只有温存,这种感觉多好,这种感觉让人想要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结束。顾平西将她抱在怀里,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等着身上的湿汗慢慢变凉。
月亮像是夜幕的一道割伤,月光宛如血液般从云朵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淌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寂寞的剪影。远处繁华的写字楼群静静伫立在地平线上,它们像是巨人一样俯瞰着渺小匆忙的人类,对他们的喜怒哀乐置若罔闻。
崔羡鱼那汗涔涔的额头依偎在他胸前,男人激烈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房间里开了暖气,很暖和,但是皮肤还是慢慢变凉的。
她不得不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他察觉到她的瑟缩,问她:“冷吗?”
她摇摇头,食指和中指像小人一样,从他的胸前走到脖颈处,最后来到他的唇边,他挽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崔羡鱼撇撇嘴,却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笑意,他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经常板着一张脸,像一座冰山。但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非常好看,像是天空豁然晴朗。
“怎么那么开心?”
他攥住她的手指,五指交叉,掌心相抵。
“因为你在我身边。”
“仅此而已吗?”
男人点点头:“仅此而已。”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怎么了?”
“你不去上班了吗?你们学校的领导看到照片后,是什么态度?”
“给我放了一个月的病假。”
“嗯,我也是。”
“其实还好。”
崔羡鱼闻言,抬眸静静看着他,他又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会许是错觉,她觉得他现在心情还不错,令她无法理解的愉快。
“这一个月,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想去旅行吗?后天我们就要去挪威了,如果没有尽兴,可以把欧洲都玩一遍。”他开始莫名地喋喋不休:“之前你说想去节奏慢的城市生活,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或者西西里,虽然现在是冬天,但那边天气很好,阳光高照的日子,大海也很好看。”
崔羡鱼的脑海里浮现出南意大片大片湛蓝的海洋和朴素的石墙。他们可以租一间有着漂亮铁艺阳台的民宿,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喝一杯咖啡,然后找一家好吃的披萨店解决午餐。
那边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那些照片,没有人看过他们的丑闻,他们可以隐姓埋名地生活,把皮肤晒成阳光似的蜜色。
“好。”
顾平西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有力:“所以,不要难过,崔羡鱼。生活还要继续。”
“我哪里有难过?”
“我在斑马线对面找到你的时候,你一副想哭的样子,像是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红绿灯太长了而已。”
她开始耍赖,顾平西对着她的唇瓣啄了一下,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接起吻来。崔羡鱼一边尝着他的味道,一边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下去。其实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沉重,难受至极,但是她说不出口,她怕现在的温存一旦被打破,以后再也难有。
今晚暂时不要想别的事情,只有彼此。
拥抱着,亲吻着,融合着,被罪孽的业火烧成两簇分不开的灰烬。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糟透了,全都被蛀虫啃噬得满目疮痍,所以受难的时候不如一起做快乐的事,在淤泥里共舞,再一起浑身脏透地死去。
多好的下场!
她把手深深地插进他的发丝中,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像小猫那样依恋地蹭来蹭去,蹭得他额前的发丝乱成一团,但依旧惊人的好看。而他将她抱紧,薄薄的背脊像一片磨过得刀锋。
“你的胳膊挤得我好痛。”
“那要松开吗?”
她说不要。
“可以更用力一些。骨头断掉了也无所谓。”
男人的笑声吹得她耳朵发痒:“我没那么大力气,而且,我也不舍得。”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嗡嗡传来,像蜜蜂:“我不想和你分开。”
顾平西垂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细密的亲吻。他是真的很爱她,她能察觉出来,从他的拥抱里,从他的吻里,从他跟她说话时下意识放软的嗓音里。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其实很明显。而他爱她的方式,是以一种亲人的方式,好似她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种深沉无私的爱,远非浅薄的男女之情可比。
如果他们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斩不断,撇不清,一辈子都要共享同一根血脉。如果分开了,再照照镜子,还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对方相似的部位,这就是他们共享的那部分基因所带来的馈赠。
可惜他们是陌生人,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此生永别。
“那就不分开。”顾平西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崔羡鱼,不要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他对现在的工作称不上热爱,对生活品质也没有什么追求,要说自己此生的执念,只有怀里的这个人罢了。金钱名利都比不过她,他的名声、前途更是。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背负骂名也无所谓,付出这些代价,他甘之如饴。
崔羡鱼没有回应。她听到他的回复,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不分开?
好不容易找回的平稳的生活被那些照片击碎,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除了照片,还有什么后招。
他们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甚至伤害顾平西?
她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要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只要叶汶看她不爽,随时给她再来一次毁灭性打击?
崔羡鱼感到由心底涌上来的悲哀——她和顾平西,都离不开彼此,也真心相爱。他被抛弃了五年依旧义无反顾地回到她
身边。她捐出一颗肾,出卖了自己的婚姻和名节,千方百计地要和他破镜重圆。
他们都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挽回这段感情。
可现在像什么呢?像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片荆棘丛,两个人都弄得鲜血淋漓、遍体麟伤。结果走到最后,发现是一条死路。
像个反英雄主义的电影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