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晚之后,鎏汐和流川枫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像春天融雪,一点一点,不知不觉间就化开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流川枫训练时鎏汐在旁边看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鎏汐刚合上医学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听见旁边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流川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推到她面前。
“什么?”鎏汐问。
“蛋糕。”流川枫说,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篮球比赛录像,“草莓的。”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学校附近那家甜品店的草莓奶油蛋糕,小小的,正好一个人份。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诱人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鎏汐拿起附送的小叉子。
流川枫按下视频暂停键,转头看她:“昨天路过那家店,你看了三眼。”
鎏汐叉子停在半空:“……你看见了?”
“嗯。”流川枫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吃吧。”
鎏汐低头吃蛋糕,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多汁。她吃了几口,抬眼看见流川枫还在看她。
“你不吃吗?”她问。
流川枫摇头,把视线转回平板,重新按下播放键。
鎏汐继续吃蛋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流川枫总是这样,话不多,但会记住她所有的小细节——她想吃的食物,她看书累时会揉右眼,她下雨天忘带伞就会站在屋檐下发呆。
这些琐碎的观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吃完蛋糕,鎏汐收拾好盒子,重新翻开书。下一章是关于运动损伤的紧急处理,她看得格外认真,因为流川枫训练时总会有小磕碰。
“这里,”鎏汐指着书上的一段,“急性扭伤后四十八小时内要冰敷,之后才能热敷。你上次脚踝扭伤,第二天就热敷是不对的。”
流川枫凑过来看:“那我该怎么做?”
“先冰敷十五分钟,休息一会儿再冰敷,每天重复几次。”鎏汐说,“下次你要是再扭到,记
得告诉我。”
流川枫“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比赛录像。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说:“你学这些,是不是因为我?”
鎏汐愣住。
“因为你打篮球容易受伤,”她小声说,“我想知道怎么帮你。”
流川枫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鎏汐的脸慢慢红了。
周六下午,湘北篮球馆有加练。
鎏汐本来打算在家复习,但窗外阳光太好,她想起流川枫说今天要练习新的进攻战术,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
篮球馆里热火朝天。樱木花道在大喊大叫,三井寿在练习三分球,赤木刚宪的怒吼时不时响起。鎏汐从后门溜进去,坐在老位置上。
流川枫在练习一对一。防守他的是宫城良田,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流川枫连续做了几个假动作,突然一个急停跳投——
球没进,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流川枫皱起眉,站在原地盯着篮筐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捡球,重新回到三分线外。
鎏汐看着他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运球,突破,急停,跳投。汗水把他的头发浸湿,球衣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逐渐宽阔的肩背线条。
第十次尝试后,球终于进了。
流川枫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鎏汐从包里拿出毛巾和水,走过去递给他。
“谢谢。”流川枫接过,擦了把脸,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鎏汐移开视线:“你练了很久了。”
“嗯。”流川枫放下水瓶,“还差得远。”
“已经很厉害了。”鎏汐说,“那个急停跳投,动作很流畅。”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懂?”
“看多了就懂了。”鎏汐笑,“而且你每次做假动作前,左肩会不自觉地沉一下。”
流川枫愣住:“真的?”
“真的。”鎏汐点头,“很小很小的动作,但仔细看能发现。”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提醒我。”
“好。”
训练结束后,流川枫冲了个澡,换回校服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鎏汐递给他一块干毛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
“去图书馆?”流川枫问。
“今天不去,”鎏汐说,“我想去操场走走,坐太久了。”
流川枫点头,背上两个人的书包。
傍晚的操场很安静,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几片云在天边飘着,形状不断变化。鎏汐和流川枫并肩走着,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
“月考快到了。”鎏汐说。
“嗯。”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顿了顿,“数学有点难。”
鎏汐转头看他:“哪部分?”
“三角函数。”
“晚上我帮你看看,”鎏汐说,“那部分我学得不错。”
流川枫点头,没说话。他们走完一圈,又走第二圈。鎏汐说起今天看的医学知识,说起心理学选修课上有趣的实验,流川枫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走到第三圈时。
“流川。”鎏汐看向流川枫,“我们得走了。”
流川枫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许多。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流川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看她。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鎏汐问。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手掌。
鎏汐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流川枫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鎏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过马路,流川枫会牵着她;后山那晚下山时,他们也牵过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原因,没有借口,不是在过马路,也不是在走夜路。只是在傍晚的操场上,夕阳很好,风很轻,他突然想牵她的手。
流川枫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他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试探。
鎏汐没有挣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发烫。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紧挨着,手牵着手。
流川枫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鎏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流川枫的呼吸,很轻,很稳。
“该走了。”鎏汐小声说。
“嗯。”流川枫应了一声,但没松手。
他又握了几秒,才慢慢放开。掌心离开的瞬间,鎏汐觉得有点空,有点凉。
流川枫把她的书包递给她:“明天几点?”
