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鎏汐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她带着课本和医学书,在病房里一边自学一边陪他。流川枫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医生说他需要静养,而止痛药让他昏昏欲睡。
但每次鎏汐来,他都会醒。
第三天下午,医生终于允许流川枫出院。条件是:一个月内脚不能沾地,三个月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每周要回医院复查。
“三个月不能打球?”流川枫听到这个结论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是。”医生斩钉截铁,“如果你想以后还能正常走路的话。”
鎏汐站在旁边,看到流川枫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知道这对一个把篮球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三个月,足够错过高中篮球部的早期训练,足够拉开和其他队员的差距。
回去的路上,流川枫异常沉默。
出租车停在鎏汐家门口。鎏汐付了钱,扶着拄着拐杖的流川枫下车。他站在路边,盯着自己的右脚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走了。”
“等等。”鎏汐叫住他,“你这样能自己回家吗?”
“能。”
“你确定?”
“确定。”
鎏汐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拄拐走路对刚出院的人来说并不轻松。她叹了口气:“进来坐会儿吧,休息一下再走。”
流川枫看着她,似乎在犹豫。
“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躺着。”鎏汐说,语气不容反驳,“不如在我家躺,至少有人给你倒水喝。”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流川枫。他点点头,跟着鎏汐进了院子。
鎏汐家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枫树,角落里摆着桌椅。时值五月,枫叶还是嫩绿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坐这儿。”鎏汐扶着流川枫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进屋拿了软垫和毯子,“脚抬高,放在垫子上。”
流川枫照做了。他看着鎏汐忙前忙后——端来温水,拿来药,又抱出一堆书和笔记本。
“你学习,不用管我。”他说。
“你以为我是为了陪你才学习的?”鎏汐在对面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我是本来就要学习。只是顺便看着你,怕你乱动把伤口弄裂了。”
流川枫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庭院里安静下来。鎏汐埋头看书,流川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夕阳慢慢西斜,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鎏汐抬起头,发现流川枫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鎏汐轻轻放下书,起身进屋拿了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盖毯子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鎏汐重新坐下,却没有继续看书。她看着流川枫的睡颜,想起这几天在医院里,他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手说“谢谢”的样子;想起他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
这个人,明明那么固执,那么笨拙,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却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保护,想……陪在他身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木村发来的短信:
“流川出院了吧?球队想去看他,行吗?”
鎏汐回复:
“他在我家休息。明天吧,今天让他好好睡一觉。”
“你家?!!!”
木村连着发了三个感叹号。鎏汐懒得解释,直接关了手机。
她重新拿起书,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最后,她索性放弃,趴在桌子上,看着流川枫发呆。
夕阳越来越低,温度开始下降。鎏汐感觉到凉意,起身想进屋再拿条毯子,却听到流川枫的
声音:
“冷?”
她转过头,发现流川枫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你醒了?”鎏汐说,“饿不饿?我煮点东西吃。”
“不用。”流川枫撑着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鎏汐走过去帮他拉好。
“你继续睡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她说。
“再坐会儿。”流川枫说。
鎏汐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你……”流川枫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后不后悔。”流川枫看着自己的右脚,“如果那天我不硬撑着打最后两分钟,也许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也许不用休息三个月。”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我还问什么。”鎏汐说,“反正你肯定会说不后悔。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赢,什么都敢做。”
流川枫看着她,眼睛里有鎏汐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鎏汐继续说,声音很轻,“下次别这样了。至少……至少想想,如果你真的不能打球了,会有人很难过。”
“谁?”流川枫问。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页:“很多人啊,你的队友,你的教练,还有……还有……”
“还有你?”流川枫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撞进流川枫认真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嗯。”她终于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我。”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最后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鎏汐的脸颊。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但鎏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流川枫说,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我会注意的。”
鎏汐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想说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鎏汐开了庭院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暮色。
“我该走了。”流川枫说,撑着拐杖站起来。
“我送你。”鎏汐也站起来。
“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鎏汐的语气很坚决,“送到家门口,看你进去了我再回来。”
流川枫看着她,终于点头:“好。”
从鎏汐家到流川枫家,走路只需要十分钟。但拄着拐杖的流川枫走得很慢,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到。
流川枫家是一栋传统的日式住宅,院子里种着竹子。他在门口停下,转身看鎏汐:“到了。”
“嗯。”鎏汐说,“记得按时吃药,脚别沾地,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了,我陪你去。”鎏汐的态度很强硬,“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不准迟到,不准放我鸽子。”
流川枫看着她,最后点头:“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我走了。”鎏汐说。
“等等。”流川枫叫住她。
鎏汐回过头。
流川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专注得让鎏汐心跳加速。
“明天开始,”他说,“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什么?”鎏汐没反应过来,“你拄着拐杖怎么接我?”
