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赛结束后的一周,湘北篮球部召开了总结会。
那天是个阴天,乌云低低地压着教学楼顶,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篮球馆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没什么血色。
赤木刚宪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耷拉着——他昨天刚参加了毕业班的模拟考,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宫城良田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篮球,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三井寿难得没打瞌睡,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人都到齐了?”安西教练的声音从
门口传来。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
安西光义抱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在黑板前站定,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队员脸上停留了一秒。
“首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感谢大家这一个夏天的努力。全国八强——这是湘北篮球部建部以来的最好成绩。”
没有人欢呼。
赤木低下头,宫城停下了转球的手,三井把脸埋进了掌心。
“输掉比赛,我知道大家都不好受。”安西教练继续说,“但篮球就是这样。有赢,就有输。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从输里学到了什么。”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一个一个点评。
赤木的篮板,宫城的组织,三井的三分,流川枫的突破……每个优点,每个不足,他说得很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流川枫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他没看安西教练,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比赛时留下的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安西教练的点评终于轮到他了。
“流川同学。”安西教练推了推眼镜,“全国大赛四场比赛,场均得分32.5分,篮板7.2个,助攻4.1次。”
几个低年级的队员倒吸一口气。
“很漂亮的数据。”安西教练说,“但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最后一场,你有三次可以分球的机会,选择了自己强攻。结果……”
结果全被盖了。
流川枫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不是在批评你。”安西教练合上文件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能力,才有人注意到了你。”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这个。”他把信封举起来,“美国‘未来之星’篮球训练营的邀请函。他们看了你全国大赛的录像,希望你下个月去洛杉矶参加选拔。”
篮球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什么?!”宫城第一个跳起来。
“美国训练营?!”三井也站了起来。
“流川,你……”赤木转过头,眼睛瞪大了。
低年级的队员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真的假的?!”
“太厉害了吧!”
“去了那边要给我们争气啊!”
只有流川枫没动。
他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安西教练走过去,把信封递给他。
流川枫伸手接了。信封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训练营持续六周。”安西教练说,“表现优秀的学员,有机会直接进入NBA发展联盟的观察名单。当然……”他看了流川枫一眼,“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去不去。
这三个字在流川枫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说了些其他的事——新学期训练安排,新人选拔,毕业队员的欢送会……但流川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手里一直捏着那个信封,指关节泛白。
散会的时候,大家又围过来。
“流川,你肯定要去的吧?”宫城搭着他的肩膀,“这种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
“去了别忘给我们寄明信片啊。”三井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勉强——他也高三了,篮球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走到了尽头。
赤木最后一个走过来,拍了拍流川枫的背,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两下。
人都走了。
篮球馆里又空了。流川枫还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慢慢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全英文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最下面有个烫金的logo:一颗篮球,周围绕着星星。
他看懂了大概。
时间,地点,要求……还有那句“我们期待您的参与”。
期待。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到球场中央。
篮球馆的灯还亮着几盏,在地板上投出大片的阴影。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那天比赛最后时刻他投三分球的地方——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比赛结束。
流川枫蹲下身,摸了摸地板。
木质的,光滑,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国中三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知道NBA是什么。那天他在体育杂志上看到乔丹的专访,那个人说:篮球不是工作,是呼吸。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要呼吸一样的篮球。
美国。
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太多年,转成了执念,转成了每天早晨四点起床的动力,转成了无数次累到想放弃时咬紧的牙关。
现在,机会来了。
信就在手里,轻飘飘一张纸,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炸成无数碎片——去的话,鎏汐怎么办?不去的话,这辈子会不会后悔?
他不知道。
流川枫很少有“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人生一直很简单:篮球,赢,更强。但现在,篮球之外,多了个人。
一个会在他输球后握他的手的人。
一个会说“我等你”的人。
一个……他想一直看着的人。
太阳慢慢西斜,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流川枫坐到地板上,背靠着篮架柱,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熟悉。
流川枫睁开眼。
鎏汐站在篮球馆门口,校服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手里拎着书包,看样子是刚放学。
“门没锁。”她走进来,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灯还亮着……”
她在流川枫身边坐下,没挨得太近,留了半个人的距离。
“会开完了?”她问。
“嗯。”
“安西教练说什么了?”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鎏汐接过,打开,抽出信纸。她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她的英语还不错,但全是专业术语的信,读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看完,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下个月就要走?”她问。
“嗯。”
“六周……”
“可能更长。”流川枫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选上了,就直接留在那边。”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
馆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说我不去,”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会怎么想?”
