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鎏汐坐在考场里。
教室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翻动试卷的哗啦声。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照得试卷上的印刷字有些刺眼。
她握紧笔,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考号。笔尖在纸上划出坚定的痕迹,像某种宣告。
开考铃响了。
鎏汐翻开试卷,视线扫过第一道题——关于人体解剖结构的填空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从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来。笔尖移动,一个个专业术语工整地填进空格里,像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
她答得很快,很稳。脑子里没有杂念,没有昨天晚上的纠结,没有早上的眼泪,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两难选择。
只有一个念头:答好每一道题。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就像篮球场是流川枫的战场一样。他们约好了——她在考场里赢,他在赛场上赢。然后他们会相遇,在各自的胜利里,相视一笑。
写到第十题时,鎏汐的笔尖顿了顿。
这是一道临床病例分析题,描述了一个运动员在比赛中膝盖受伤的症状。要求根据症状判断损伤类型,并提出治疗方案。
鎏汐盯着那道题,眼前突然闪过樱木花道背缠绷带、踉跄奔跑的画面,闪过流川枫鼻梁淤青、眼神却依然坚定的样子,闪过三井寿膝盖抽筋、却咬牙坚持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聚焦在题目上。
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详细,从诊断依据到治疗步骤,从西医的理疗方案到中医的针灸辅助,甚至还包括心理疏导的建议——这是她从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运动损伤后的心理重建同样重要。
写完这道题,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激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是真的有用的。不是纸上谈兵,不是空中楼阁,是能真正帮助到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人的。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一热,笔尖更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明亮变得柔和。鎏汐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轨道上。
两点十分。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流川枫在干什么?在热身?在听安西教练布置战术?还是在场上奔跑,寻找机会?
鎏汐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重新专注于试卷。
她不能分心。她要赢下这场考试,要用最好的成绩,去见他,去告诉他:我也做到了。
---
同一时间,湘北和洛安的比赛正在进行。
比分牌上的数字让观众席一片哗然:12:20,湘北落后八分。
流川枫站在弧顶,运着球,视线扫过场上的队友。赤木队长在篮下被对方中锋死死卡住,三井寿被两个人贴身防守,宫城良田在弱侧,但传球路线被封得很死。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
鎏汐不在。
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拼图。
“流川!”宫城良田的声音传来。
流川枫回过神,发现对方的控卫已经逼了上来。他侧身护住球,一个背后运球摆脱防守,然后加速,从右侧突破。
洛安的防守很严密,两个人立刻包夹过来。流川枫没有强突,他把球分了出去,传给底角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被洛安抢到,快攻,再得两分。
14:22。
分差扩大到八分。
暂停。
球员们下场时,气氛有些沉重。赤木队长一边擦汗一边说:“他们的防守比录像里看到的还要严密。”
“三井被盯死了。”宫城良田灌了口水,“根本接不到球。”
三井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毛巾擦脸。
流川枫坐在椅子上,仰头喝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昨天早上鎏汐在走廊里哭的样子,闪过她说“我好好考试,你好好比赛”时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观众席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想,鎏汐现在应该正在答题吧。以她的认真程度,应该答得很顺利。说不定已经写到后半部分了,说不定正在解一道难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她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想到这里,流川枫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流川。”安西教练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流川枫转过头,看着教练。
“想赢。”他说,声音很平静,“想快点赢,然后……”
他没说完,但安西教练懂了。教练点点头,拍拍他的肩:“那就去赢。”
暂停结束。
重新上场时,流川枫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散漫的专注,而是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专注。
他接球,面对防守,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加速突破。
洛安的球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步过掉。到篮下时,对方中锋补防过来,但流川枫没有减速——他起跳,在空中做了一个折叠,从对方腋下把球抛了出去。
球打板,进筐。
16:22。
下一个回合,洛安进攻。他们的得分后卫试图突破流川枫的防守,但流川枫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卡位,伸手一掏——
抢断!
球到了宫城良田手里,湘北快攻。流川枫从另一侧跟进,宫城把球传过来,流川枫接球,三分线外急停跳投。
“唰!”
