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是心理学选修。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戴一副圆眼镜,说话声音软软的。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情绪的自我觉察与疏导。”
鎏汐的笔尖顿了顿。
“很多时候,我们会把情绪归咎于外部事件——‘我生气是因为他做了那件事’,‘我难过是因为发生了这个’。”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情绪的真正来源,其实是我们自己对事件的解读。同样的情境,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情绪反应。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的需求、期待、价值观不同。”老师继续说,“所以今天我们要做的练习,是选择一个最近让你困扰的情绪事件,试着梳理:事件是什么?你的情绪是什么?情绪背后的需求是什么?有没有其他可能的解读方式?”
鎏汐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墨水有点洇开了,像模糊的泪痕。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事件:地区决赛后与流川枫吵架。
情绪:愤怒、委屈、伤心。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她换了一行。
愤怒的原因:他说了伤人的话,把输球的责任推给我。
委屈的原因: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伤心的原因:他说的那句“不想再看到你
“。
写完了。但还不够。老师说要问“情绪背后的需求”。
鎏汐咬住笔杆。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桌面上快速掠过。
她的需求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写:
需求一:被信任。希望他相信我对他的感情是专一的。
需求二:被理解。希望他明白我当时接那瓶水的无奈。
需求三:被尊重。希望他不要用伤人的方式表达情绪。
写到这里,她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拧紧的瓶盖被拧开了一道缝。
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解读方式?
鎏汐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她写下:
流川枫当时处于极度挫败的状态。输球、被赤木指责,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在这种状态下,他需要发泄情绪,而我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成了情绪的出口。
他的愤怒可能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失控的自己。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字迹照得有些刺眼。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话,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她心里都明白。明白流川枫为什么生气,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但当时为什么就控制不住地跟他吵呢?
因为她也需要被看见。需要他看见她的委屈,她的无辜。
两个都需要被看见的人,撞在一起,就只剩下互相伤害。
下课铃响了。鎏汐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走到门口时,心理学老师叫住了她。
“鎏汐同学。”
“是。”
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上课用的讲义:“你刚才听得很认真。如果有什么想聊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鎏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教学楼,她看了眼体育馆的方向。往常这个时间,篮球部应该在晨练。她会绕过去看一眼,把准备好的能量棒悄悄放在流川枫的柜子里。
今天她没去。
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医学书。《病理学基础》,厚厚的,像块砖。
她看了两页,然后发现自己在走神。书上讲的是细胞坏死的类型,但她脑子里全是昨晚流川枫通红的眼睛。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中午吃饭时,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议论。
“听说没?昨天比赛后流川枫跟女朋友吵架了。”
“真的假的?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海南那个神宗一郎……比赛中途给鎏汐递水,流川枫看见了,吃醋了。”
“哇,流川枫也会吃醋啊……”
“重点不是吃醋,是比赛输了!我听篮球部的人说,赤木发了好大的火,骂流川枫自私,不顾团队。”
“那鎏汐不是很惨?成了出气筒。”
“谁说不是呢……”
鎏汐低头扒着饭。米饭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她快速吃完,收拾餐盘离开了食堂。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选了羽毛球——体育馆的主馆被篮球部占了,他们在副馆上课。
隔着墙,能听见篮球击地的声音,砰砰的,很有节奏。还有赤木喊战术的声音,宫城指挥跑位的声音。
但没有流川枫的声音。
他从来不爱喊。打球时很安静,只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偶尔的喘息。
鎏汐握着羽毛球拍,手腕有点抖。对面的同学发球过来,她没接住,球从耳边飞过去。
“鎏汐?你没事吧?”同学问。
“没事。”她捡起球,“继续。”
下课后,她没立刻回家。她绕到了篮球部训练的主馆外面,躲在树后面看。
训练已经结束了,球员们陆续走出来。三井和宫城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樱木一个人走在最后,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流川枫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换回了校服,书包单肩背着,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鎏汐平时等他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鎏汐躲在树后,心跳得很快。她看见他的侧脸,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但那光看起来冷冷的,没有温度。
他走远了。
鎏汐从树后走出来,手指抠着树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指尖发疼。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她绕远路,坐最后一排,不去体育馆,不去他们常去的便利店。流川枫也没有来找她。
就像两条原本相交的线,突然变成了平行线。
周四下午,她在图书馆复习时,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生在低声说话。
“樱木那家伙,这几天训练状态好差。”
“是啊,安西教练都找他谈话了。说是还没从输球的打击里恢复过来。”
“其实那场比赛樱木打得不错啊,抢了十几个篮板呢。”
“但他自己觉得没用吧。最后输了嘛。”
鎏汐停下笔。她想起樱木——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红头发男孩,输球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抱着头,很久没动。
第二天放学后,她去了体育馆。
训练还没开始,樱木一个人在练习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他又捡回来,继续投。动作很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
“樱木。”鎏汐喊他。
樱木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鎏汐……同学?”他挠挠头,“你怎么来了?”
“找你。”鎏汐走过去,“能聊聊吗?”
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鎏汐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谢谢。”樱木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训练怎么样?”鎏汐问。
“就那样。”樱木低着头,“反正我就是个替补,打得好不好都没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樱木顿了顿,“上次比赛,我抢了那么多篮板,最后还是输了。说明篮板根本没用。得分才有用。”
鎏汐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开口:“樱木,你知道一场篮球比赛,有多少次进攻机会吗?”
“啊?”
“假设每队有80次进攻机会,”鎏汐说,“每次进攻只有24秒。在这24秒里,球可能被投进,可能被抢断,可能失误。但有一种情况是确定的——如果没投进,球就会弹出来。”
樱木看着她。
“弹出来的球,需要有人去抢。”鎏汐继续说,“抢到了,球队就多一次进攻机会。你上次比赛抢了17个篮板,也就是说,你为湘北创造了17次额外的进攻机会。”
樱木的眼睛慢慢睁大。
“如果没有这17次机会,”鎏汐说,“湘北可能连最后的翻盘希望都没有。虽然最后输了,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让比赛有了悬念。”
樱木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凹凸纹路。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真的吗?”
“真的。”鎏汐说,“所以别觉得自己没用。你的篮板很重要,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重要。”
樱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旷的球场大吼:“听到了吗!我很重要!”
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鎏汐笑了。
“谢谢你,鎏汐同学。”樱木认真地说,“你比流川枫那家伙好多了!他这几天就知道臭着一张脸训练,理都不理人!”
鎏汐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训练很拼吗?”
“拼得要命!”樱木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练到腿都抬不起来。安西教练让他休息他都不听。我看他就是跟自己过
不去。”
鎏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呢?”樱木突然问,“你跟流川枫……真的不说话了?”
“嗯。”
“为什么啊?就为了一场吵架?”
鎏汐没回答。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该走了。你好好训练。”
“哦……”樱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麻烦……”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快黑了。鎏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图书馆时,她停下脚步。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三楼的窗户边,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别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翻开心理学笔记本,在白天写的那页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也许我们都需要时间。时间让情绪沉淀,让理智浮上来。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开始复习医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她学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窗外时,会想:流川枫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还在训练吧。或者已经回家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
就像她现在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字在眼前跳动,但这次她看进去了。细胞,组织,器官,系统。人体的精密构造,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像一个神秘的宇宙。
她喜欢这种规律感。喜欢知道每个部分都有它的功能,每个反应都有它的原因。
不像感情。
感情没有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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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吐血~累SHI阿舍了,好吧这是第三更~
PS:大幅度短更结束,阿舍争取恢复到日更或者是隔天更的状态,鞠躬~飘走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