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抽签结果公布时,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安西教练把赛程表贴在白板上,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山王工业”四个字。那支队伍的名字被特意加大加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悬挂在湘北通往全国四强的必经之路上。
“山王工业。”赤木队长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沉,“连续三年的全国冠军。”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山王工业——那是日本高中篮球界的绝对王者,是神话,是传说,是压在每一支想要夺冠的队伍头顶的大山。他们去年的比赛录像在篮球圈里流传,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沉默:那种行云流水的配合,那种碾压式的防守,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统治力。
流川枫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用毛巾擦着篮球鞋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鼻梁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暗黄色,边缘开始发痒,是愈合的迹象。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拿着刚补充完的医疗箱。她看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名字,胃里那种熟悉的、发紧的感觉又回来了。比面对丰玉时更甚。
“比赛在后天。”安西教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今天和明天,我们要针对山王的战术做特训。”
特训从当天下午开始。
体育馆里只有湘北一支队伍,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安西教练请来了大学篮球部的前辈,模拟山王工业的打法——高强度全场紧逼,闪电般的快攻,无懈可击的联防。
第一个小时,湘北的球员们几乎摸不到球。
球刚发出来就被断,快攻刚过半场就被拦截,投篮刚出手就被封盖。樱木花道在篮下抢位置,被“山王”的中锋轻松卡在身后,连起跳的机会都没有。三井寿在三分线外跑位,被两个人轮番贴防,连接球都困难。
流川枫的情况最糟。
模拟泽北荣治的学长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脚步更快。流川枫的每一次突破都被预判,每一次变向都被跟上,每一次投篮都被干扰。十五分钟下来,他得了零分,却出现了五次失误。
“停!”安西教练吹哨。
球员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汗水把地板滴湿了一片。鎏汐站在场边,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见流川枫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看到了吗?”安西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这就是山王工业的防守强度。他们不会给你任何轻松得分的机会,不会让你有任何舒服的出手空间。”
他走到流川枫面前:“流川同学,你刚才的进攻选择有什么问题?”
流川枫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茫然——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纯粹的、被碾压
后的困惑。
“他……预判了我所有的动作。”流川枫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的动作太容易被预判了。”安西教练一针见血,“你习惯从右侧突破,习惯急停跳投,习惯在同一个位置做假动作。山王工业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他们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深。”
流川枫的脸色白了白。
“继续。”安西教练说。
训练重新开始。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流川枫试图改变节奏,试图增加变向,试图传球——但每一次尝试都被“泽北”看穿,都被轻松化解。分差越拉越大,湘北这边开始出现焦躁的情绪。
樱木花道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动作过大,被判犯规,他愤怒地把球砸在地上:“这怎么打啊!”
宫城良田运球过半场时被双人包夹,球被断走,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口喘气,眼神里写满了无力。
三井寿连续三次三分出手不中,第四次他干脆不投了,把球传出去,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鎏汐站在场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流川枫——他在场上奔跑,在对抗,在尝试,但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种鎏汐熟悉的、像猎豹锁定猎物时的锐利眼神,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挫败感。
她看得清清楚楚。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是惊人的41:12。模拟山王的学长们轻松地击掌,而湘北这边,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没人说话,没人动。
鎏汐提着医疗箱走过去,先检查樱木花道——他的膝盖在争抢时磕了一下,有点肿。她用冰袋给他冷敷,动作很快,但心不在焉。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流川枫。
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毛巾盖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西教练做了简短的总结,让大家回酒店休息。队员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鎏汐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看见流川枫站在路灯下,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酒店,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夜空。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那种过度疲劳、加上精神紧绷后的充血。
“怎么不回去?”鎏汐问。
流川枫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一切都笼罩在下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打不过他。”流川枫突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鎏汐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她问,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泽北荣治。”流川枫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模拟他的人……已经很强了,但真正的泽北,应该比他更强。”
鎏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能行”,想说“你可以的”,想说“我相信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太苍白了,太无力了,像对着海啸喊加油。
“今天训练,我得了六分。”流川枫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六分。我打了四十分钟,只得了六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指关节泛白:“我从小学开始打篮球,从来没这么……无力过。”
鎏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球衣,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滚烫的,像在燃烧。
