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自住院起再没见过除李瑾钒在外的其他中药房的人。
当然，她也没有多想见到。
她看着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和记忆里的无甚差别。永远都是这副温顺无声的样子，像是烧开后放凉的水，可以入喉，但再无什么其他滋味。
被唤作吴姐的女人此刻迎着程双不算友善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尴尬。
她在中药房其实就和程双没有什么交流，除了那次帮程双找出了张盼宁的处方。
此刻相对无言，见程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只能尴尬地笑笑，主动挑起话头：“小程身体好点了吗？”
程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回答她：“准备出院了。”
又是一阵无言，程双并不想委屈自己待在这种令人难受的氛围里，正准备抬脚起身，就见有一小包红色的东西被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她无意识地捏了捏。
——是一包蜜枣，红色的包装，出了名的甜腻。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吴姐脸上换上了算得上是讨好的笑。
程双正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这个，忽然又捡起了一段记忆。
是不久之前她还在中药房的时候，15g包装的红枣没有了，只能拿10g包装的来拆。
她那天正在帮吴姐捡单，拆到最后还剩半包红枣，吴姐让她扔到垃圾桶。程双觉得浪费，问可不可以直接吃掉。
吴姐难得严肃，板着脸告诉她：“最近医患关系很复杂，不能让病人看到你在药房吃他的药。”
程双听后有点羞愧，道了歉后就把红枣扔进了垃圾桶，再不问一些傻得过头的问题。
隔天吴姐单独把她喊到了药房后的二级库，程双以为她还要就昨天的事说教一番。
正低着头准备挨训，哪知道吴姐从白大褂里掏出了一包蜜枣，塞到她手里，同她说：“在这吃完再出去吧。”
程双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吴姐又走到了前面窗口坐着，和无数个平常的一天一样，翻着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专业书籍。
——她是从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喜欢吃这个的？
程双看着自己手中这包蜜枣，把自己刚刚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说了一声谢谢。
吴姐僵硬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离开药房倒是变得健谈：“我看到报道了。”她观察着程双的表情，小心地说着：“你那天在药房说的话也没错。”
程双盯着她，她咽了咽口水把话说完：“你走后李主任骂了他们，说他们蠢笨，小许和阿妹也帮你说话了，她们都觉得你说的好。”
程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干巴巴的找不到词。
吴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她笑得真心：“小程，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吴姐离开的动作很快。程双甚至没来得及问，我们是指谁？
她好像从来没替药房里的人说过话。
那又何必对她说感谢。
但吴姐好像不需要她的回答，走的时候也和来的时候一样，只落下一点仅她能听到的声响。
程双抹了把脸，带走一些被风吹得有点凉的湿意。
安静了许久的手机此刻响了两下，有消息传了进来，程双低着头点开。
林听：【阿双，别在花园傻坐着了。】
林听：【来我病房。】
程双抬头看向某间病房，并没有看到那张总是笑得温柔的脸。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放弃了大好的阳光，去找了林听。
*
程双来到病房的时候林听正在望着窗外发呆，身上插着好几处管子，呼吸面罩被他摘了仍在一旁。
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程双看到他被病魔折磨得憔悴苍白的脸。
她坐到林听的床前，看到了柜子上摆着和她同款的小狮子，程双拿手指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问他：“喊我过来干嘛？”
林听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对她笑得毫无负担：“庆祝我又没死。”
程双：“……”
程双：“恭喜，Congratulations，おめでとう，，Félicitations……”
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林听除了前两个一个都没听懂，但他还是被逗得大笑出声，脸上都溢出了点血色，整个人终于不像是刚刚从停尸间被运回来了。
笑点好低……
程双打断他：“其他人呢？”被拉去急救室也只见他一个人。
“刚刚把那群小鬼打发走了。”
程双：“……”
她其实想问他的家人呢，但没有再问出口。
“程双”，林听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要和我谈恋爱试试看吗？”
程双不理解：“你身体都这样了还想着谈恋爱？”
“回答是？”
“不要。”
“啊。”林听失望地靠回床头，“道德绑架对你也不管用啊。”
“……”程双面瘫着脸：“你还知道这是道德绑架？”
林听稍显吃力地扭头看她，深棕色的眼球像被精心打磨的玻璃珠，与人对视时像是能轻易就看透你的内心：“所以他是没有道德绑架你对么？”
程双看着这人，明明还是笑着的模样，却难得的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恶劣。
