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篮球锦标赛在上海举办的第二天,鎏汐在医院值完二十四小时班,回家时脚步都是飘的。推开家门,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愣在门口。
流川枫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阳阳——现在已经三个多月的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笨拙地摇着。阳阳被逗得咯咯笑,小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那个发出声响的玩具。
“今天怎么这么早?”鎏汐放下包,踢掉鞋子。她的脚踝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黑子来了。”流川枫头也不抬地说,还在专心逗儿子。
“黑子?”鎏汐一时没反应过来,“黑子哲也?”
“嗯。日本队下午的比赛赢了,他说晚上有时间,想来看看。”流川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累的。”鎏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按摩着小腿,“黑子人呢?”
“去买水果了,说不能空手来。”流川枫把阳阳放进婴儿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握住她的脚踝,“又肿了。”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肿胀的关节。鎏汐舒服地叹了口气:“比赛怎么样?”
“日本赢了韩国十二分。”流川枫说,“黑子打了二十分钟,五个助攻,一个三分。”
鎏汐笑了:“你还是看了。”
“网上有集锦。”流川枫不承认自己特意关注,“他现在是日本队的首发控卫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流川枫起身去开门,鎏汐也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门打开,黑子哲也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见流川枫,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安静的笑容。
“打扰了。”黑子微微躬身。
“进来吧。”流川枫侧身让开。
黑子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婴儿车上。阳阳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恭喜你们。”黑子把果篮放在桌上,走到婴儿车旁,弯下腰,“很可爱。
叫什么名字?”
“流川曜,小名阳阳。”鎏汐走过来,“黑子选手,好久不见。”
黑子直起身,朝鎏汐点头:“鎏医生,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鎏汐打量着黑子——他比在日本时壮了一些,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成熟球员的沉稳,“更结实了。”
“职业联赛的需要。”黑子说,然后看向流川枫,“流川君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变。”
“退役了,懒散了。”流川枫难得开了个玩笑,虽然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坐吧,喝水还是茶?”
“水就好。”
流川枫去厨房倒水,鎏汐把阳阳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小家伙到了妈妈怀里,立刻满足地咿咿呀呀起来。
黑子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过——电视柜上摆着流川枫的MVP奖杯和鎏汐的医学奖牌,书架上是育儿书和篮球杂志的混合体,墙上挂着他们在日本和美国的合照。一切都透着一种安稳的、居家的气息。
“这里很好。”黑子说。
“刚安顿下来不久。”鎏汐抱着阳阳在他对面坐下,“比赛还顺利吗?”
“小组赛都赢了,但后面的对手会更强。”黑子接过流川枫递来的水,“中国队这次阵容很强,姚主席上任后青训体系完善了很多。”
流川枫在鎏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阳阳:“你抱太久手会酸。”
鎏汐把宝宝递给他,看着流川枫熟练地调整抱姿,让阳阳靠在他肩上。黑子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流川枫察觉到他的目光。
“只是没想到。”黑子诚实地说,“以前在队里,你连自己的球衣都懒得叠。”
“那是以前。”流川枫说,手掌轻轻拍着阳阳的背,“现在不一样了。”
黑子笑了:“确实,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流川枫看向他,“在国家队站稳脚跟了。”
“还在努力。”黑子喝了口水,“控卫的位置竞争很激烈,我的身体条件不占优势,只能靠技术和意识。”
两人聊起了篮球——日本联赛的变化,NBA新秀的表现,国际篮联的新规则。鎏汐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问黑子在日本的生活。
聊到一半,阳阳开始哼哼。流川枫看了眼时间:“该喂奶了。”
“我去冲奶粉。”鎏汐要起身。
“你坐着,我去。”流川枫把阳阳递给她,自己去了厨房。
黑子看着流川枫在厨房里熟练地烧水、量奶粉、试温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现在很熟练了。”他低声对鎏汐说。
“练出来的。”鎏汐笑,“刚开始的时候,他连奶粉和水的比例都搞不清。”
流川枫端着奶瓶回来,递给鎏汐。鎏汐喂阳阳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流川枫立刻拿过奶瓶,轻轻拍着阳阳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阳缓过来后,流川枫又重新开始喂,这次他控制着奶瓶的角度,让奶流速变慢。阳阳满足地吮吸着,小手抓着流川枫的手指。
黑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湘北高中的体育馆里,流川枫也是这样专注——不过那时是对着篮球。那个在球场上眼神凌厉、追求胜利到近乎偏执的少年,如今把同样的专注给了一个小婴儿。
“说起来,”黑子忽然开口,“上个月和泽北通电话,他还在美国打球。他说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退役的消息,很惊讶。”
“泽北荣治?”流川枫抬头,“他还在打?”
