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声响起时,鎏汐的手还紧紧攥着医疗箱的提手。
比分牌定格在78:73,湘北赢了,赢了五分之差。但观众席的欢呼声传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赛场上——流川枫正和队友们击掌,鼻梁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球衣前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赢了。
这个认知慢慢渗进意识里,像冰块融化,一点一点,带来迟来的、冰凉的清醒。
“小鎏汐!”彩子学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赢了!”
鎏汐转过头,看见彩子学姐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笑。周围湘北的学生们都在欢呼,有人把应援旗抛向空中,红色的旗帜在灯光下展开,像一片燃烧的云。
“嗯。”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赢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医疗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消耗了不少——碘伏用掉半瓶,纱布用了三卷,冰袋化了两袋。但还好,人都还在,都还能站着,都还能笑。
球员们陆续下场。樱木花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但他笑得很大声,声音嘶哑却兴奋:“本天才抢了二十个篮板!二十个!”
三井寿扶着腰,走路姿势有点怪——应该是扭到了,但脸上也是笑着的。宫城良田在跟赤木队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说到激动处还跳起来,落地时“嘶”了一声,大概是脚踝疼。
流川枫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捂在鼻梁的位置,眉头皱着。汗水把他的头发完全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滴水。经过鎏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流川枫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被撞击后的充血。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残留着波浪的痕迹,但深处已经恢复了那种鎏汐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墨黑。
“疼吗?”鎏汐问。
流川枫摇摇头,但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去更衣室。”鎏汐说,“我帮你重新处理。”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止滑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球员们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揉酸痛的肩膀,有人在傻笑。赢球的兴奋还没褪去,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每个人都淹没了。
鎏汐把医疗箱放在长椅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处理樱木花道。他背上的淤青已经扩散开了,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紫得发黑,摸上去烫得吓人。
“肌肉严重挫伤。”鎏汐一边给他喷消肿喷雾,一边说,“今晚必须冰敷,明天如果还这么肿,得去医院拍片。”
“本天才没事!”樱木还嘴硬,但鎏汐的手指按到某个位置时,他“嗷”地叫了一声。
“这里疼?”鎏汐问。
樱木点头,脸都白了。
鎏汐拿出弹性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固定住受伤的区域。“这样能限制活动,减轻疼痛。记住,今晚不能平躺,要侧睡。”
“那怎么洗澡啊……”
“忍着。”鎏汐毫不留情。
下一个是三井寿。他的腰确实扭到了,右侧肌肉明显比左侧僵硬。鎏汐让他趴在长椅上,用手掌从脊柱两侧开始,慢慢向外推按。这是她自学的推拿手法,力道不能太重,但要足够渗透。
三井一开始还咬着牙,几分钟后,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舒服多了……鎏汐,你这手艺可以开诊所了。”
“还差得远呢。”鎏汐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宫城良田的脚踝肿得像馒头。鎏汐检查了骨头的稳定性——还好,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韧带扭伤。她给他缠上弹性绷带,从脚踝到小腿,一层一层,缠得很紧,但留出了脚趾活动的空间。
“这样能加压,减轻肿胀。”鎏汐解释,“明天记得重新缠,如果肿得更厉害,也得去医院。”
“知道了,队医小姐。”宫城笑
得很痞,但眼神里是真诚的感谢。
最后是流川枫。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鎏汐走近时,他睁开了眼睛。
更衣室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让那些伤痕无所遁形。鼻梁的淤青已经蔓延到眼眶,右眼下方肿起一块,皮肤透出紫红色。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鎏汐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新的碘伏棉签。
“可能会有点刺痛。”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棉签触到皮肤时,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躲。碘伏的黄色液体渗进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感,鎏汐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动作很快,消毒,贴上新的创可贴。然后检查他的鼻子——鼻腔里还有血块,她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又用生理盐水冲洗。流川枫仰着头,喉结滚动,呼吸很重。
“鼻梁骨应该没断。”鎏汐说,手指很轻地触摸他的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寸一寸检查,“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这几天可能会一直肿,呼吸也不顺畅。”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最后一块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他:“自己按着,二十分钟。”
流川枫接过冰袋,按在鼻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了一些,眉头稍微松开了。
更衣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兴奋褪去后,疲惫彻底占据了上风。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打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停了,但云层还很厚,看不见星星。
安西教练进来,宣布今晚入住大赛指定的酒店,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
“都好好休息。”教练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今天赢得漂亮。”
球员们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鎏汐把医疗箱整理好,合上盖子时,发现流川枫还坐在那里,冰袋还按在鼻子上,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说。
流川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酒店离体育馆不远,步行十分钟。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鎏汐和流川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其他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流川枫的冰袋已经化了,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把冰袋拿下来,毛巾湿透了,沉甸甸的。