除了恶劣，他又有点太聪明了。
所以一直在他身上寻找桑阳影子的程双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对。”程双对着他点点头，“他甚至都没说过喜欢我。”
“那你不遗憾吗？”
程双想了想：“可能他比较遗憾吧。”
林听认同地点头：“我没他那么善良，所以我不想遗憾。”
程双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把话说完：“但是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
虽然丝毫看不出他的伤心，但是程双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要去哪里？”
林听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不答应做我女朋友的话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程双拿起一根香蕉，“那我给你剥个水果。”
“我吃不了。”林听让她看自己满身插着的管子。
“哦，那我给我自己剥个水果。”
……
太可爱了。
林听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她的身上。
要是自己能再健康一点就好了，要是能早一点遇到她就好了，要是她能多放一点目光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林听拿起了她一直在摆弄的小狮子挂件，递到了她空着的那只手上：“这个也送给你。”
“为什么？”程双咽下香蕉，“我已经有一个了。”
“不一样，所以都给你。”
“哪有不一样？”程双摆弄了好一会，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同，除了好像重点。
林听还没回答，就有医生走了进来，叮嘱他要多休息。
程双尴尬地迎着医生责备的目光，退几步站到了医生身后，对着林听用手指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先回去。
林听笑着对她点头，等到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把她喊住。
“程双。”看到她把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林听才扬声说，“记得去D
ream看看。”
程双看着医生的眉头越皱越高，胡乱点了点头，拿着小狮子对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
离开林听的病房后，程双照例又去找了小杰，他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诶。”程双敲了敲他的脑袋，“眼睛要粘到书上了，这么小就想当小瞎子？”
小杰看到程双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甜甜地喊着姐姐。
程双叹气，这小孩的辈分问题是教不过来了。
“最近表现得挺好？”
“昂。”小杰变得越来越爱笑：“前些天去学校考试把老师和同学都吓一跳，他们都说我不是在家养伤，是在家偷偷补习。”
“真乖。”程双随手翻了翻他的作业，正确率也比之前高出不少，“那明天带你去见你妈妈？”
她想尽量轻松地对小杰说出这句话，但还是把这小孩惹哭了。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具，小杰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啪塔啪塔地落在作业本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别哭啊。”程双看起来有点烦恼，“不开心吗？”
“呜呜呜呜呜……”他开起了托马斯小火车，猛地抱住了程双，话都说不连贯：“呜啊啊啊呜呜呜……开呜呜呜呜……开心……”
程双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身，却忍住没有把人推开，一下一下地帮他抚着后背。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不久前在自己病房收到的消息……
此人是狗：【今天饭菜好吃吗？】
柚柚：【挺好吃的。】
此人是狗：【后天出院了？】
柚柚：【嗯。】
此人是狗：【不开心？】
柚柚：【没有。】
此人是狗：【不开心。】
柚柚：【……】
程双慢吞吞地戳着手机，看着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停了又起，数不清多少次后消息才再次发了过来，明晃晃地告诉她写消息的人有多字斟句酌。
此人是狗：【明天可以去见张盼宁了：）】
程双看着沈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老年人笑脸符号，莫名其妙被逗得笑出了声，但还是在维持刚刚的高冷人设。
柚柚：【哦。】
此人是狗：【开心？】
柚柚：【这和我开不开心有什么关系？】
此人是狗：【有关系。】
此人是狗：【这是奖励。】
……
小杰终于哭够了，从她怀里把脑袋拔了出来，双眼亮得像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地问着她：“姐姐，这是给我的奖励吗？”
程双也轻轻眨了眨眼睛，告诉他：“是的。”
每个人都需要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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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幸福又伤感的感觉又让我莫名落泪了一会。
得了一种看自己的故事就想落泪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