“嗯,在NBA的边缘球队轮换,但上场时间稳定。”黑子说,“他说如果你晚两年退役,说不定还能在赛场上遇见。”
“遇见了也是对手。”流川枫淡淡地说。
“他倒是很想和你再打一场。”黑子笑了,“说高中的那场比赛,他记到现在。”
流川枫没说话,但鎏汐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很少流露的、对过往时光的怀念。
喂完奶,流川枫给阳阳拍嗝。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满足地趴在他肩上,眼睛半闭半睁。
“要睡了。”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抱着阳阳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他的脚步很轻,手臂稳稳地托着宝宝,嘴里哼着那首《摇篮曲》。黑子认出那旋律——很多日本母亲都会唱的歌。
阳阳很快睡着了。流川枫把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走回沙发。
“他很依赖你。”黑子说。
“我是他爸爸。”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
鎏汐去厨房切了黑子带来的水果,端出来时,听见黑子在问流川枫退役后的计划。
“有几个青训营的邀约,还在考虑。”流川枫说,“不着急,先陪阳阳长大。”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黑子摇头,“高中的时候,你眼里只有篮球。”
“那时候是那时候。”流川枫看向婴儿床的方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紫原他们知道你现在这样吗?”黑子问。
“紫原下个月会来上海打友谊赛,说好了要见面。”流川枫说,“青峰在B联赛打球,偶尔发信息。黄濑转行做解说了,话还是那么多。”
黑子笑了:“大家都在往前走。”
“你也是。”流川枫看着他,“下次奥运选拔,你应该能进大名单。”
“借你吉言。”黑子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黑子讲日本队在这次亚锦赛的战术安排,流川枫偶尔给出一些建议。鎏汐听着,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只是这次不是在体育馆,而是在他们上海的家里;谈论的不是高中联赛,而是国际赛事;而流川枫怀里抱着的不是篮球,是他们的儿子。
晚上九点,黑子起身告辞。
“我送你到楼下。”流川枫说。
“不用,我叫了车。”黑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婴儿床,“阳阳很可爱。你们……很幸福。”
“谢谢。”流川枫说。
黑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阳阳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鎏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篮球造型的银质挂件,可以系在婴儿车上。
“很漂亮,谢谢你。”鎏汐真诚地说。
黑子离开后,鎏汐和流川枫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黑子上车的背影。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上海的夜色里。
“时间过得真快。”鎏汐轻声说。
“嗯。”流川枫从身后抱住她,“高中时的事,好像还在昨天。”
“那时候你能想到今天吗?”鎏汐问,“想到自己会退役,会在上海安家,会有孩子?”
“想不到。”流川枫诚实地说,“那时候只想打篮球,打进NBA。”
“后悔吗?”
“不后悔。”流川枫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该做的事。那时候打篮球是对的,现在照顾你们也是对的。”
鎏汐转身,面对着他:“黑子说你变了。”
“我是变了。”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变得更好了。”
鎏汐笑了,踮脚吻了吻他的唇:“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回到客厅,阳阳还在熟睡。流川枫检查了一下尿布,又调整了空调的温度。鎏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篮球挂件,把它系在了婴儿车的扶手上。
“下次见到黑子,也许就是奥运会了。”她说。
“他会入选的。”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他的篮球智商很高,是日本队需要的类型。”
“你还会看比赛吗?”
