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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阿迦舍 当前章节:13769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8:00

训练营的邀请信在流川枫书包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晨四点起床跑步,五点到篮球馆练投篮,七点回家冲澡吃饭,然后去学校。上课时依然睡觉,被老师点名时依然能用正确答案蒙混过关,午休时依然一个人在天台吃便当。

但鎏汐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篮球,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犹豫,不安,还有深藏着的、几乎看不见的不舍。

第三天晚上,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流川枫走出篮球馆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是深蓝色的,像化开的墨水,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天光。他站在门口,看着手机——鎏汐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湘北后面的那个露天篮球场。很小,只有一个篮筐,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几道缝。国中时他们常在那里碰头——流川枫练球,鎏汐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

他骑车过去,远远就看见了她。

鎏汐坐在长椅上,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捧着本书。路灯还没亮,她借着最后的天光在看书,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流川枫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鎏汐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流川枫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的香气。

“在看什么?”他问。

鎏汐把书合上,让他看封面——《基础人体解剖学》。

预科班的教材。“她说,“提前预习一下。不然开学可能会死得很惨。”

流川枫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封面是个骷髅头的示意图。他皱了皱眉:“难吗?”

“难。”鎏汐老实承认,“光骨头就有206块,每块都有名字。还有肌肉、神经、血管……”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路了。”

“不会。”流川枫说得很肯定,“你能行。”

“这么相信我?”

“嗯。”

鎏汐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路灯忽然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流川。”她轻声叫他。

“嗯?”

“你决定好了吗?”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他仰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决定了。”他说,“我去。”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鎏汐的心脏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捏住了。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

还有三周。

“六周的训练营,”流川枫继续说,“如果选上了,可能还要再待几个月。安西教练说,那边有职业球队的球探会来看。”

“嗯。”鎏汐点头,“那你……要好好表现。”

“我会的。”

又沉默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鎏汐缩了缩肩膀,流川枫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国中时,每次她冷,他都会这样做——一边骂她“不会多穿点吗”,一边把外套扔给她。那时候的外套对她来说太大,袖子要卷好几圈。

现在还是大,但好像没那么夸张了。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常不一样。鎏汐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什么话?”她问,心跳莫名快起来。

流川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谢谢你。”他说,“从国中到现在,一直陪着我。”

鎏汐愣住了。

流川枫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向来寡言,情绪都藏在心里,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像这样直白地表达感谢,是第一次。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赛输了,你陪我。”流川枫继续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训练累了,你等我。想去美国,你支持我。”他顿了顿,“鎏汐,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走得这么远。”

鎏汐的鼻子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外套的袖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干嘛突然说这些……”她小声嘟囔。

“因为要走了。”流川枫说,“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练球磨出来的。鎏汐的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凉。

“鎏汐。”流川枫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认真,“不管我去不去美国,不管我走多远,有件事不会变。”

他看着她,眼睛像深潭,要把人吸进去。

“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间好像静止了。

鎏汐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他可能会说什么,想过各种可能,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一句——这么重,这么沉,这么……不像流川枫会说出来的话。

“你……”她声音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流川枫点头,“我想了很久。从收到邀请那天就开始想。”

他握紧她的手。

“篮球很重要,梦想很重要。”他说,“但你更重要。”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

“笨蛋……”她哽咽着骂他,“说这种话……让人怎么回啊……”

流川枫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拙,但很温柔。

“不用回。”他说,“我只是告诉你。”

鎏汐哭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什么。”他低声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我就是想哭……”鎏汐抽抽搭搭地说,“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哭。

路灯安静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两人相拥的影子。远处的街道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鎏汐终于哭够了。

她从流川枫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丑死了。”流川枫评价。

“嫌丑别看。”鎏汐瞪他。

流川枫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了。

鎏汐看呆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很少见他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你……”她抬手,碰了碰他的嘴角,“应该多这样笑。”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这个动作太亲昵,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

“鎏汐。”流川枫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去了美国,我会好好努力,争取早点站稳脚跟。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接我过去?”