“流川。”她叫他的名字。
流川枫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是空的,空的深处有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自我怀疑。
“我可能……”流川枫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赢不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鎏汐的心脏。她看着流川枫,看着这个从来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慢慢吞噬。
她突然想起地区决赛输给海南后,流川枫暴怒的样子。那时候他也痛苦,也挫败,但至少还有愤怒,还有那种“下次一定赢回来”的狠劲。
但现在没有了。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鎏汐的手从他的手臂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流川枫的手指冰凉,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黏腻的。
“我们先回去。”她说,声音很稳,“你需要休息。”
流川枫没动。
“流川。”鎏汐加重了语气,“回去。”
她拉着他,往酒店的方向走。流川枫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脚步沉重,像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回到酒店,鎏汐没有让流川枫直接回房间,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下。”她指着床。
流川枫坐下,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散的。鎏汐从医疗箱里拿出体温计——不是担心他发烧,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含着。”她把体温计递给他。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接过体温计,放进嘴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也让他那空洞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鎏汐趁这个时间,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然后走到流川枫面前。
“抬头。”
流川枫抬起头。鎏汐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额头,脸颊,下巴,还有那些淤青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训练录像我看了。”鎏汐一边擦一边说,“那个学长确实很强,但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
“你第三节那次突破,差点就成功了。”鎏汐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如果他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习惯,那一球你一定能进。”
她换了一面毛巾,继续擦他的脖子。汗水黏在皮肤上,很难擦,但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安西教练说得对,你的进攻模式太固定了。”鎏汐说,“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你能改变,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流川枫嘴里的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鎏汐拿出来,看了一眼:36.8度,正常。
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然后在流川枫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流川枫。”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焦距。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天赋,不是你能得多少分。”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膝盖上的一块旧伤疤——那是国中时期留下的,缝了七针,现在只剩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这块疤,是你为了救一个出界球留下的。”鎏汐说,“当时医生说你至少要休息两个月,但你三周后就回到了球场。”
她又指了指他左手腕上的护腕:“这里,地区预选赛时扭伤,肿得像馒头,但你缠着绷带打完了整场比赛。”
她的手移到他的脸颊,很轻地碰了碰鼻梁上的淤青:“这里,被南烈故意撞出血,但你处理完继续打,还赢了。”
鎏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流川枫心上,把他从那种死寂的状态里一点点敲醒。
“你从来不是不会输。”她说,“你是输了也会爬起来,跌倒了也会站起来,受伤了也会继续往前跑。”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所以这次也一样。”鎏汐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泽北荣治很强,山王工业很强,但那又怎么样?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犯错,也会被击败。”
流川枫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光,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鎏汐说,“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打篮球,用你的方式,尽你最大的努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赢。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会’。”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他才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嗯。”
就一个字,但足够了。
鎏汐笑了,眼睛弯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训练。”
流川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鎏汐。”他说。
“嗯?”
“谢谢。”
鎏汐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下半场进行到第七分钟时,记分牌上的数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49:64。
十五分的分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湘北和胜利之间。山王工业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湘北的进攻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球权转换快得让人窒息。泽北荣治已经拿了二十八分,而流川枫,到目前为止,九分。
鎏汐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医疗箱放在脚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但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赛场上的一切占据了。
她看着流川枫。
他还在跑,还在跳,还在防守,但动作明显比上半场滞重了。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依然专注,但鎏汐能看出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磨掉——不是斗志,是体力,是那种支撑他一次次突破极限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泽北荣治又一次在他面前得分了。一个简单的变向,一个干净利落的跳投,球进网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嘲讽。
流川枫站在原地,看着篮筐,有几秒钟没有动。鎏汐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湘北请求暂停!”