“会。”流川枫说,“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场都研究录像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研究。”流川枫指向婴儿床,“比如怎么让阳阳一觉睡到天亮。”
鎏汐笑出声:“那是世界性难题。”
夜深了,两人洗漱后躺在床上。流川枫习惯性地伸手,把鎏汐搂进怀里。鎏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流川。”
“嗯?”
“今天看到黑子,我忽然觉得很庆幸。”鎏汐轻声说,“庆幸我们走过了那么长的路,还能在一起。”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我也庆幸。”
“以后阳阳长大了,你会教他打篮球吗?”
“如果他喜欢的话。”流川枫说,“不过不强求。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像你一样?”
“不像我也没关系。”流川枫吻了吻她的额头,“他是他自己。”
鎏汐第一次主刀那台手术,是周五下午三点。
患者是个十九岁的体校生,打篮球时落地不稳,左膝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也有损伤。张医生拿着片子找到她时,语气很慎重:“小陈是上海青年队的苗子,教练亲自送来的。手术成功率直接关系到他能不能继续打球。”
鎏汐接过片子,对着灯仔细看了十分钟。“可以修复。”她最后说,“但需要做韧带重建,用自体肌腱。术后康复至少要八个月。”
“家属和教练都同意了。”张医生说,“院长点名让你主刀。鎏医生,这台手术很多人看着。”
鎏汐明白张医生的意思——她来瑞安医院半年,虽然表现稳定,但还没接过这么高关注度的手术。成功了,她在运动损伤专科的位置就稳了;失败了,不仅患者的前途受影响,她的职业生涯也会蒙上阴影。
“我接。”她平静地说。
手术定在一周后。那七天,鎏汐几乎住在了医院。她调出了患者所有的影像资料,反复研究韧带的撕裂角度;查阅了国内外最新的手术案例,制定了三套备用方案;甚至用3D打印技术制作了患者膝关节的模型,在模型上模拟手术步骤。
流川枫每天中午来给她送饭,看见她办公室里堆满的资料和那个白色的膝关节模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盒放在她手边:“趁热吃。”
“没胃口。”鎏汐头也不抬,还在笔记本上画着手术入路图。
“那就陪我吃。”流川枫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保温盒——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我还没吃午饭。”
鎏汐终于抬头看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带着阳阳从小区散步回来。阳阳现在六个月,已经会坐了,流川枫每天带着他在小区里“社交”,认识了不少同样带娃的爷爷奶奶。
“阳阳呢?”她问。
“王阿姨带着。”王阿姨是他们新请的育儿嫂,五十多岁,上海本地人,做事麻利又喜欢孩子,“他今天学会了拍手,拍了整整十分钟。”
鎏汐嘴角弯起来,拿起筷子:“真的?”
“我拍了视频,晚上给你看。”流川枫给她夹了块排骨,“先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了饭,鎏汐确实饿了,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流川枫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手术很复杂?”
“中等偏上。”鎏汐说,“主要是有很多人看着。”
“你以前在东京给NBA球员做手术时,没人看?”
“那不一样。”鎏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时候我代表的是东京中央医院,背后有整个团队。现在……是我自己。”
流川枫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僵硬的肌肉。“鎏汐,”他低声说,“在NBA,每个球员第一次打总决赛都会紧张。但真正站在场上,你会发现,篮球还是那个篮球,篮筐还是那个篮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流川枫俯身,在她耳边说,“手术刀还是手术刀,病人还是病人。你以前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
鎏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我怕让他们失望。”
“你不会。”流川枫的语气很肯定,“你是鎏汐,是我见过最好的外科医生。”
手术前一天晚上,鎏汐难得地早回家了。阳阳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流川枫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篮球比赛的录像。
“看什么呢?”鎏汐在他身边坐下。
“你那个病人的比赛录像。”流川枫把屏幕转向她,“我托人找来的。他叫陈锐,司职小前锋,爆发力不错,但落地动作有问题,容易伤膝盖。”
鎏汐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找到的?”