球进。
19:22。
分差缩小到三分。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五分。
鎏汐的考试,应该进行到一半了。
---
考场里,鎏汐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当代医学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要求结合实例,不少于八百字。
鎏汐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责任。
第二个:专业。
第三个:同理心。
第四个:坚守。
她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句话都思考。她写到了自己在篮球部的经历,写到了如何处理运动损伤,写到了如何用心理学知识安抚队员情绪,写到了那些深夜里的复习,写到了那些为了梦想而放弃的东西。
她写到了流川枫。
“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他为了自己的篮球梦想,可以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和疲惫。他的鼻梁被撞出血,他的脚踝扭伤,他的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但他从未放弃。因为那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热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而我也一样。医学是我的梦想,是我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道路。所以即使面对两难的选择,即使要错过重要的比赛,即使心里有千般不舍,我依然选择坐在这里,答完这份试卷。因为这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对梦想的坚守。”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鎏汐写得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没有注意到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提醒“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她只是在写,把心里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决心、所有的爱和梦想,都写进这篇文章里。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真正的双向奔赴,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不是为对方牺牲一切。而是各自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发光,然后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刻,相视一笑,说一句:‘我也做到了。’”
“这就是我想成为的医生——一个能守护他人梦想的人,一个自己也有梦想并为之努力的人。”
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交卷。
鎏汐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涂错。然后她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放在桌角,等待交卷铃声。
这五分钟格外漫长。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的光斑。脑子里空空的,但又满满的——满满的释然,满满的成就感,满满的期待。
交卷铃响了。
鎏汐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她跑下楼梯,跑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体育馆!”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快点!”
出租车驶入车流。鎏汐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看着天空从明亮慢慢转向傍晚的柔和。
突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短信:
“我考完了。在路上。”
没有回复。比赛应该还在进行中。
鎏汐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是出汗,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想:现在比分多少?流川枫怎么样?湘北能赢吗?
出租车终于停在体育馆门口。
鎏汐付了钱,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进去。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认得她,没有拦,只是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场内。
她跑上台阶,跑到观众席的入口处。
推开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欢呼声,呐喊声,跺脚声,还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球鞋摩擦的声音,裁判的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狂暴的能量,震得鎏汐耳膜发疼。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场内刺眼的灯光,然后看向记分牌。
78:76。
湘北领先两分。
时间还剩三分钟。
她的视线迅速在场内搜索,找到了那个白色的11号。
流川枫正在防守。他的动作有些滞重,汗水把球衣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近乎凶狠,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持球的队员。
鎏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最靠近场边的那个座位。医疗箱还放在那里,是彩子学姐帮她留的。
刚坐下,场上的形势就变了。
洛安的控卫一个假动作晃过宫城良田,直冲篮下。赤木队长补防,但对方把球分给了底角的得分后卫——
三分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球。
鎏汐屏住呼吸。
“砰!”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板球!
樱木花道不在,赤木队长被对方中锋卡住,眼看球就要被洛安抢到——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流川枫。
他跳得很高,手臂伸到最长,指尖碰到篮球,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拨——
球改变了方向,飞向三井寿。
三井接球,没有犹豫,直接传给已经跑到前场的宫城良田。
宫城加速,突破,到篮下时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他把球往身后一传——
流川枫跟进接球,起跳,上篮。
“唰!”
球进。
80:76。
时间还剩两分钟。
洛安叫了暂停。
流川枫下场时,第一时间看向了观众席。
他的视线扫过来,扫过那个空了几十分钟的位置,然后定格——定格在鎏汐脸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鎏汐看见了。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扬,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来了。
鎏汐也点了点头,用力地。
然后流川枫转身,走向队友。
暂停很快结束。
最后的两分钟,成了流川枫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先是抢断成功,快攻得分;接着防守端盖掉了对方的上篮;然后又助攻三井寿命中一个三分。
分差拉开到九分。
时间还剩最后三十秒,洛安已经放弃了,换上了替补队员。
终场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85:76。
湘北赢了。
赢了八强战,赢了全国四强的入场券,赢了又一个奇迹。
欢呼声再次淹没整个体育馆。湘北的球员们抱在一起,有人跳,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流川枫站在原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抬起头,看向鎏汐。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低头看着她。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带着汗水的气味。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火焰。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鎏汐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应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应该很好。”
流川枫也笑了。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和上次不一样。不是那种发泄式的拥抱,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这个拥抱很稳,很扎实,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庆祝什么。
