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鎏汐坐在主任办公室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是25床患者的父母。患者是个十七岁的体操运动员,训练时肩关节脱臼合并韧带损伤,鎏汐上周给她做了修复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本来明天就可以出院。
但今天早上,患者突然说肩膀疼得厉害。复查片子显示没有问题,但女孩坚持说疼痛剧烈,甚至拒绝康复师碰她的肩膀。
“鎏医生,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患者的父亲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但脸色很难看,“但手术前你说得很清楚,这是个常规手术,恢复期短。现在孩子疼成这样,是不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片子您也看了,手术很成功。”鎏汐尽量保持专业语气,“术后疼痛是正常的,每个人的痛阈不同……”
“痛阈?”母亲打断她,声音尖了起来,“我女儿是国家队的苗子,从小训练受伤从来没喊过疼!现在疼得晚上睡不着,你跟我说是痛阈问题?”
鎏汐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术后粘连,或者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母亲站起来,“你的意思是她装病?她为什么要装病?明年就要选拔了,她比谁都急着恢复训练!”
主任在旁边打圆场:“两位家长,鎏医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安排个会诊,请康复科和心理科的医生一起看看……”
“我们要求转院。”父亲冷冷地说,“去北京,找更权威的专家。如果真的是手术问题,我们会追究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鎏汐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我帮您办转院手续。”
家长离开后,主任叹了口气:“鎏医生,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家属我见多了,孩子受伤,他们比谁都焦虑。”
“我知道。”鎏汐说,“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她突然这么疼。片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了三遍,确实没问题。”主任拍拍她的肩,“先下班吧,明天再说。对了,运动损伤专科的筹备会改到周五了,你准备一下材料。”
鎏汐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阴了。上海初冬的风很冷,钻进大衣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流川枫:“下班了吗?我和阳阳在医院门口。”
鎏汐抬头,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阳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看见妈妈,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妈——妈——”
他已经十个月了,能清楚地发出“妈妈”的音,但“爸爸”还只会“ba-ba”。流川枫为此有点郁闷,但鎏汐说这是因为“妈妈”的音更容易发。
“怎么了?”流川枫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事。”鎏汐系上安全带,“就是有点累。”
流川枫没再追问,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阳阳在后座咿咿呀呀地说话,鎏汐勉强回应着,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流川枫让鎏汐先去洗澡,自己喂阳阳吃饭。等鎏汐洗完澡出来,阳阳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
“吃饭吧。”流川枫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鎏汐爱吃的。但她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吗?”流川枫问。
“不饿。”鎏汐说,“你吃吧,我去陪阳阳。”
她走到地垫边坐下,阳阳立刻爬过来,把一块积木塞进她手里。鎏汐接过,勉强笑了笑:“谢谢阳阳。”
但阳阳似乎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对,他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看鎏汐,然后爬到她腿上,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动作让鎏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阳阳也不闹,就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鎏汐平时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流川枫走过来,在地垫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等。
等鎏汐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工作上遇到事了?”
鎏汐点头,还抱着阳阳。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患者家属要转院,说我手术有问题。”她哑声说,“但片子显示手术很成功,我检查了三遍,真的没问题。”
流川枫静静听着。
“那个女孩才十七岁,很有天赋。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她的职业生涯,我……”鎏汐说不下去了。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流川枫问。
“做了。血常规、炎症指标、影像学复查,都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有责任?”
鎏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因为她是我的患者。如果她真的疼,一定有原因,我没找到,就是我的问题。”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NBA,每个球员都会经历伤病。有些伤,医学检查查不出问题,但球员就是疼得打不了球。你知道我们怎么办吗?”
“怎么办?”
“请心理医生介入。”流川枫说,“不是球员装病,而是伤病带来的心理创伤会放大疼痛感知。有个队友,脚踝扭伤,医学上早就痊愈了,但他一上场就疼。后来心理医生发现,他潜意识里害怕再次受伤,所以身体用疼痛来阻止他上场。”
鎏汐愣住了。
“你说那个女孩是体操运动员。”流川枫继续说,“这种项目,伤病是家常便饭。但肩关节的伤对体操运动员来说很致命,可能会断送职业生涯。她害怕吗?”
鎏汐回想女孩的病历——确实,这次受伤已经是她两年内的第三次肩部损伤了。前两次保守治疗,这是第一次手术。
“她可能……”鎏汐轻声说,“可能害怕手术失败,害怕再也不能做高难度动作。”
“那你就不是手术的问题。”流川枫说,“是心理层面的问题。你是个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这不是你的专业范畴。”
鎏汐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我怎么没想到……”她喃喃道。
“因为你太负责了,总觉得所有问题都该自己解决。”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但鎏汐,你不是超人。有些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阳阳在鎏汐怀里动了动,流川枫伸手把他接过来:“我抱他去睡,你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鎏汐点头,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刷下来时,她才感觉到这一整天的疲惫。肩膀僵硬,脖子酸痛,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洗完澡出来时,流川枫已经安顿好阳阳,正在厨房热牛奶。
“喝点热的,助眠。”他把杯子递给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鎏汐小口喝着牛奶,流川枫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和后颈。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不用,你还要带阳阳……”
“王阿姨明天全天在。”流川枫打断她,“我陪你去,跟那个女孩聊聊。”
“你能聊什么?”