“青年联赛有录像存档。”流川枫说,“我想看看他的打球习惯,也许对手术有帮助。”
他们一起看了半小时的录像。流川枫指着屏幕:“你看这里,他习惯单脚落地,而且膝盖内扣。这种落地方式对前交叉韧带的压力很大。”
“所以手术时要特别加固内侧结构。”鎏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还要在康复计划里加入落地姿势的训练。”
“嗯。”流川枫合上电脑,“我联系了一个相熟的康复师,他专门做运动员的术后康复。如果你需要,手术结束后可以让他介入。”
鎏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支持她——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实打实的帮助。
“谢谢。”她最后只能说。
“不用谢。”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夫妻。”
手术那天,鎏汐早上五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流川枫还是醒了。
“我送你。”他坐起来。
“不用,你再睡会儿。”鎏汐按住他,“阳阳七点要喝奶,王阿姨八点才来。”
流川枫看了眼时间,妥协了:“手术几点开始?”
“九点。预计四个小时。”
“我带着阳阳在医院附近的商场等你。”流川枫说,“结束后给我电话。”
鎏汐点头,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我好消息。”
手术室里的时间是另一个维度。鎏汐戴上手套,站到手术台前时,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眼前只有那个打开的膝关节,断裂的韧带,需要修复的半月板。
她按照预定的方案进行:取患者自身的半腱肌和股薄肌肌腱,编织成新的韧带;在胫骨和股骨上钻孔,精确到毫米;用可吸收螺钉固定重建的韧带 ;最后修复半月板的撕裂处。
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像机器人。张医生在旁边做助手,偶尔低声提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操作。
三个小时五十分钟,手术结束。鎏汐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了眼监护仪——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成功。”张医生摘下口罩,眼里有笑意,“韧带张力正好,半月板修复得也很完美。鎏医生,漂亮的手术。”
鎏汐这才感觉到疲惫。她走出手术室,摘下帽子和口罩,背靠着墙,深深吸了口气。
患者家属和教练立刻围上来。鎏汐简单交代了手术情况,重点强调了康复的重要性:“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八个月的康复训练决定他能不能回到球场。”
教练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家属的眼眶都红了。鎏汐一一回应,语气平静而专业,直到人群散去,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成功了,但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手机震了一下,是流川枫的消息:“怎么样?”
“成功了。”她回复。
“我在医院楼下。”
鎏汐愣了一下,抓起外套下楼。流川枫果然在医院门口,一手抱着阳阳,一手提着个纸袋。看见她,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先吃饭。”
鎏汐打开,是她喜欢的那家日料店的三明治和咖啡。“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结束?”
“猜的。”流川枫说,“四个小时的手术,加上术后交接,差不多这个时间。”
鎏汐咬了一口三明治,热乎乎的鸡蛋和培根在口中化开。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流川枫愣住了:“怎么了?手术不顺利?”
“不是。”鎏汐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就是……就是突然觉得好累。”
流川枫把阳阳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流川枫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说。
阳阳似乎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鎏汐的脸。鎏汐抓住那只软软的小手,眼泪流得更凶。
“我是不是很丢人?”她闷声问。
“不丢人。”流川枫说,“我第一次拿MVP的时候,在更衣室里也哭了。”
鎏汐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压力释放出来是好事。”
那天晚上,流川枫做了一桌子的菜。鎏汐回家时,看见餐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还有她最爱吃的红酒炖牛肉和烤三文鱼。
“这是……”她愣住了。
“庆祝。”流川枫抱着阳阳走过来,“恭喜鎏医生手术成功。”
鎏汐这才知道,张医生已经给流川枫打过电话,详细描述了手术过程,还特意提到院长在手术观摩室看完了全程,评价是“教科书级别的手术”。
“院长真的这么说?”鎏汐还有些不敢相信。
“张医生没必要骗我。”流川枫把阳阳交给王阿姨,接过鎏汐的包,“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鎏汐终于放松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手术的细节——那个肌腱编织的巧妙角度,钻孔时的精准控制,半月板缝合时的手感。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切中要害的专业问题。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鎏汐惊讶。
“这半年看的书。”流川枫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运动损伤,我也算半个专家了。”
饭后,王阿姨带着阳阳去睡了。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流川枫让鎏汐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今天院长找我谈话了。”鎏汐闭着眼睛说,“说要成立运动损伤专科,让我负责。”
“你答应了?”