鎏汐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烫金的logo。良久,她才说:“我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流川枫愣了一下。
“那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鎏汐抬起头,眼睛很亮,“流川,我记得国三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说你要去世界上最好的篮球联赛打球。那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让那双眼睛,因为我而暗下去。”
流川枫的心脏狠狠一揪。
“可是……”他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我会想你。
可是我怕距离。
可是我怕时间长了,感情淡了,你身边会出现别人。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他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鎏汐,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流川。”鎏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别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她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想去就去。”她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上学,考试,读我的医学预科……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是个半吊子医生了。”
“半吊子医生”这个说法让流川枫扯了扯嘴角。
“而且,”鎏汐继续说,声音轻快起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发邮件……你比赛的时候,我可以在网上看直播。你赢了,我隔着屏幕给你鼓掌;你输了,我……”她想了想,
“我骂你两句,然后跟你说‘下次加油’。”
她说得很轻松,但流川枫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过来。”
鎏汐挪过去一点。
流川枫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鎏汐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
“我不会变。”流川枫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呢喃,“不管去多远,多久,我都不会变。”
鎏汐的鼻子酸了。
她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也不会。”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篮球馆里的灯自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声。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松手,直到流川枫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噗。”鎏汐笑出来。
流川枫有点尴尬地松开她。
“饿了。”他老实承认。
“我也饿了。”鎏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吃拉面吧?我请客。”
“为什么你请?”
“庆祝啊。”鎏汐冲他眨眨眼,“庆祝你收到美国训练营的邀请。”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好。”他说,“你请。”
两人走出篮球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丝绒。
去拉面店的路上,流川枫一直没松开她的手。
拉面店很小,只有六个座位。老板认识他们——鎏汐经常来这里吃宵夜,流川枫偶尔陪她。
“老样子?”老板问。
“嗯,两份酱油拉面,加溏心蛋。”鎏汐说。
等面的时间里,两人坐在吧台前,看着老板煮面、熬汤、切叉烧。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玻璃窗上一层白雾。
“去了那边,”鎏汐忽然说,“要好好学英语。别到时候连点餐都不会。”
“嗯。”
“训练要适度,别受伤。”
“嗯。”
“还有……”她顿了顿,“要按时吃饭。你训练一投入就忘了。”
流川枫转头看她:“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嫌我啰嗦?”
“没有。”流川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挺好。”
面端上来了。两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店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棒球赛的解说声。
吃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我决定了。”
鎏汐抬头。
“我去。”他说,眼神很坚定,“去训练营,去争取那个机会。”
鎏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但是,”流川枫继续说,“我跟你保证——不管选没选上,六周后我一定回来。回来参加毕业典礼,回来……见你。”
鎏汐的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
她赶紧低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笑着说:“好。我等你。”
从拉面店出来时,起风了。鎏汐缩了缩脖子,流川枫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流川。”走在回家的路上,鎏汐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国三那年冬天,下很大的雪。”
“记得。”
“那天你训练到很晚,我去找你,鞋子全湿了。”鎏汐笑着说,“你骂我笨,然后把你的围巾给我围上,背我回家。”
流川枫也想起来了。
那天雪确实很大,鎏汐的鞋子湿透了,脚冻得通红。他一边骂她“不会看天气吗”,一边蹲下身让她上来。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耳后,热热的,痒痒的。
“那时候我就想,”鎏汐的声音轻下来,“这个人虽然脾气坏,嘴巴毒,但……是个好人。”
流川枫停下脚步。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鎏汐。”他说,“等我从美国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现在不说。”流川枫难得卖了个关子,“等我能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的时候,再说。”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那个字,那个承诺,那个关于“一辈子”的约定。
“好。”她点头,“我等着。”
到了鎏汐家楼下,流川枫把外套拿回来。鎏汐看着他穿上,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上去吧。”流川枫说,“早点睡。”
“你也是。”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流川枫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她。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像夜色里的一潭深水。
鎏汐忽然跑下楼。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扑进了他怀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冲上楼,连“再见”都忘了说。
流川枫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仰起头,看着鎏汐房间的灯亮起,窗户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他笑了。
这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
他转身,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家走。夜风有点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那个白色的信封还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