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馆里人声鼎沸。与陵南的热身赛虽然不正式,但两校学生来得不少,看台挤得满满当当。鎏汐从侧门溜进来时,比赛已经开始了三分钟。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抬头,就看到流川枫从仙道彰手里断球的那个瞬间。
动作快得像是幻觉。仙道彰的假动作明明已经晃开了湘北的防守队员,球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被一只修长的手截走。流川枫运球疾冲,陵南两名队员回防夹击,他在三人合围的缝隙中起跳——身体后仰,手腕一抖,篮球划出极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看台爆发出欢呼。流川枫落地,转身时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鎏汐的方向停顿了半秒。就那么半秒,鎏汐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那张冷脸。
“哇,流川枫刚才是不是笑了?”
“你看错了吧,他怎么可能笑。”
“可是真的……”
旁边女生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鎏汐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耳根却有点发烫。
仙道彰的声音在这时穿过球场传过来:“有意思。”
他站在三分线外,接过队友的发球,朝流川枫抬了抬下巴。鎏汐熟悉那个表情——初中时仙道彰遇到难缠的对手,就是这副模样,眼睛亮得吓人,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挑衅。
比赛节奏骤然加快。
仙道彰的球风向来潇洒写意,传球神出鬼没。陵南的进攻在他调度下行云流水,连续三个回合,湘北的防守形同虚设。但流川枫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预判、抢断、快攻,两人的对决从团队战术变成一对一的缠斗。
第十五分钟,仙道彰在底线附近被流川枫逼到死角。时间只剩三秒,他虚晃一枪,假动作逼真得连看台上的赤木刚宪都喊了声“小心!”。流川枫没上当,但仙道彰还是在那零点几秒的缝隙里转身后仰——
球进了。
仙道彰落地时因为惯性退了两步,正好停在鎏汐座位下方的边线外。他抬起头,汗湿的额发下眼睛弯起来,朝她做了个口型:看见没?
鎏汐还没来得及反应,流川枫已经挡在了她的视线前。
“专心比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仙道彰笑着摊手,慢悠悠跑回防守位置。经过流川枫身边时,鎏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流川枫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接下来的比赛,流川枫的打法变了。
他开始单打独斗。队友空位他不传,战术跑位他不跟,眼里只剩下仙道彰。每一次进攻都像是赌气,用最费体力、最容易受伤的方式硬闯。有次他强行突破,被陵南中锋撞得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鎏汐猛地站起来。
流川枫撑着地板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摆手拒绝了替补上场的示意。他看向仙道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仙道彰却在这时朝鎏汐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对着流川枫,左手悄悄比了个心。
观众席一片哗然。
流川枫的表情彻底冷了。下一个回合,他带球冲向仙道彰,速度快得像是要撞上去。仙道彰稳稳站住防守位置,两人的身体在空中狠狠相撞——
哨声刺耳。
裁判冲过来判了流川枫进攻犯规。流川枫盯着仙道彰,胸口剧烈起伏。仙道彰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脸上却还挂着笑,轻声说:“急了?”