“还没。”鎏汐转身看着他,“如果接了,以后会更忙。要带团队,要做科研,还要负责和职业球队的对接。”
“你想接吗?”
“想。”鎏汐诚实地说,“这是我的专业方向,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那就接。”流川枫说,“家里有我。”
“可是阳阳……”
“阳阳有我和王阿姨。”流川枫打断她,“鎏汐,不要因为家庭放弃事业。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那种丈夫。”
鎏汐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你会不会觉得委屈?以前是NBA球星,现在是家庭主夫。”
“家庭主夫怎么了?”流川枫挑眉,“我照顾的是我最重要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在做事。青训营的项目已经启动了,下个月开始带第一批孩子。虽然不是职业赛场,但也是篮球。”
鎏汐笑了,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很温柔,带着红酒的甜味和一天的疲惫。
电影在背景里放着,但没人看。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安静的客厅里,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流川。”鎏汐轻声叫。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我们是一体的,你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常。
阳阳满八个月的那个周六早晨,鎏汐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而是有节奏的、轻柔的“笃笃”声,伴随着流水声和偶尔的锅碗碰撞。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还留着流川枫的温度和味道。
鎏汐坐起来,听见客厅里传来阳阳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赤脚走到卧室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定在原地。
厨房里,流川枫系着她那条粉色的围裙——明显小了一号,带子在背后勉强系了个结。他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看着灶台上的小锅,手里拿着木勺缓缓搅动。锅子里飘出淡淡的米香和蔬菜的清甜。
阳阳坐在厨房门口的特制高脚椅上,这是流川枫上周专门买的,说是让宝宝“参与家庭活动”。小家伙穿着小熊连体衣,小手拍打着面前的餐盘,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爸爸的背影。
“再等两分钟,阳阳。”流川枫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是晨起特有的低哑,“胡萝卜要煮软一点。”
阳阳像是听懂了,安静下来,只是继续拍着餐盘。
鎏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流川枫的头发还有些乱,有一绺翘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昨晚准备好的蔬菜泥——舀了一勺加到锅里,又加了一小勺鸡蓉。
“今天试试新配方。”他像是在对阳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说可以加一点蛋白质了。”
阳阳回应似的“啊”了一声。
流川枫关了火,把煮好的辅食倒进搅拌机。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里,他转身准备拿碗,这才看见门口的鎏汐。
“醒了?”他问,手上动作没停,“刚好,阳阳的早饭做好了。”
“你起这么早?”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阳阳六点就醒了。”流川枫把打好的糊糊倒进小碗,试了试温度,“我陪他玩了会儿,看他饿了,就干脆做早饭。”
鎏汐松开他,走到阳阳身边。小家伙看见妈妈,立刻张开双臂要抱。鎏汐把他从高脚椅上抱起来,阳阳立刻把脸埋在她颈窝,满足地蹭了蹭。
“先吃饭。”流川枫端着碗走过来,“吃完再抱。”
他把阳阳接过去,重新放回椅子上,系上围兜。阳阳已经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碗,被流川枫轻轻按住:“烫,爸爸喂。”
鎏汐坐在餐桌旁,托着下巴看流川枫喂饭。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一小勺糊糊,轻轻吹凉,送到阳阳嘴边。阳阳张开嘴,像只等待喂食的小鸟,吞下去后还会砸吧砸吧嘴。
“好吃吗?”流川枫问。
阳阳用行动回答——又张开了嘴。
鎏汐笑了:“他吃得真好。”
“现在不挑食,什么都吃。”流川枫又舀了一勺,“昨天试了南瓜泥,也喜欢。”
一碗糊糊很快见底。流川枫用湿毛巾给阳阳擦干净脸和手,解开围兜,把他抱起来:“好了,现在可以去抱妈妈了。”