“嗯。”流川枫点头,“你不是要学医吗?美国有很好的医学院。我可以先过去,等稳定了,帮你申请学校。”他认真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在那边生活。”

这个构想太美好,美好得像在做梦。

鎏汐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美国的医学院,异国他乡的生活,两个人一起……

“那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流川枫老实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但我会尽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鎏汐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流川枫。

“流川。”她说,“我也要跟你约定。”

“什么?”

“在你努力的时候,我也会努力。”鎏汐说,“我会好好读医学预科,考上最好的医学院。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我等多久,我都会变成更好的人。好到……能配得上你的喜欢。”

流川枫的心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已经很好了。”他说,“比任何人都好。”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不是安慰的轻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深情的吻。他吻得很温柔,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鎏汐闭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她的一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鎏汐几乎喘不过气,流川枫才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在微微喘息。

“鎏汐。”流川枫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鎏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好。我等你。”

流川枫又吻了吻她,这次是轻轻的,吻在额头上。

“回家吧。”他说,“天黑了。”

“嗯。”

两人站起来,鎏汐还穿着流川枫的外套。流川枫推着车,鎏汐走在他身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流川。”走在半路,鎏汐忽然说。

“嗯?”

“你去了美国,会不会被金发美女勾走啊?”

流川枫转头看她,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得……”鎏汐想了想,“应该不会。你对篮球以外的东西都没兴趣。”

“现在有了。”流川枫说。

“什么?”

“你。”

鎏汐的脸又红了。她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小声说:“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

到了鎏汐家楼下,流川枫把车停好。

“上去吧。”他说。

鎏汐点点头,却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个,”她红着脸说,“是定金。”

“定金?”

“嗯。”鎏汐认真地说,“你先收着。等你回来,我再把尾款给你。”

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收着。”

鎏汐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跑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忘了。”她说。

流川枫接过,穿上。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流川。”鎏汐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嗯。”

“要按时吃饭。”

“嗯。”

“要……想我。”

流川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每天都会想。”他说。

告白之后的第三天,鎏汐在生物课上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昏欲睡,而是真正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差没打呼噜的那种睡。等她被同桌推醒时,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遗传密码的推导过程,老师正用粉笔敲着黑板,不满地盯着她。

“鎏汐同学,”生物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如果你对我的课这么没兴趣,可以出去。”

“对不起。”鎏汐赶紧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同学们陆续往外走。鎏汐还站在原地,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发呆——那些A、T、C、G的排列组合,在她眼里成了一堆乱码。

“鎏汐。”流川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鎏汐问。现在应该是他的英语课时间。

“翘了。”流川枫说得理所当然,“反正听不懂。”

鎏汐收拾书包走过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暖的。

“你脸色不好。”流川枫说。

“昨晚没睡好。”鎏汐老实承认,“看解剖图看到两点。”

流川枫皱了皱眉:“两点?”

“嗯。股动脉的分支,胫前动脉和胫后动脉的走形……”鎏汐揉了揉太阳穴,“还有腓总神经的位置。记混了。”

流川枫没说话。他伸手拿过她的书包,拎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去图书馆?”他问。

“嗯。”

大学图书馆在高中部的隔壁,要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秋天才刚开始,叶子还没黄透,绿中带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鎏汐的医学预科班上周正式开课了。每周三天,她下午都要来大学这边上课。课程比想象中难得多——不是难一点,是难很多。高中生物课上那些简单的细胞结构、遗传规律,在这里变成了复杂的分子生物学、生物化学,还有最让她头疼的人体解剖。

“昨天小测验,”鎏汐边走边说,“我考了七十八分。”

“不差。”流川枫说。

“是班里倒数第五。”鎏汐叹气,“那些大学部的学长学姐,随随便便就九十分以上。我……我好像跟不上了。”

流川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才刚开始。”

“可是……”

“没有可是。”流川枫打断她,“你以前成绩也不好。”

鎏汐瞪他:“喂!”

“国一的时候,数学考过四十二分。”流川枫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后来不也追上来了?”