“流川枫!”赤木刚宪的怒吼从场边传来,“你在干什么!”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救了场。比分牌显示湘北落后八分。
鎏汐挤开人群冲下看台时,流川枫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毛巾盖着头,谁都不理。她蹲在他面前,把带来的温水塞进他手里。
“你喝水。”她的声音有点抖。
流川枫没动。
鎏汐扯下他头上的毛巾。他
额发全湿了,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睛盯着地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鎏汐认得——小时候他拼图拼不出来又不想认输时,就是这样。
“流川枫。”她叫他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我。”
他这才抬眼。眼睛里除了不甘,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在故意激你,”鎏汐压低声音,“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不爽。”流川枫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他看你的眼神,他跟你说话的样子……你们以前……”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鎏汐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掌心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比赛紧张,是别的什么。
“下半场好好打,”她轻声说,“像平时那样打,配合队友。赢给我看,好不好?”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点头。
下半场开始前,安西教练把流川枫叫到场边说了几句话。鎏汐听不见内容,但看见流川枫回来后,眼神冷静了不少。
比赛重新开始。
仙道彰很快发现了流川枫的变化——他不再执着于一对一,开始传球、跑位、给队友创造机会。湘北的进攻流畅起来,赤木刚宪在内线连续得分,三井寿的三分球也开始发威。
分差一点点缩小。
仙道彰尝试再次激怒流川枫。一次成功的突破后,他特意朝鎏汐的方向眨了眨眼。流川枫看见了,却没像上半场那样失控,只是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就去防守下一个回合。
第七分钟,流川枫截断仙道彰传给队友的球,快攻上篮得分,反超比分。
整个篮球馆沸腾了。
仙道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盯着流川枫,眼神变得认真。两个天才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开始。
最后两分钟,比分交替上升,谁也没能拉开差距。最后三十秒,湘北领先一分,陵南球权。
仙道彰控球压时间。全场观众屏住呼吸,看着计时器一秒秒跳动。
十秒。
仙道彰启动,连续变向晃开两名防守队员,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但流川枫比他更快。
他从斜刺里杀出,高高跃起,指尖擦过篮球底部。球偏离轨迹,砸在篮筐前沿弹起。赤木刚宪抢到篮板,死死抱在怀里。
终场哨响。
湘北赢了,一分险胜。
鎏汐从座位上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见仙道彰走向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把陵南的7号球衣浸透了大半。他在她面前停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是来了。”
鎏汐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见了,”仙道彰继续说,“中场休息的时候,你跟他说话的样子。”他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也那样跟我说过话,记得吗?初中县大赛决赛前,你说‘赢给我看’。”
鎏汐愣住了。
“鎏汐,你知不知道,”仙道彰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转学去陵南,是因为听说你要考湘北。我想着,在同一个县,总能见到。”
鎏汐睁大眼睛。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后退一步,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陵南的休息区,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鎏汐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抬头看向球场另一边——流川枫正被队友围着庆祝,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见仙道彰离开,流川枫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鎏汐主动拉起他的手:“赢了。”
“嗯。”
“打得很棒。”
“嗯。”
“膝盖还疼吗?”
流川枫摇头。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鎏汐没抽开,任由他握着。
篮球馆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观众的喧嚣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俩,和流川枫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点。
“不准哭。”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很轻。
“我没哭。”鎏汐反驳,声音却有点哑。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他牵着她往外走,穿过还没散去的人群。有人拍照,有人起哄,流川枫一概不理。鎏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和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出篮球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鎏汐忽然想起仙道彰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握紧了流川枫的手。
有些东西,她再也不会错过了。
热身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流川枫还是不对劲。
鎏汐在图书馆等了四十分钟,他都没来。这很反常——说好了每天训练结束一起学习,流川枫向来准时得像闹钟。鎏汐收起书本,决定去篮球馆看看。
馆里已经熄了灯,只有储物间透出一点光。她推开门,看见流川枫一个人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毛巾,半天没动。
“流川枫?”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看见是鎏汐,他怔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怎么没来图书馆?”鎏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忘了。”
骗人。流川枫从不“忘”事,尤其是和她约好的事。
鎏汐没戳穿他。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毛巾,心里明白症结在哪里——仙道彰。那场比赛,那些挑衅,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你还是关心他的”,像一根刺,扎在流川枫心里三天了,越扎越深。
“我们出去走走吧。”鎏汐说。
流川枫没动。
“走啦。”鎏汐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
他还是不动,但也没挣开。鎏汐用了点力,终于把他拉起来。流川枫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沉。
傍晚的湘北校园很安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规律又遥远。鎏汐带着流川枫往后山走,那是校园里最僻静的地方,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开满山坡,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在一棵最大的樱花树下,鎏汐停下脚步。这里地势高,能看见大半校园,还有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和逐渐亮起的灯火。
“好了,”她转过身,面对流川枫,“现在可以说了。”
流川枫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你在生什么气?”鎏汐问,“因为仙道?”
流川枫的下颌线绷紧了。
“还是因为,”鎏汐顿了顿,“他说我们‘以前’的事?”