“拄着拐杖也能走。”流川枫说,“七点半,便利店门口。”
“不行!”鎏汐立刻反对,“你伤还没好,不能走那么远的路。明天开始我去接你。”
“你接我?”
“对。”鎏汐说,“反正顺路。”
她说出这句话时,看到流川枫的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说,“你接我。”
鎏汐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鎏汐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流川枫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朝他挥了挥手。
流川枫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鎏汐笑了,转身快步走回家。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也烫得厉害,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冲进庭院,看着刚才两人坐过的桌椅发呆。那个位置,流川枫坐过的椅子,她盖过的毯子,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她走过去,在流川枫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毯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药味。
鎏汐抱着毯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流川枫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
鎏汐回复:
“到了。你呢?吃药了吗?”
“吃了。”
“脚疼吗?”
“有点。”
“活该。”
这次流川枫没有立刻回复。鎏汐等了几分钟,以为他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时,新的短信来了:
“明天见。”
只有三个字,但鎏汐盯着看了很久。她仿佛能看到流川枫打出这三个字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回复:
“明天见。晚安。”
“晚安。”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鎏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今天要做什么,然后迅速关掉闹钟,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台灯。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她昨晚做到一半的数学模拟题。旁边还摞着生物、化学、英语——全是升学考试的必考科目。
而在这些课本下面,压着几本更厚的书:《基础生理学》《人体解剖学图谱》《高中生物进阶》。这是她的医学自学内容,按照计划,这周应该要完成神经系统的基础学习。
鎏汐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堆书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模拟题。
凌晨四点的世界很安静。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星星很亮,偶尔有早起的鸟鸣声。鎏汐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她需要这样的安静。因为白天的时间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上学、上课、午休时间补医学自学、放学后陪流川枫做康复训练、晚上还要复习功课。只有凌晨这四个小时,是完全属于她的,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
五点三十分,数学模拟题做完,对答案,错了两道。她仔细分析错误原因,记在错题本上。
六点,开始看神经系统章节。神经元的结构、突触的传导、大脑的分区……复杂的专业术语和示意图让她头晕目眩,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六点四十分,闹钟再次响起。该准备上学了。
鎏汐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
七点十分,她背起沉重的书包出门。今天要去接流川枫——自从他出院后,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因为拄拐杖的流川枫坚持要“顺路”一起上学,而鎏汐不可能让他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七点二十分,她走到流川枫家门口。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墙,单脚站立,拐杖靠在一边。
“早。”流川枫说。
“早。”鎏汐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吃药了吗?”
“吃了。”
“脚疼吗?”
“不疼。”
“说实话。”
“……有点。”
鎏汐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消肿药膏:“坐下,我看看。”
流川枫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鎏汐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脚踝还是有点肿,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今天放学后要去医院复查。”她一边涂药一边说,“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决定什么时候可以拆石膏。”
“嗯。”
“如果医生说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你也要慢慢来,不能着急。”
“嗯。”
“还有 ,这段时间不能偷偷打球,我听说你们球队已经开始集训了,你不准去。”
流川枫没说话。
“流川枫。”鎏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敢偷偷打球,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流川枫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头:“……好。”
鎏汐松了口气,重新站起来:“走吧,要迟到了。”
从流川枫家到学校的路,因为拐杖而变得格外漫长。鎏汐走得很慢,配合他的节奏。两人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鎏汐在脑子里回忆刚才看的神经系统知识,流川枫则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七点五十分,他们终于走到学校。教学楼前,三年一班的学生正在匆匆赶往教室。看到鎏汐和流川枫一起出现,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已经习惯了。
“中午一起吃饭吗?”流川枫问。
“不行。”鎏汐摇头,“我要去图书馆补医学自学。昨晚的神经系统章节还没看完。”
流川枫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鎏汐撒谎了。实际上是凌晨一点。
“几点起的?”
“六点。”还是撒谎。实际上是四点。
流川枫盯着她的黑眼圈看了几秒,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