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鎏汐睁开眼睛时,胃里熟悉的翻涌感已经涌了上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流川枫。推开卫生间的门,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怀孕七周了,孕吐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镜中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流川枫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又看向空荡荡的床边。
“又不舒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鎏汐从卫生间出来,勉强笑了笑:“老样子。你再睡会儿,我去医院。”
“等会儿,”流川枫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我送你。”
“不用,你今天不是要带儿子去参加亲子篮球课吗?”鎏汐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这个早晨。
流川枫已经下了床,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那个可以改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的,”鎏汐转过身,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我晚上早点回来,好吗?”
流川枫沉默地看着她穿好衣服,看着她在梳妆台前简单化了个淡妆,试图遮盖住脸上的疲惫。他知道劝不住她——鎏汐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他最终妥协。
鎏汐点点头,将孕检报告单小心地放进包的内层。那张薄薄的纸,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鎏汐换上白大褂,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别上外科副主任的工作牌。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昨天下午刚发的,就在她拿到孕检报告的三小时之后。
“恭喜啊,鎏副主任!”护士长林姐迎面走来,笑着拍拍她的肩,“全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实至名归!”
鎏汐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林姐。”
“不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林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又熬夜看病例了?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鎏汐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晋升名单的公示还没撤下,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本该是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三台疑难手术的术前讨论记录、科室下季度排班表、实习医生培养计划、还有三份需要她审批的科研立项申请。鎏汐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
下,刚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机就震动了。
是妇产科刘主任的微信:“小鎏,你的血检报告出来了,孕酮偏低,需要密切关注。今天下午有空吗?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谈谈孕期注意事项。”
鎏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好的刘主任,我下午三点过来。”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科室主任陈教授。这位年近六十的外科泰斗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
“鎏汐,有个紧急情况。”
鎏汐立刻站起身:“陈主任,您说。”
“23床的病人,昨晚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陈教授将病历递给她,“情况很危险,需要尽快手术。但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史,去年才做过支架植入,麻醉风险极高。”
鎏汐迅速翻阅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主动脉夹层是心血管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死亡率极高,再加上病人复杂的基础病史……
“家属同意手术了吗?”
“同意了,但要求主刀医生必须是经验最丰富的,”陈教授看着她,“我想来想去,这个病人只有你能接。”
鎏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七周,正是胚胎发育的关键期。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可能接触的辐射和药物……
“主任,我——”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陈教授打断她,语气温和了些,“但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家属指名要你。而且……”他顿了顿,“这是你晋升副主任后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全院上下都看着。”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鎏汐听懂了。这是考验,也是立威的机会。外科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新上任的副主任如果连第一台硬仗都不敢接,往后的工作会很难开展。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八点。今天需要你完成所有术前准备,和麻醉科、心内科做联合会诊。”陈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你了。对了,晋升晚宴定在下周五,记得把家属也带来。”
陈教授离开后,鎏汐重新坐下,盯着病历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看了很久。直到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她才猛地回过神,从抽屉里翻出叶酸片,就着温水吞下。
中午十二点半,流川枫发来微信:“吃饭了吗?给你带了便当。”
鎏汐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回复:“在办公室,你上来吧。”
五分钟后,流川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已经换下了早上的家居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衫,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运动完洗了澡。
“儿子呢?”鎏汐问。
“送去我妈那儿了,说想奶奶了,”流川枫将保温袋一层层打开,“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不过排骨我做得淡了些,医生说孕期要控制盐分。”
食物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鎏汐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怎么了?”流川枫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又难受了?”
鎏汐摇摇头,将23床病人的病历推到他面前。
流川枫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你要接这台手术?”
“主任亲自指定的。”
“他知道你怀孕了吗?”