“聊聊受伤,聊聊恐惧,聊聊怎么克服。”流川枫说,“这些我经历过,可能比医生说的更有用。”
鎏汐转头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流川,”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二天,鎏汐和流川枫一起去了医院。他们先去了主任办公室,把
流川枫的想法说了。主任沉吟片刻:“有道理。我联系心理科,安排个会诊。”
“我想先和她谈谈。”流川枫说,“以曾经受过伤的运动员的身份。”
主任看了看鎏汐,鎏汐点头:“让他试试吧。”
女孩的病房在运动损伤病区的尽头。流川枫敲门进去时,女孩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流川枫?”她坐起来,声音有些抖。
“我是。”流川枫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鎏医生是我太太。听说你肩膀疼,我来看看。”
女孩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职业生涯受过三次大伤。”流川枫直接切入正题,“左膝前交叉韧带撕裂,右肩盂唇损伤,还有一次腰椎间盘突出。每次受伤,我都害怕——害怕再也打不了球,害怕回不到以前的水平。”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最后一次受伤时,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流川枫继续说,“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就算成功了,也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巅峰状态。我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在球场上跑不动,跳不起来。”
“那……后来呢?”女孩小声问。
“后来我做了手术,然后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康复。”流川枫说,“最难的其实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心理上的恐惧。每次做康复训练,我都害怕那个动作会让旧伤复发。有时候明明不疼,但脑子里就是觉得疼。”
女孩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流川枫的声音很平静,“怕手术失败,怕以后再也不能做环转,怕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但你知道吗?越是怕,身体就越紧张,疼痛感就越强。这不是装病,这是身体在保护你,用疼痛提醒你:小心,别再受伤了。”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疼……”
“我知道。”流川枫点头,“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疼痛,而是告诉你的身体:我听见了,我会小心的,但我还是要继续前进。”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这是我术后第四个月的康复训练,你看。”
视频里,流川枫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着肩关节的稳定性训练,动作很慢,很小心,额头上全是汗。
“那时候我也疼。”流川枫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克服这份恐惧,我就再也回不到球场了。”
女孩看着视频,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而是因为被理解。
“我可以……我可以试试吗?”她小声问。
“当然。”流川枫收起手机,“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诚实地告诉康复师,哪里疼,为什么疼,是肌肉疼还是关节疼,是活动时疼还是静止时疼。不要硬撑,但也不要因为害怕而夸大疼痛。”
女孩点头。
流川枫站起身:“我会让鎏医生安排心理科医生来和你聊聊。记住,害怕不可耻,承认害怕才是勇敢的开始。”
他走出病房时,鎏汐在门口等他。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眼睛有点红。
“走吧。”流川枫牵起她的手,“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
那天下午,心理科医生和康复师一起为女孩制定了新的康复计划。鎏汐全程参与,但这次她不再焦虑,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找到了问题的真正所在。
晚上回家时,鎏汐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甚至主动下厨,做了流川枫爱吃的咖喱饭。
吃饭时,阳阳坐在高脚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往嘴里送饭,虽然一半都掉在了围兜上。鎏汐看着,忍不住笑了。
“笑了。”流川枫说,“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笑。”
“对不起。”鎏汐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流川枫给她夹了块土豆,“明天会好的。”
“嗯。”鎏汐点头,“会好的。”
饭后,两人一起给阳阳洗澡。小家伙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们一身。鎏汐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擦干,而是任由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来,和阳阳一起笑。
等阳阳睡了,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是部老喜剧,并不好笑,但谁也没在意。
“流川。”鎏汐忽然说。
“嗯?”
“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还在钻牛角尖。”她转身,面对着他,“谢谢你总是知道怎么帮我。”
流川枫低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柔得不可思议:“鎏汐,你知道吗?在NBA时,每次我打得不好,你也是这样帮我的。你从不跟我说‘没事,下次加油’,你会跟我一起看录像,分析问题,找到解决办法。”
“那不一样……”
“一样。”流川枫打断她,“夫妻就是这样,你在你的领域帮我,我在我的领域帮你。我们不是谁依赖谁,而是互相支撑。”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凑上去吻他。
紫原敦的电话打到流川枫手机上时,是上海友谊赛结束后的第二个晚上。鎏汐正在给阳阳喂最后一口辅食,流川枫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流川,是我。”
流川枫愣了一下:“紫原?”
“嗯。我在上海,比赛刚结束。青峰说你在这里定居了,给了我地址。”紫原敦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能去看看你们吗?”
流川枫看了眼日历:“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啊。”紫原顿了顿,“你太太和孩子都在家?”
“在。”
“那我带点礼物。”
挂了电话,流川枫对鎏汐说:“紫原明天来。”
“紫原敦?”鎏汐放下勺子,阳阳立刻伸手去抓空碗,被她轻轻按住,“那个两米多的中锋?”
“他现在两米零八了。”流川枫说,“去年体测的数据。”
鎏汐想象了一下一个两米零八的男人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的画面:“我们的天花板……够高吧?”
流川枫难得地笑了:“应该够。”
第二天下午,流川枫提前结束了青训营的训练——今天是基础运球课,十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篮球高。他耐心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直到他们能连续运球二十次不掉。
回家路上,他拐去超市买了些食材。紫原的食量他是知道的,高中时就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份,现在打了职业联赛,消耗更大。
到家时,鎏汐已经带着阳阳从医院回来了。小家伙最近在长牙,情绪不太稳定,鎏汐正抱着他在客厅里踱步。
“我来吧。”流川枫放下购物袋,洗了手,接过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