阳阳立刻朝鎏汐伸手。鎏汐接过他,小家伙满足地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今天有什么安排?”流川枫边洗碗边问。
“下午要去医院一趟,有个术后患者复查。”鎏汐说,“上午没事。”
“那去公园?”流川枫擦干手走过来,“天气好,带阳阳去晒晒太阳。”
他们住的社区附近有个小公园,有儿童游乐区和一条沿河步道。上午九点,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晨练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遛狗的情侣。
流川枫推着婴儿车,鎏汐走在他身边。阳阳坐在车里,
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有只小狗跑过,他兴奋地“啊啊”叫,小手挥舞着。
“他喜欢狗。”鎏汐说。
“等他大一点,我们可以养一只。”流川枫说,“金毛或者拉布拉多,温顺,适合孩子。”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流川枫把阳阳从车里抱出来,让他站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已经能稍微站一会儿了,虽然还要爸爸扶着。
“看那边,阳阳。”流川枫指着不远处的鸽子群,“那是鸟。”
阳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他咯咯笑了。
鎏汐拿出手机拍照。镜头里,流川枫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阳阳仰着小脸看他,父子俩的眼睛是一样的深褐色,专注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发给我妈。”鎏汐边发照片边说,“她昨天还说想阳阳了。”
“她下个月不是要来上海?”
“嗯,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便住几天。”鎏汐收起手机,“她说要好好‘验收’你这个女婿的育儿成果。”
流川枫嘴角弯了一下:“随时接受检验。”
阳阳玩了一会儿就困了,趴在他肩上打哈欠。流川枫调整姿势,让他舒服地躺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几分钟,小家伙就睡着了。
“他越来越重了。”鎏汐轻声说。
“十斤半了。”流川枫准确报出数字,“昨天刚称的。”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每天抱,能感觉出来。”流川枫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刚出生时那么小,现在都快抱不住了。”
鎏汐靠在他肩上,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看见他们,小声对男友说:“看,那一家三口好温馨。”
鎏汐听见了,和流川枫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我去医院,你一个人带阳阳行吗?”她问。
“行。”流川枫说,“王阿姨三点会来,我约了人谈青训营的事,就在小区会所。”
“青训营进展怎么样?”
“第一批招了二十个孩子,七到十二岁。”流川枫说,“下周六开始第一次训练。场地租好了,在体校的室内馆。”
“紧张吗?”鎏汐问,“第一次当教练。”
“有点。”流川枫诚实地说,“打球和教球是两回事。”
“但你一定会做好的。”鎏汐握住他的手,“就像你做好爸爸一样。”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下午鎏汐去医院后,流川枫带着阳阳在家。小家伙睡醒后精神很好,流川枫把他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
阳阳现在已经会爬了,虽然姿势还不太协调,像只笨拙的小熊。他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远处的那个彩色球爬去,中途被摇铃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来摆弄了一会儿,又继续前进。
流川枫坐在地垫边上看着,手里拿着育儿笔记——他现在习惯把阳阳的成长点滴记下来,什么时候会翻身,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什么时候第一次发出“ba-ba”的音。
虽然鎏汐说那只是无意识的发音,但流川枫坚持认为阳阳是在叫爸爸。
阳阳终于爬到了球旁边,抱着球开心地笑起来。流川枫拿出手机录像,准备晚上给鎏汐看。
门铃响了,是王阿姨。流川枫让她照看阳阳,自己换了衣服去会所。约见的是体校的副校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姓李。
“流川先生,久仰大名。”李校长热情地握手,“我儿子是你的球迷,房间里贴满了你的海报。”
“谢谢。”流川枫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直接切入正题,“训练方案您看了吗?”
