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鎏汐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校服领子有没有翻好,马尾辫有没有歪,还难得地涂了点润唇膏。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脸颊微红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真像个傻瓜。
但她不介意当这个傻瓜。
走到车站时,流川枫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站牌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鎏汐,他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早。”鎏汐说,声音不自觉地轻快。
“早。”流川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的。”
鎏汐接过,里面是一个金枪鱼饭团,还有一瓶草莓牛奶。饭团还是温的,显然是刚买的。
“你吃过了吗?”她问。
“嗯。”流川枫点头,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走吧。”
他们一起上了电车。早高峰的车厢很挤,流川枫把鎏汐护在角落里,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撑着墙壁,给她圈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鎏汐站在他面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能看见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的味道很新鲜,沙拉酱的比例刚刚好。
“好吃。”她说。
流川枫“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
到学校后,流川枫把鎏汐送到教室门口。这很不寻常——以前他们只在校门口分开。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看见他们一起出现,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中午见。”流川枫说。
“中午见。”鎏汐点头。
流川枫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
“嗯?”
“训练会晚一点,”他说,“你别等,先回家。”
“没事,我可以等。”
“不行,”流川枫很坚持,“天冷,你会感冒。”
鎏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流川枫严肃的表情,只好点头:“好吧。”
“乖。”流川枫说完,转身走了。
鎏汐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哇——”旁边传来同学的起哄声,“鎏汐同学,你跟流川同学……”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鎏汐赶紧走进教室,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中午,流川枫在鎏汐的教室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
“你做的?”鎏汐接过粉色的那个,有些惊讶。
“嗯。”流川枫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勉强。”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鎏汐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米饭、煎蛋、西兰花和烤鸡胸肉,摆得很整齐,虽然形状不太标准,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她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淡,还有点焦,但她吃得很开心。
“怎么样?”流川枫问,眼睛盯着她的表情。
“很好吃。”鎏汐认真地说,“真的。”
流川枫松了口气,这才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鎏汐注意到,他把自己便当里的草莓放到了她这边——她喜欢吃草莓,但总是舍不得买。
“这个给你。”鎏汐想把草莓还给他。
“你吃。”流川枫按住她的手,“我本来就不喜欢甜的。”
骗人。鎏汐记得他明明爱吃甜食。
但她没拆穿,只是默默把草莓吃掉。很甜,甜到心里。
吃完午饭,流川枫收起便当盒:“晚上想吃什么?”
“嗯?”
“我做。”流川枫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咖喱吗?”
“你会做咖喱?”
“学。”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很简单。”
鎏汐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在球场上冷酷得像冰山一样的男孩,现在正认真地问她想吃什么,还要为她学做饭。
“我想吃你做的,”她说,“什么都行。”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来:“我去训练了。”
“等一下。”鎏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
“什么?”
“能量补充剂,”鎏汐说,“我查了资料,这个配方对运动员恢复体力很有帮助。训练累了可以喝一点。”
流川枫接过瓶子,看了看上面的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图案。
“谢谢。”他把瓶子放进书包。
“还有,”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塞进他手里,“这个也给你。”
流川枫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的嘴角又扬起来了。很小很小的弧度,但鎏汐看见了。
“我走了。”他说。
“嗯。”
流川枫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鎏汐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下楼。
周末,他们去了书店。
这是鎏汐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流川枫以前很少来,但现在他会陪她来,而且不只是坐在旁边等,是真的会看书。
医学书区在二楼最里面。鎏汐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流川枫跟在她身后。她拿起一本病理学基础,翻开看了几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运动医学。
“这本好像更有用。”她自言自语。
流川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篮球战术图解,翻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个战术过时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刚出的新规则,”流川枫指着书上的示意图,“这里不允许了。”
鎏汐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跑位图,但她喜欢听流川枫讲解。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说到篮球时眼睛会发光。
“你很厉害。”她说。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没有。”
“有。”鎏汐坚持,“你什么都知道。”
流川枫没接话,只是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新的。
他们在书店待了两个小时。鎏汐选了三本医学书,流川枫买了一本最新的篮球杂志。结账时,流川枫很自然地把两边的书都拿过去。
“我自己付。”鎏汐说。
“不用。”流川枫已经掏出了钱包。
“那我的书我自己付。”
“我的女朋友,我付。”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不容反驳。
鎏汐的脸又红了。她小声说:“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
走出书店,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他们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流川枫点了一杯黑咖啡,鎏汐要了热可可。
“黑咖啡不苦吗?”鎏汐问。
“习惯了。”流川枫说,“训练时需要提神。”
鎏汐点点头,翻开刚买的书。流川枫也翻开杂志,但看了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着鎏汐。
“怎么了?”鎏汐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流川枫说,但没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鎏汐懂他的意思。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相视一笑。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这样待着,就很好。
“嗯,”她轻声说,“我也觉得很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的手上。鎏汐看着流川枫低头看杂志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偶尔翻页时修长的手指。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内容。
“流川枫,”她叫他 ,“我教你一个方法。”
“什么?”