“老时间,”鎏汐接过书包,“七点半,车站见。”
“好。”
鎏汐转身要走,流川枫又叫住她:“鎏汐。”
她回过头。
“明天,”流川枫说,“我想吃金枪鱼饭团。”
鎏汐笑了:“知道了,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流川枫愣了下,随即移开视线:“……忘了。”
骗人。鎏汐知道他记得,只是找不到话说,随便找了个借口。
“明天见。”鎏汐说。
“明天见。”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鎏汐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窗外密密的雨帘,手里的伞忘了撑开。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她此刻脑子里的节奏——乱糟糟的,理不清。
“鎏汐同学?”身后传来同学的声音,“你站在这儿好久了,不进去吗?”
鎏汐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马上进去。”
她收起伞,走进图书馆。熟悉的位置还空着,桌上堆着她昨天没看完的书——医学临床基础、病理学讲义、运动损伤图谱,还有厚厚一摞笔记。她坐下,翻开病理学,盯着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图,眼睛发涩。
已经第三天了,她卡在“临床诊断流程”这一章,怎么都看不进去。那些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密密麻麻,她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她,互相不认识。
手机震动,是流川枫的短信:【训练结束,去图书馆找你】
鎏汐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该复习三角函数,该整理生物笔记,该继续啃医学书。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十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头发微湿,应该是跑过来的,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小块。看见鎏汐,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下雨了。”流川枫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给你的。”
鎏汐接过,是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她平时最喜欢的口味。但她今天没胃口。
“谢谢。”她把饭团放在一边。
流川枫看着她,没说话。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做题。鎏汐重新翻开书,强迫自己看下去。
【临床诊断流程第一步:病史采集……】
字在跳。鎏汐眨眨眼,再看。
【病史采集应包括患者主诉、现病史、既往史……】
还是跳。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痛。
“不舒服?”流川枫抬头。
“没有。”鎏汐摇头,继续看书。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作业。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鎏汐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雨还在下。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鎏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书桌上堆满了资料:数学模拟卷、物理习题集、生物课本、医学笔记。她制定了一个严密到分钟的学习计划,贴在墙上,用红笔勾出已完成的部分。
但勾到越来越少。
医学临床基础她卡在“影像学诊断”这一节。那些X光片、CT图像、MRI扫描,在她看来都差不多——黑白灰的影像,分不清哪里是正常组织,哪里是病变。她查了资料,看了视频,甚至去医院官网找病例分析,还是看不懂。
高中课程也突然变难
了。数学的函数综合题她算了三遍,三个答案都不一样;物理的电磁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生物的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乱麻。
而月考就在下周三。
流川枫的篮球训练进入关键期,湘北要打地区预选赛的第一场比赛,他每天训练到很晚。鎏汐还是会去看,带着水和毛巾,坐在场边,看他一遍遍练习投篮、突破、防守。
但她的心思不在球场上。
樱木花道训练时扭伤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鎏汐拿出急救包,准备帮他处理,却在打开碘伏瓶盖时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对不起,”鎏汐慌忙蹲下收拾,“我马上擦干净。”
“喂,你没事吧?”樱木花道看着她,“脸色好差。”
“没事,”鎏汐站起来,重新拿出绷带,“脚伸过来,我帮你固定。”
她蹲在樱木花道面前,开始缠绕绷带。动作应该是熟练的——她学过,练过,甚至在自己腿上试过。但今天手指不听使唤,绷带缠得松松垮垮,打了三次结都没打好。
流川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绷带。
“我来。”他说。
鎏汐看着他熟练地解开绷带,重新缠绕,打结,固定。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干净利落。做完后,他抬头看她:“你回去休息。”
“我……”
“回去。”流川枫站起来,语气不容反驳,“我送你。”
鎏汐想拒绝,但看着流川枫的眼睛,她突然说不出话。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闪过各种画面——看不懂的医学影像、做不出的数学题、流川枫训练时流汗的侧脸、洒了一地的碘伏、樱木花道问她“你没事吧”的表情。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重新翻开医学笔记。
【影像学诊断要点:观察组织结构、密度变化、边缘特征……】
字还是跳。鎏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她拿起笔,试图做笔记,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开始颤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字迹。鎏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打湿了纸张,打湿了她的手臂。
她哭得很安静,也很狼狈。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坚持,第一次让她觉得这么累,这么无助。医学的梦想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星,她拼命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高中的课程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流川枫……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如果她考不上医学院呢?如果她连高中课程都跟不上呢?如果她最后什么都做不好呢?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每想一次就疼一次。鎏汐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呼吸困难,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鎏汐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看着被泪水打湿的字迹,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表。
她伸手,慢慢把计划表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关上台灯,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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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传球过人,敢不敢不要这么帅!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