“看了看了。”李校长拿出文件夹,“很专业,特别是那个分级训练的设计。不过有个问题,二十个孩子年龄跨度大,水平也不一样,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找了两个助手。”流川枫说,“一个是我以前的队友,现在在上海工作;另一个是体校毕业的,有教练证。”
“那就好。”李校长点头,“场地费按我们谈的,器材我们提供。只有一个要求——如果真有特别好的苗子,希望优先考虑我们体校。”
“当然。”流川枫说,“我也希望他们能有更好的发展。”
谈完细节,流川枫回到家里时,鎏汐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厨房做晚饭,阳阳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几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谈得怎么样?”鎏汐问。
“顺利。”流川枫洗了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陪阳阳。”
鎏汐没争,擦擦手,去给阳阳擦脸。小家伙看见妈妈,立刻把啃了一半的饼干递给她。
“谢谢阳阳。”鎏汐假装咬了一口,“真好吃。”
阳阳满足地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晚餐时,鎏汐说起今天复查的患者——那个十九岁的篮球少年陈锐。
“恢复得比预期好。”她说,“已经可以脱拐行走了。康复师说他很努力,每天训练四个小时。”
“他想回球场?”流川枫问。
“想。”鎏汐点头,“但还要看三个月后的评估。如果韧带愈合得好,有可能赶上明年的青年联赛。”
“那就好。”流川枫给她夹了块鱼,“你救了他的篮球生涯。”
“是我们。”鎏汐纠正,“没有你找的那些录像和康复师,手术不会这么成功。”
流川枫没接话,只是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饭后,两人一起给阳阳洗澡。这是鎏汐最喜欢的时刻——浴室里弥漫着婴儿沐浴露的奶香味,阳阳坐在小浴盆里,拍打着水花,笑得眼睛弯弯。
流川枫负责托着阳阳,防止他滑倒;鎏汐给他洗头洗澡。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
“这里,耳朵后面要洗干净。”流川枫提醒。
“知道。”鎏汐轻轻擦洗,“你昨天这里就没洗干净。”
“有吗?”
“有,今天王阿姨说的。”
流川枫没反驳,只是更仔细地看着鎏汐的动作。
洗完澡,鎏汐用大毛巾裹住阳阳,抱到卧室换衣服。流川枫收拾浴室,然后去冲奶粉。
等他把奶瓶拿进卧室时,鎏汐已经给阳阳换好了睡衣。小家伙趴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
“我来喂。”流川枫说,“你去洗澡吧。”
鎏汐把阳阳递给他,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晚安,阳阳。”
阳阳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流川枫抱着他,在卧室里慢慢踱步,喂完最后一点奶。阳阳彻底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奶嘴,发出满足的呼吸声。
他把阳阳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儿子恬静的睡脸上。
鎏汐洗完澡出来时,看见流川枫还站在婴儿床边。
“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看他睡觉。”流川枫说,“鎏汐,有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孩子。”
鎏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我也不敢相信。”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熟睡的儿子。客厅里传来电视的轻微声响,是流川枫忘记关的体育新闻。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喧嚣。
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家三口平稳的呼吸声,和一种巨大的、沉静的幸福感。
“明天周日。”鎏汐忽然说,“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家,好不好?”
“好。”流川枫转身,把她搂进怀里,“就我们三个。”
他们相拥着,在婴儿床旁站了很久。直到阳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哼声,两人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睡前,流川枫照例检查了门窗,调整了空调温度,给阳阳的加湿器加了水。鎏汐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NBA赛季期间,她一个人住在东京的公寓里,每晚都要反复确认门锁好了没有。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她做这些事,会有一
个家让她感到如此安稳。
流川枫关灯上床,习惯性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鎏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流川。”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给我这样的生活。”
流川枫的手臂收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是我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