“给我吧。”鎏汐说,接过湿毛巾和化掉的冰袋,塞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做这些。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错,淤青的部分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到了酒店,分配房间。男生们两人一间,鎏汐单独一间。她在三楼,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四楼——安西教练特意安排的,说是让流川枫看着樱木,别让他乱来。
进房间前,流川枫叫住了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流川枫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贴着她刚换的创可贴。样子很狼狈,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今晚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半小时后。”他说,“楼下,公园。”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
鎏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手里的房卡硌得掌心发疼。
半小时后,她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湿着,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就披在肩上。下楼时,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前台的服务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公园就在酒店后面,很小,只有几条长椅和几棵树。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鎏汐抱了抱手臂。
流川枫已经在那里了。
他也换了衣服,黑色的运动外套,灰色的运动裤,头发看起来也洗过了,没完全吹干,有些地方还湿漉漉的。他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背对着路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雨水浸过,还有点潮湿。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不会碰到。
沉默了几分钟。
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
“疼吗?”鎏汐又问了一遍,在更衣室问过的问题。
这次流川枫回答了:“还好。”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鼻子不通气,用嘴呼吸太久,喉咙干了。
“撒谎。”鎏汐轻声说。
流川枫侧过头看她。街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
“疼。”他终于承认,“很疼。”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鎏汐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鼻梁上的创可贴。指尖触到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肿胀的温度。
“南烈是故意的。”流川枫突然说。
“我知道。”鎏汐说。
“他想激怒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
鎏汐的手停在他脸颊边,没动。
“我差点就上当了。”流川枫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如果不是你……”
他没说完,但鎏汐懂了。
她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湿头发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后来调整得很好。”她说。
流川枫没说话。
“真的很厉害。”鎏汐转头看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下来,还能组织进攻……我做不到。”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换做是她,被那样挑衅,被那样恶意犯规,她可能早就失控了,可能早就哭着跑下场了。
但流川枫没有。他扛住了,他赢了。
流川枫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移开。
然后流川枫突然伸出手,把他身上的运动外套脱了下来。
“你……”
话没说完,外套已经披在了鎏汐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冷。”流川枫说,言简意赅。
鎏汐捏着外套的领子,布料很软,蹭在脸颊上很舒服。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外套裹紧了些。
“你今天也很厉害。”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愣住了。
“处理伤口,安抚情绪。”流川枫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里很柔和,“像个真正的医生。”
鎏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跳,是轻轻的、但很深的那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久都停不下来。
“还差得远呢。”她重复了更衣室里说过的话,但这次声音有点抖。
“不远。”流川枫说,“很快了。”
鎏汐不知道他说的是“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医生”,还是“很快就能追上”。但她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外套的领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鎏汐先开口:“我今天……很害怕。”
流川枫看向她。
“看到你流血的时候,看到你失控的时候,看到南烈撞你的时候……”鎏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害怕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袖子,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我怕你受伤,怕你输,怕你……像地区决赛那样,把一切都怪在自己头上。”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后来我看到你调整过来了。”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我看到你深呼吸,看到你重新专注,看到你传球,得分……我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输。不是因为你不会输球,而是因为你不会输给自己。”
流川枫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鎏汐的脸颊。指尖有些凉,触感却很温柔。
“嗯。”他说,“不会输。”
简单的三个字,但鎏汐听懂了所有的潜台词——不会输给自己,不会输给对手,不会输给恐惧,不会输给她担心的任何东西。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流川枫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很浅的一个弧度,在淤青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在鎏汐眼里,那是今晚最美的风景。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很淡,但很亮。
远处酒店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深了。
“该回去了。”鎏汐说。
流川枫点点头,站起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鎏汐愣了一下,才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拉她起来,但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大厅的灯还亮着,前台的服务生已经醒了,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在楼梯口分别时,流川枫突然叫住她。
“鎏汐。”
鎏汐回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好好休息。”
“你也是。”鎏汐说,“伤口别碰水,记得冰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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