安西教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球员们拖着脚步下场。鎏汐提着医疗箱冲过去,先给流川枫递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胸口。
“怎么样?”鎏汐问。
流川枫摇头,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却潮红,是那种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鎏汐又去检查其他人。三井寿的腿在抽筋,她蹲下来帮他拉伸,手指能感受到肌肉的僵硬,像拧紧的麻绳。宫城良田的脚踝又肿了,她重新给他缠上弹性绷带,缠得很紧,宫城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樱木花道的情况最糟糕。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鎏汐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疼痛引起的、生理性的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
“樱木。”鎏汐蹲在他面前,“背给我看看。”
樱木摇头:“本天才没事……”
“给我看。”鎏汐的语气不容置疑。
樱木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鎏汐掀开他的球衣,倒抽了一口冷气。
背部的淤青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肩胛区域,皮肤紫得发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肿胀比中场休息时更严重了,像一块凸起的硬块,摸上去烫得吓人。
“不能再打了。”鎏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不行!”樱木猛地转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脸瞬间白了,“比赛还没结束!”
“你的背……”
“我能行!”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我是天才!这点伤算什么!”
鎏汐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自称天才、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她想说很多话——说这样会留下后遗症,说这样可能影响以后的篮球生涯,说身体比一场比赛重要。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樱木花道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流川枫,想起了赤木队长,想起了所有湘北队员——那是一种可以把一切都豁出去的眼神,一种“就算死也要死在球场上”的眼神。
暂停时间到了。
“上场!”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
樱木花道“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晃了一下。鎏汐扶住他,手指触到他背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底下那种不正常的僵硬和肿胀。
“樱木。”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停下来。”
樱木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个很勉强、但很坚定的笑。
“知道了,小鎏汐。”
他转身跑上场,脚步有点踉跄,但很快调整过来,挺直了背,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比赛继续。
山王工业的进攻依然凌厉。泽北荣治一个假动作晃过流川枫,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泽北在空中做了个折叠,从赤木腋下把球传给了跟进的河田雅史。
河田起跳,要扣篮。
樱木花道从侧面冲过来,高高跃起,右手狠狠拍在篮球上——
“砰!”
盖帽!
球飞向边线,眼看要出界。山王的球员已经放弃了,但樱木没有——他落地后根本没收住冲势,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追着球冲了过去。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已经冲到了观众席边缘。
鎏汐“噌”地站起来。
她看见樱木花道飞身扑出,右手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碰到了它,用力往回一拨——球飞回场内,被宫城良田接住。
但樱木自己没收住。
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失去了平衡,背部狠狠撞在了观众席第一排的台阶边缘。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物砸在地板上。
时间有几秒钟的静止。
樱木花道趴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背弓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樱木!”赤木队长第一个冲过去。
鎏汐已经翻过护栏,跳进了场内。她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医疗箱还留在观众席,但她管不了了。她冲到樱木身边,跪在地上,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樱木?能听见吗?”
樱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鎏汐感觉到了。她小心地扶着他翻过身,让他平躺在地上——这个动作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瞬间惨白如纸。
“别动。”鎏汐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我哪里疼。”
“背……”樱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整个背……”
鎏汐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脊柱上,从上到下,一节一节检查。
手指触到胸椎中段时,樱木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里?”鎏汐问。
樱木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位置的肿胀已经硬得像石头,皮下有明显的淤血扩散。她学过,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损伤,如果继续运动,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甚至影响行走。
“担架!”她转头对场边的工作人员喊,“需要担架!”