“我也赢了。”流川枫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我知道。”鎏汐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一直都知道。”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震耳欲聋。彩带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肩上。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们围了上来。
但鎏汐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流川枫,抱着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此刻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的人。
抱着这个和她一样,在各自的战场上赢得了胜利的人。
过了很久,流川枫才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
“走。
“他说,“去拿奖杯。”
鎏汐点头,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领奖台。
阳光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领奖台上,金灿灿的,像某种神迹。
流川枫站上领奖台,接过奖杯,高高举起。
鎏汐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高举奖杯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后流川枫低下头,看向她。
他跳下领奖台,走到她面前,把奖杯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胜利的奖杯。”
鎏汐接过奖杯。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暖得像有生命。
“还有这个。”流川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递给她看。
是学校发来的成绩通知。
鎏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8分。
全校第一。
保送推荐资格,稳了。
鎏汐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流川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眼神,但什么都懂了。
懂了一路上的艰辛,懂了选择时的痛苦,懂了胜利后的狂喜,懂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手握奖杯和成绩单的,这种近乎奢侈的幸福。
流川枫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该笑了。”
鎏汐点头,用力点头,然后笑了。
一个带着眼泪、但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
流川枫也笑了。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汗水咸涩的味道,带着胜利喜悦的味道,带着梦想实现的味道。
鎏汐闭上眼睛,回应他。
湘北的全国大赛征程,在八强战的最后一秒,结束了。
记分牌上的数字冰冷地定格——87:92。终场哨声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湘北体育馆里最后一点希望。对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这片曾经沸腾过的场地。
流川枫站在原地没动。
汗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滴在深红色的球衣上。他仰着头,盯着篮筐,好像只要这样盯着,比分就能倒转回去,时间就能重新来过。右手紧握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流川……”赤木刚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流川枫没回头。
队友们陆续从他身边走过——宫城良田低着头,脚步匆匆;三井寿的毛巾盖在头上,看不到表情;连一向聒噪的樱木花道,也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人渐渐散了。
看台上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死忠球迷还坐着,和他们一样不愿离去。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刺耳。
“流川。”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
鎏汐穿过一排排空座椅,脚步声很轻。她今天穿的是湘北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左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枫叶徽章——流川枫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冷,湿漉漉的全是汗。
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看见了他眼底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情绪——不甘、失落、委屈,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他向来骄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玻璃。
“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鎏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看了所有比赛。每一场。”
流川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输了。”鎏汐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但你们打到八强了。全国八强。”
“不够。”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鎏汐没反驳。她太了解他了——对于流川枫来说,要么赢,要么输。没有“虽败犹荣”,没有“已经不错”。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筐和胜利,只有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
可现在,路断了。
“安西教练在等你。”鎏汐说,“大家都要去更衣室。”
流川枫这才发现,整个场馆真的只剩下他们俩了。远处的门开着,透进走廊的光,赤木刚宪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光里。
“他刚才说……”流川枫终于动了动,声音低下来,“说‘未来还有机会’。”
“他说得对。”
“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流川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又看向了篮筐,“高三了。明年……就没有‘湘北’了。”
鎏汐心里一揪。
她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格外失落,不止是因为输了比赛。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夏天结束,这支队伍就要散了。赤木和三井要毕业,宫城要接过队长的担子,樱木还在复健……而流川枫自己,他的未来在哪里?
美国吗?
那个他从小念叨的梦,那个他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为之挥洒汗水的目标。
“走吧。”鎏汐拉了他一下,“先回去。”
流川枫终于挪动了脚步。两人并肩往出口走,空荡荡的场馆里,他们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声,又一声。
在门口,流川枫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球场——深色的木地板,泛着光的篮筐,还有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比分。灯光已经暗了一半,阴影从四周漫上来,像要把这个夏天的记忆全部吞没。
“我会记住今天。”他说。
鎏汐抬头看他。
“记住输的感觉。”流川枫转回头,眼神里的雾气散了,重新变得锐利,“然后,再也不要有下一次。”
他说完,迈步走进了走廊的光里。
鎏汐跟上去,在光影交界的刹那,她悄悄握紧了他的手。流川枫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够坚定。
走廊里,湘北的队员们还没完全散去。
安西教练站在更衣室门口,看见流川枫过来,推了推眼镜:“流川同学。”
“教练。”
“今天打得很好。”安西教练的声音温和,“最后那个三分球,很漂亮。”
流川枫低头:“输了。”
“篮球是圆的。”安西教练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今天输了,明天可以赢回来。重要的是,你从这场比赛里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
“这个,本来想明天给你的。”安西教练把信封递过来,“但现在给你,也许更合适。”
流川枫接过。信封很薄,上面印着英文,还有一个篮球的
logo。
“美国那边来的。”安西教练说,“一个训练营的邀请函。他们看了你全国大赛的表现,希望你过去参加选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宫城良田瞪大了眼睛:“美国?!”