那是鎏汐最不想回忆的黑历史。国一第一次期中考试,数学试卷发下来,鲜红的42分,全班倒数第三。她躲在厕所哭了整整一节课,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流川枫在门口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本笔记塞给她。

那本笔记上,是他整理的数学重点和例题。字迹工整,步骤详细,连最容易错的点都标出来了。

后来鎏汐才知道,流川枫为了整理那本笔记,熬了三个晚上。

“那不一样。”鎏汐小声说,“数学我可以慢慢学。但医学……这些东西,我好像真的没天赋。”

“天赋不重要。”流川枫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学。”

他看着她,眼神很坚定:“你说过想当医生。那就去当。一次考不好就两次,两次考不好就三次。总有一次能考好。”

鎏汐愣住了。

这话从流川枫嘴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毕竟这个人,是为了练好一个投篮动作,可以在篮球馆泡到凌晨的人。

“那你呢?”她问,“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流川枫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那样。”他说,“听不懂。”

“哪个部分听不懂?”

“全部。”

鎏汐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流川枫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那些语法,时态,介词……为什么‘lookat’和‘lookfor’不一样?为什么‘in’和‘on’要分那么清楚?”

鎏汐想了想:“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补英语,你……”她顿了顿,“你陪我学习。”

流川枫挑眉:“陪你学习?”

“嗯。”鎏汐点头,“不用你教,就坐在旁边就行。我看书的时候,容易走神。有你在,我能专注一点。”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流川枫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图书馆四楼是医学专区。鎏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厚重的教材摊开。流川枫坐在她对面,拿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鎏汐翻开解剖图谱,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任务——背下肢的神经血管。

坐骨神经、胫神经、腓总神经……

股动脉、腘动脉、胫前动脉、胫后动脉……

一个个名词在眼前跳,像乱码一样。她看了十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看不懂?”流川枫忽然问。

鎏汐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她,英语课本摊在桌上,但一页都没翻。

“嗯。”她老实承认,“这些图……好复杂。”

流川枫伸手,把图谱拉到自己面前。他盯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腿?”他终于问。

“嗯,右下肢的断面。”

“为什么切成这样?”

“为了看内部结构。”鎏汐指着图,“你看,这是股骨,这是肌肉,这是血管……啊,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是经常腿疼吗?可能是坐骨神经的问题。”

流川枫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腿疼?”

“你训练完会揉小腿。”鎏汐说,“有时候走路姿势也不对。”

流川枫沉默了。他确实腿疼,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有神经牵拉的感觉。但他从来没说过,以为没人注意。

“这里,”鎏汐指着图谱上一条细线,“坐骨神经,从腰部发出来,一直延伸到脚。如果压迫或者损伤,就会引起下肢疼痛。”

她讲解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完全没了刚才的沮丧。流川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鎏汐很好看——专注的,投入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

“所以,”鎏汐继续说,“你训练的时候要注意拉伸。特别是臀部和大腿后侧的肌肉,太紧会压迫神经。”

“你怎么知道这些?”流川枫问。

“最近在学啊。”鎏汐笑了,“虽然考试考不好,但实际应用的部分,我好像记得特别牢。”

她翻开另一页,是全身肌

肉的图谱。

“你看,这是股四头肌,你跳投时主要用的肌肉。这是腓肠肌,跑步和起跳时发力。还有这个,”她指着一小块肌肉,“比目鱼肌,维持站立平衡的。”

流川枫看着那些复杂的图,第一次觉得,医学好像没那么枯燥了。

“如果我这里拉伤了,”他指着自己的小腿后侧,“是哪块肌肉?”

“腓肠肌或者比目鱼肌。”鎏汐立刻回答,“要看具体位置。如果是上段,可能是腓肠肌;下段的话,可能是比目鱼肌或者跟腱。”

“那要怎么处理?”

“冰敷,休息,适当拉伸。”鎏汐说,“严重的话要去看医生。不能硬撑。”

流川枫点点头,把这个记下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鎏汐讲得口干舌燥,流川枫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虽然问题都很基础,但对鎏汐来说,有人愿意听她讲这些,已经是很大的鼓励了。

“好了。”鎏汐合上书,“该你教我了。”

“我教你?”