“不要……”樱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不要担架……我能起来……”
“樱木,你的背……”
“我能起来!”樱木打断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我要打球……比赛还没结束……”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鎏汐心里。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但此刻眼神里全是执拗和疯狂的男孩,看着汗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疼痛分泌的液体从他脸上淌下来。
裁判和队医都围了过来。山王工业的球员也停下了,泽北荣治站在不远处,眉头皱着,眼神复杂。
安西教练走过来,蹲在樱木另一边。
“樱木同学。”教练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需要下场。”
樱木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下……教练,我不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背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的脸瞬间扭曲。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又瘫了回去。
鎏汐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疼痛引发的生理反应。
但她同时也看见,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樱木。”鎏汐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说。”
樱木的眼睛转向她。
“你的背伤很严重,非常严重。”鎏汐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如果你继续打,可能会留下终身后遗症,可能以后都不能打篮球了。”
樱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但是。”鎏汐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你真的想打……如果你真的觉得,就算以后不能再打球,也要打完这场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那我帮你。”
樱木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鎏汐直起身,从赶过来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弹性绷带。她没有等队医的指示,没有等教练的同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可能是不负责任,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一个天才的篮球生涯。
但她还是做了。
她让樱木侧过身,把绷带从他腋下绕过,在背部交叉,紧紧固定住受伤的区域。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樱木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但这样能最大限度限制背部的活动,减轻疼痛。
“这样只能支撑十分钟。”鎏汐一边缠一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十分钟后,不管比赛进没结束,你都必须下场。”
樱木点头,用力地,像在发誓。
缠好绷带,鎏汐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樱木的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了,那种执拗的、疯狂的光又回来了。
“能站吗?”鎏汐问。
樱木试了试,腿在抖,但站起来了。他弯着腰,背不敢挺直,走路的样子像个小老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背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
裁判走过来,询问是否要继续比赛。
樱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
樱木花道回到场上,站在篮下,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山王工业的球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伤员,而是看一个真正的对手。
第一个回合,山王进攻。河田雅史在篮下要球,转身,起跳——
樱木花道也跳了起来。
他的起跳高度明显不如之前,动作也很僵硬,但他跳起来了。右手伸出去,不是去盖帽,而是去干扰,去破坏,去让对手的每一次出手都不舒服。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樱木落地,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卡住位置,把河田挡在身后。赤木队长抢到篮板,传给宫城。
湘北快攻。
流川枫接球,面对泽北荣治的防守。他做了个突破的假动作,泽北没上当,但流川枫也没有强突——他把球传给了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三分命中。
52:64。
分差缩小到十二分。
山王工业的进攻,泽北荣治再次突破流川枫,但这一次,流川枫没有完全失位——他紧贴着泽北,迫使对方在很别扭的位置出手。
球没进。
樱木花道在篮下,背靠着河田,像一堵墙,死死卡住位置。篮板球落下来,他没有跳,只是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转身,把球传给流川枫。
流川枫接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看了樱木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鎏汐看懂了——那是感谢,是敬意,是“剩下的交给我”的承诺。
流川枫运球过半场,面对泽北荣治。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假动作,没有变速,没有变向——他只是加速,从右侧,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突破。
泽北跟上了,但流川枫没有停。他顶着泽北的防守,起跳,在空中把球换到左手,从泽北的指尖上方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54:64。
十分分差。
鎏汐站在场边,手还紧紧攥着护栏。她看着樱木花道,看着他每一次移动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每一次都坚持卡位、抢板、防守。她看着流川枫,看着他从那种被压制的状态里挣脱出来,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化。
56:64。
58:64。
60:64。
时间还剩三分钟。
樱木花道又一次抢下篮板,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第一次没成功。
鎏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樱木又试了一次。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一点点,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背挺得笔直——至少看起来是笔直的。
他看向鎏汐,咧开嘴,笑了。
一个很难看、很狼狈、但比任何时候都耀眼的笑。
鎏汐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看着樱木花道重新跑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流川枫又一次突破得分,看着湘北一点一点,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知道,这场比赛不管最后是赢是输,都已经赢了。
赢在了这里,赢在了这个缠绷带、步履蹒跚、但眼神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的红发少年身上。
-----------------------
作者有话说:这是阿舍今天双手奉上的饱满一更!么么!
PS:烟火,从来都是绚烂瑰丽的存在,特别送上阿步和阿枫眼见的繁华景观!咩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