流川枫猛地转回头,眼睛里有鎏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像受了伤又拼命掩饰。
“你以前和他在一起过。”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鎏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流川枫扭开头,声音更闷了,“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他说话的语气。”
原来他一直在意。鎏汐以为流川枫对这些事迟钝,原来他只是不说。他把所有猜测都闷在心里,发酵了三天,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那是初中的事,”鎏汐轻声说,“很短暂,早就结束了。”
流川枫不说话,但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鎏汐心里一紧——他在难过,是真的难过。
“你……”鎏汐往前一步,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个?”
流川枫不看她,盯着地面,很久才“嗯”了一声。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流川枫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操场的跑步声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害怕。”
鎏汐屏住呼吸。
“害怕你还会想起他,害怕你比较,害怕……”流川枫说不下去了,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些烦躁,“反正就是害怕。”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鎏汐心上。她认识流川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么坦诚,这么脆弱,把
最不安的一面剥开给她看。
“流川枫,”鎏汐轻声叫他名字,“你看着我。”
他不肯,固执地盯着地面。
鎏汐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他的皮肤很凉,脸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鎏汐踮起脚,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一字一句说,“现在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我每天想的是你的训练有没有太累,你的膝盖还疼不疼,你明天早餐要吃什么。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想别人。”
流川枫的眼睛睁大了些,睫毛轻轻颤动。
“你听懂了吗?”鎏汐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冰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鎏汐熟悉的、柔软的东西。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所以不准再乱想了,”鎏汐松开手,“也不准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
流川枫“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闷,但没那么沉了。
一阵风吹过来,鎏汐缩了缩脖子。秋天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刚想说要不下山吧,流川枫突然开口:
“冷吗?”
“有一点。”
然后鎏汐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流川枫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有点急,又有点笨拙。鎏汐的脸撞上他结实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流川枫的手臂环住她的背,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间。鎏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然不讨厌。
“鎏汐。”他在她头顶说,声音通过胸腔传过来,低低的,震得她耳朵发麻。
“嗯?”
“以后,”他停顿了一下,“不准再理他和那个神宗一郎。”
语气还是那么霸道,但鎏汐听出了一点委屈,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她忍不住笑了,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好。”她说。
流川枫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蹭着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太亲密了,鎏汐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他们头顶交错,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楼宇之间。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鎏汐靠在流川枫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流川枫。”她小声叫他。
“嗯。”
“你这样抱着我,我没办法呼吸了。”
流川枫的手臂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鎏汐的脸靠在他肩上,这个角度舒服多了。
“好点了吗?”他问。
“嗯。”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再说话。鎏汐能感觉到流川枫的手指在她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动作很轻,有点痒。她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和流川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鎏汐。”他又叫她。
“嗯?”
“明天早上,”他说,“我想吃你做的饭团。”
鎏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想吃什么馅的?”
“金枪鱼。”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鎏汐闭上眼睛,这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得有点不真实。她能感觉到流川枫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没有原因,没有借口,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该回去了。”鎏汐轻声说,“天黑了。”
流川枫“嗯”了一声,但没动。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
鎏汐退开一步,抬头看他。天色已经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把星星装进去了。
“走吧。”流川枫说,牵起她的手。
这次牵手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是并肩走时自然的触碰,是过马路时下意识的保护。这次是主动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
他们沿着小路下山,谁也没说话。鎏汐的手指在流川枫的指缝里动了动,他立刻握得更紧了些。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鎏汐停下脚步:“书包还在图书馆。”
“我去拿。”
“一起。”
他们又折回图书馆。鎏汐收拾书包的时候,流川枫就靠在门边等她。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了。”鎏汐背上书包。
流川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他自己的书包已经在左肩上了,现在右边又加了一个,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毫不在意。
走出校门时,鎏汐问:“你明天训练几点结束?”
“五点。”
“那我在老地方等你。”
“嗯。”
街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手牵着手。鎏汐低头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流川枫。”她又叫他。
“嗯?”
“刚才,”鎏汐顿了顿,“谢谢你。”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疑惑。
“谢谢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鎏汐说,“以后也要这样,不准憋在心里。”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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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膜拜~流川枫的帅爆了,有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