三井寿凑过来:“真的假的?”
连正在收拾东西的木暮公延都停下了动作。
流川枫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向安西教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时间是两个月后。”安西教练说,“要去的话,得开始准备了。”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流川你要去美国了?!”
“太酷了吧!”
“去了那边要打爆他们啊!”
一片喧闹中,流川枫却异常沉默。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背包。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宫城不解,“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国打球吗?”
流川枫没回答,只是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鎏汐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她看见流川枫朝她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走吧。”他对她说。
两人一起离开了体育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很久,流川枫才开口: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答应。”
鎏汐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现在……”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去了美国,你怎么办?”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躲闪。
“我会在这里。”鎏汐说,“上学,考试,然后……等你。”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流川枫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掀起了鎏汐的裙摆。她伸手去按,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流川枫的手。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流川枫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不要说这种话。”鎏汐摇头,“那是你的梦想。”
“梦想……”流川枫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以前觉得,篮球就是一切。但现在不是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胸前的枫叶徽章。
“有些东西,比梦想更重要。”
鎏汐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国中时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样子——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眼里只有篮筐的少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可现在,他停下来了,为了她。
“流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去美国。我在这里好好读书。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高处相见。”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若有似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好。”他说,“高处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
经过便利店时,鎏汐忽然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晚上还没吃东西。”
“有点。”
“我请你吃关东煮吧。庆祝……”她顿了顿,“庆祝湘北拿到全国八强。”
流川枫挑眉:“输了的庆祝?”
“嗯。”鎏汐拉着他往便利店走,“输了也要庆祝。因为努力过了。”
便利店的灯光很暖。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关东煮。鎏汐小心地吹着热气,流川枫则直接咬了一大口竹轮,烫得皱眉。
“慢点吃。”鎏汐忍不住笑。
流川枫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动着,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这个夏天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那个训练营,”鎏汐忽然说,“你要去的话,英语得加强吧?”
“嗯。”
“我可以帮你。”鎏汐说,“我英语还可以。而且……我最近拿到了医学系的保送资格,时间会比较灵活。”
流川枫抬起头:“保送?”
“嗯。可以提前开始大学预科的学习。”鎏汐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医。将来……也许能帮到像你这样的运动员。”
流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总是让我惊讶。”他最后说。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关东煮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鎏汐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流川枫看见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枫叶。
图案并排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鎏汐。”流川枫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去不去美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实现你的梦想。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停下脚步。”
鎏汐愣住了。
“因为,”流川枫继续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喜欢看你向前跑的样子。就像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一样。”
这句话太突然,鎏汐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萝卜,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只是告诉你。”流川枫的语气理所当然,“让你知道。”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便利店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他们该回家了。
流川枫站起来,伸手拉鎏汐。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时,鎏汐感觉到他的掌心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球场上的冰凉,而是温热的、有力的。
“明天,”流川枫说,“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所有事。”他看向窗外,眼神又变回了那个锐利的篮球少年,“训练营的申请,英语学习,还有……我们的约定。”
鎏汐用力点头。
走出便利店时,风又大了些。流川枫很自然地走到上风向,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鎏汐心里一暖。
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交握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远处,湘北高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体育馆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但鎏汐想,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流川枫的篮球之路,她的医学之路,还有他们之间这条刚刚明朗起来的、交织在一起的路——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秋天到来时,展开全新的篇章。
在鎏汐家楼下,流川枫停下了脚步。
“到了。”
“嗯。”鎏汐松开手,却又有点不舍。
流川枫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做过。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灯光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他举起手,挥了挥。
鎏汐也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上楼。
打开家门时,她的心跳仍然很快。靠在门上,她摸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了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刚到。你早点睡。】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今天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咩哈哈哈哈哈,终于把年过完了,阿舍恢复正常更新~想SHI乃们了!!
PS:寻了很多图,却是没有能充分表达这种一眼万年感觉的意境,所以索性就啥也不贴了!!
么么么!各位亲们发挥想象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