“英语啊。”鎏汐把流川枫的英语课本拉过来,“说好的交易。”

流川枫的表情又僵住了。

“我……不太会教。”他老实说。

“没关系。”鎏汐翻开课本,“就从你最头疼的开始。介词?”

流川枫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讲解——虽然他自己也半懂不懂。

“‘in’表示在……里面。”他指着例句,“‘on’是在……上面。‘at’是在……某个点。”

“那‘inthemorning’和‘onMonday’有什么区别?”鎏汐问。

流川枫卡壳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同时笑出来。

“算了。”鎏汐说,“我们换种方式。”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她整理的医学英语词汇。

“这些是我要背的。”她说,“你帮我抽背,我帮你纠正发音。怎么样?”

流川枫看了看那些词——artery(动脉)、vein(静脉)、nerve(神经)、muscle(肌肉)……都是刚才图谱上出现的。

“好。”他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鎏汐开始背单词,流川枫在旁边听。偶尔她会停下来,教他正确的发音;偶尔他会问这个词对应身体的哪个部位。两个人互相教,互相学,效率居然还不错。

四点半,图书馆的钟响了。

鎏汐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流川枫也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银杏树上,叶子泛着温暖的光泽。鎏汐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流川。”她说。

“嗯?”

“谢谢你陪我。”

“你也陪我。”流川枫说,“扯平了。”

鎏汐笑了。她抬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

“我们这样,”她轻声说,“算不算在各自的轨道上,一起前进?”

流川枫想了想,点头:“算。”

“那……”鎏汐深吸一口气,“我们约好了。你去美国打篮球,我在这里学医。我们各自努力,然后……”

“然后在高处相见。”流川枫接上她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约定很重,重到需要付出无数的汗水和努力。但也很轻,轻到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

走到分岔路口,鎏汐要回高中部拿东西,流川枫要去篮球馆训练。

“明天见。”鎏汐说。

“嗯。”流川枫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鎏汐。”

“什么?”

“七十八分不差。”他很认真地说,“下次考八十分,再下次八十五。一点一点来。”

鎏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鎏汐的医学预科课进入第二个月,课程表排得像打仗一样。

周一三五下午是大学部的课,周二四六上午是高中部的课,晚上还要去图书馆自习,周末要去医院见习——这是预科班的特殊安排,让高中生提前感受医院氛围。每天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今天要带什么书、去哪个教室、几点要到哪里。

十月初的某个周二,鎏汐在高中部的化学课上睡着了。

这次不是打瞌睡,是真正的昏睡——头一歪,直接栽在课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全班同学和老师都看过来,同桌赶紧推她,但怎么推都推不醒。

“鎏汐同学?”化学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鎏汐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她看着老师,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不舒服?”老师皱眉,“脸色很白。”

“没、没事。”鎏汐坐直身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是……昨晚睡得晚。”

老师没再多问,回到讲台继续讲课。鎏汐翻开笔记本,想记笔记,但眼前一行行的化学方程式都在跳,像活过来一样扭动。她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还是看不清。

昨晚她几点睡的?

记不清了。好像是两点?还是三点?只记得最后是趴在解剖图谱上睡着的,醒来时口水把“股动脉分**一页浸湿了一大片。

下课铃响了。

鎏汐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同桌担心地看着她:“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鎏汐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困。”

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挡了挡,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化学课的内容——酸碱中和滴定,计算公式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记不住。

下午是大学部的生物化学课,在医学院的三号教学楼。鎏汐走到教室时,已经有很多学生在了。大学部的课堂和高中不一样,没有固定的座位,大家随便坐。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厚重的教材摊开。

讲课的是个中年教授,声音低沉,语速很快。鎏汐努力想跟上,但教授说的每个词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

“……三羧酸循环的关键酶是柠檬酸合酶、异柠檬酸脱氢酶和α-酮戊二酸脱氢酶复合体……”教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代谢通路图。

鎏汐盯着那些化学结构式,一个头两个大。她翻开笔记本想记笔记,但手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旁边坐着的大学部学姐瞥了她一眼,小声说:“你是预科班的?”