“缓解压力的方法,”鎏汐说,“很简单,你试试。”
流川枫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她。
“先深呼吸,”鎏汐示范,“慢慢地吸气,数到四,然后憋住,数到四,再慢慢吐气,数到四。”
流川枫跟着做了一遍。他的呼吸很稳,很沉。
“感觉怎么样?”鎏汐问。
“还好。”
“比赛前如果紧张,可以试试,”鎏汐说,“或者中场休息的时候。很有效。”
流川枫点点头:“记住了。”
“还有,”鎏汐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可以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什么都不要想,就数呼吸。这样大脑会放松。”
流川枫又试了一次。这次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鎏汐看着他,突然很想伸手摸他的脸。
但她忍住了。
流川枫睁开眼睛,看向她:“你从哪里学的?”
“心理学课,”鎏汐说,“老师教了很多实用的方法。我觉得对你有用。”
“谢谢。”
“不用谢。”鎏汐笑了,“我希望你好。”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
“你也是,”他说,“我也希望你好。”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店里很温暖,热可可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鎏汐看着流川枫,流川枫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但这一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安静的陪伴,互相支持,一起成长。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回握了流川枫的手。
他也握紧了。
地区预选赛第一场,湘北对津久武,在十二月一个阴冷的周六早晨。
鎏汐五点钟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气温只有三度。这种天气打球,很容易受伤。
她爬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急救包——碘伏、棉签、绷带、冰袋、止痛喷雾、弹性胶布,一样没少。她又往包里塞了两条干毛巾和两瓶运动饮料。
妈妈在厨房做早餐,看见她出来,有些惊讶:“这么早?”
“嗯,”鎏汐说,“今天比赛。”
“流川君的比赛?”
“对。”
妈妈把煎好的鸡蛋装进便当盒:“他最近训练很辛苦吧?看你每天都准备便当。”
“还好。”鎏汐接过便当盒,“他就是……有点压力大。”
“死亡之组呢,”妈妈叹了口气,“报纸上都写了,湘北今年运气不好。”
鎏汐没接话。她把便当盒装进保温袋,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雨伞、暖宝宝、备用袜子,全齐了。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鎏汐撑着伞走到体育馆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湘北的学生们穿着校服,举着自制的手幅和加油棒,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她绕过人群,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观众席还没完全开放,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湘北的替补席。
球员们正在热身。流川枫在做拉伸,动作很慢,很认真。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但鎏汐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紧张。
热身结束后,球员们回到替补席。流川枫接过三井寿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鎏汐时,他停顿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
鎏汐也点头,举起手里的保温袋,示意有便当。
流川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比赛开始了。
津久武的球员果然像传言中一样凶悍。他们的防守不是技术性的,是身体性的——推、撞、拉、拽,小动作不断。裁判的哨声在前五分钟就响了三次,全是津久武犯规。
流川枫是重点照顾对象。只要他拿到球,至少有两名津久武球员围上来,手脚并用。第一节第八分钟,流川枫突破时被对方中锋从侧面撞倒,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鎏汐猛地站起来。
流川枫撑着地板坐起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但鎏汐看见他的左臂——肘关节处擦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
裁判给了犯规,流川枫走上罚球线。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接过球,两罚全中。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湘北的队医想上场处理伤口,流川枫摆手拒绝了。他撕了块胶布随便贴了一下,就重新投入比赛。
鎏汐的手心全是汗。她攥紧了急救包,指甲掐进掌心。
上半场结束,湘北领先七分。流川枫得了十八分,但代价是手臂上多了三道抓痕,膝盖也青了一块。
中场休息,球员们回到替补席。鎏汐想下去,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只能站在栏杆边,看着流川枫坐在长椅上,队医在给他处理伤口。
消毒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记分牌,眼神很沉。
“流川!”赤木刚宪的声音传过来,“下半场小心点,他们动作只会更脏。”
“知道。”流川枫说。
第三节开始,津久武的犯规动作果然升级了。裁判像是刻意放宽了尺度,几次明显的恶意犯规都没吹。流川枫在一次上篮时,被对方球员故意伸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这次摔得很重。
鎏汐听见身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听见观众席的惊呼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看见流川枫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手捂着右膝。
裁判终于吹了犯规,但只是普通犯规。
鎏汐再也忍不住了。她翻过栏杆,跳下观众席,在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中冲到场地边。
“让开!”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医学部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她趁机钻了进去,跪在流川枫身边。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让我看看。”
流川枫睁开眼睛,看见是她,眉头皱起来:“你怎么……”
“别说话。”鎏汐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裤腿。右膝盖红肿了一大片,皮肤擦破,渗着血。她轻轻按压周围,流川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韧带可能拉伤了,”鎏汐的声音开始发颤,“要去医院拍片。”
“不用。”流川枫撑着地板想坐起来,但被鎏汐按住了。
“别逞强,”鎏汐看着他,眼睛红了,“算我求你,别打了,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比赛还没结束。”
“可是……”
“真的没事。”流川枫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鎏汐,伸手擦掉她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别哭,”他说,“我会赢。”
鎏汐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
“那你答应我,”她说,“小心点。”
“嗯。”
流川枫转身走回球场。他的脚步有点瘸,但背挺得很直。赤木刚宪想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了。
比赛继续。
津久武的球员看见流川枫回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大概以为这次能让他下场。但他们低估了流川枫的固执。
接下来的十分钟,流川枫打出了可能是他篮球生涯中最凶狠的一节比赛。
他不再躲避身体对抗,反而主动迎上去。津久武球员推他,他就更用力地撞回去;他们拉他,他就强行突破;他们想绊他,他就跳得更高。
每一次得分 ,他都会看一眼记分牌,然后看一眼观众席的鎏汐。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