“还不知道,”鎏汐垂下眼睛,“我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
流川枫沉默了。良久,他松开她的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鎏汐小口喝着鸡汤。流川枫的手艺一直很好,汤炖得清澈鲜甜,但她却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心里堵得慌。
“手术要多久?”流川枫问。
“顺利的话六到八小时。不顺利的话……”鎏汐没说完。
“明天我送你来医院,在休息室等你。”
“不用——”
“用。”流川枫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鎏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鎏汐抬头看他。流川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是她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当年在球场上,他决定要投出决胜球时一样。
她妥协了:“好。”
流川枫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将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准备。”
“晚上可能要加班,术前会诊。”鎏汐看了看表,“我三点还要去妇产科一趟。”
流川枫的手顿了顿:“检查?”
“嗯,血检结果出来了,有些指标不太理想。”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
“鎏汐,”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医生说风险太大,我们可以——”
“我想要这个孩子。”鎏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流川,我想要。”
流川枫看着她眼里的执着,那些劝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进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流川枫绕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鎏汐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焦虑和恐惧好像暂时被隔绝在外。
“我会安排好的,”流川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家里的事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要专心做你的手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你会很累……”
“以前在NBA,每天训练八小时,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第二天照样打满全场,”流川枫笑了笑,“现在这点事,不算什么。”
鎏汐破涕为笑:“又在炫耀你的运动员体力。”
“不是炫耀,是事实。”流川枫松开她,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所以,别担心我。你要担心的,是怎么在当妈妈和当副主任之间找到平衡。”
他重新坐回对面,将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吃完了,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鎏汐接过筷子,这次终于能正常进食了。鸡汤很暖,排骨软烂入味,青菜清脆爽口。她一口一口吃着,流川枫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偶尔说两句儿子的趣事。
“今天早上,他非要把篮球带进幼儿园,说要教小朋友投篮。”
“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条件是只能放学后在操场上玩十分钟。”
鎏汐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好像松动了一些。
吃完饭,流川枫收拾好餐具,站起身:“我下午去接儿子,然后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水果?最近应该多吃点富含维生素的。”
“橙子吧,”鎏汐也站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小心。”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你
也是。记得三点去检查,别拖延。”
“知道了。”
流川枫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鎏汐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医院大楼,走向停车场。初秋的阳光很好,他的身影在光下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是麻醉科发来的会诊通知。鎏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份晋升副主任的文件还摊开着。她拿起那份文件,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
高龄孕妇。外科副主任。23床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儿子的母亲。流川枫的妻子。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份责任,每一个角色都需要她全力以赴。天平的两端都在不断加码,而她站在中间,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下午三点,妇产科门诊。
刘主任看着鎏汐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小鎏,你的孕酮水平比正常值低很多,需要立刻开始保胎治疗。而且你有轻微的贫血,必须加强营养,绝对不能劳累。”
“刘主任,我明天有一台大手术……”鎏汐艰难地开口。
刘主任摘下眼镜,严肃地看着她:“几个小时?”
“预计六到八小时。”
“胡闹!”刘主任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鎏汐,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长时间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手术中的辐射风险——这些对早期妊娠的影响,不用我多说吧?”
鎏汐低下头:“我知道。但这台手术,我非做不可。”
“为什么?”
“因为……”鎏汐抬起头,“因为那个病人的生命,就握在我手里。因为这是我作为外科副主任的第一台高难度手术。因为如果我退缩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就没有立场要求我的团队迎难而上。”
刘主任沉默了。同为医生,她太理解这种两难的境地。
良久,她叹了口气:“保胎药必须按时吃,我会给你开一些营养补充剂。手术当天,我会让护士给你准备一个凳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坐着操作。另外,手术服里要穿铅围裙,尽量减少辐射暴露。”
“谢谢刘主任。”
“还有,”刘主任站起身,走到鎏汐面前,握住她的手,“小鎏,记住,你现在不只是医生,也是母亲。一个孩子的生命,和另一个孩子的生命,一样重要。”
鎏汐的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离开妇产科时,鎏汐的手机响了。是流川枫发来的照片:儿子在超市的水果区,正踮着脚试图够到货架顶端的橙子。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他说要亲自给妈妈挑最甜的。”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主任,23床的手术方案,我想再做一次调整。对,增加一个预案,如果术中出现……是,我明白风险,但我想给病人多一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