鎏汐点头。

“第一次听这个课吧?”学姐笑了,“刚开始都这样。多听几次就懂了。”

鎏汐想说她已经听过四次了,但还是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勉强笑了笑。

课间休息时,她想去接水,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世界旋转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呼吸也变得急促。

“同学?”学姐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没事吧?”

“没事。”鎏

汐深吸几口气,“就是……有点低血糖。”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但眩晕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下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教授的声音成了背景噪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盯着课本,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就是进不到脑子里。

这样不行。

鎏汐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下去,别说考医学院,连预科班都过不了。

但她控制不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

再次醒来时,教室里已经空了。

鎏汐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她转头,看见刚才那个学姐正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醒了?”学姐抬起头,“你睡了整整一节课。”

鎏汐的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

“没事。”学姐把外套拿回来,“不过你这样不行啊。预科班的压力是很大,但也不能这么拼。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鎏汐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后半部分全是空白。她错过了整整一节课的内容。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学姐想了想,“我有一份这门课的笔记,比较详细。可以借你复印。”

“真的吗?”鎏汐眼睛一亮。

“嗯。不过有条件。”学姐笑了,“你得答应我,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睡觉。”

鎏汐愣住了。

“看你黑眼圈重的。”学姐指了指她的眼睛,“年轻人熬夜是常事,但也不能天天熬。医学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得学会分配体力。”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鎏汐不知道该怎么接。

学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谢谢……”鎏汐接过,鼻子有点酸。

“加油。”学姐拍拍她的肩,起身离开了。

鎏汐抱着那本笔记本,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她翻开学姐的笔记,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

比她自己记的好多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跟不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鎏汐拿出来看,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

【训练结束。你在哪?】

她回复:【医学院三号楼,207教室。】

【等我。】

鎏汐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教室里等。

十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搭着毛巾,穿着湘北的运动服。看到鎏汐,他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鎏汐摸了摸自己的脸。

流川枫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运动后的汗湿。

“没发烧。”他得出结论,“但很凉。”

“可能教室空调开太大了。”鎏汐说。

流川枫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摊在桌上的笔记和教材:“今天怎么样?”

“……不好。”鎏汐老实承认,“上课睡着了,笔记也没记全。幸好有个学姐借我笔记。”

她翻开学姐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人家记得多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我记的就一团糟。”

流川枫看了两眼。那些化学式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看出字迹的差别——鎏汐的字虽然工整,但明显写着写着就没力气了,后面几行歪歪扭扭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不知道。”鎏汐摇头,“两点?三点?”

流川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样不行。”

“我知道。”鎏汐叹了口气,“但我跟不上。课程进度太快了,我稍微松懈一点,就落下好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流川,我是不是……选错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流川枫听清了。

他看着她——鎏汐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这不是他熟悉的鎏汐。他熟悉的鎏汐是那个会在篮球场边给他加油的人,是那个会认真听他讲训练的人,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眼睛黯淡无光,连说话都没力气的人。

“没有选错。”流川枫很肯定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说过想当医生。那就去当。”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流川枫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的时候一样。

“但是……”她还想说什么。

“鎏汐。”流川枫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

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鎏汐感觉到那股温暖从手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我刚开始打篮球的时候,”流川枫慢慢说,“连运球都不会。球老是跑,拍不了几下就丢了。”

鎏汐愣了一下。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县内小有名气的篮球新星了,从没想过他也有那么菜的阶段。

“安西教练让我每天练基础运球。”流川枫继续说,“最简单的,左右手交替,原地运。我练了三个月,每天两小时。有时候练到手腕肿了,手指磨破了,还在练。”

他看着鎏汐:“那时候我也想过,我是不是没天赋,是不是选错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流川枫说,“我突然发现,球听我话了。我想让它去哪,它就去哪。那种感觉……”他顿了顿,“很好。”

鎏汐沉默了。

“医学也一样。”流川枫握紧她的手,“现在觉得难,觉得跟不上,很正常。但只要你每天练,每天学,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啊,原来是这样。”

“真的吗?”

“真的。”流川枫点头,“所以不要急。一点一点来。”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不是安慰。”流川枫认真地说,“是经验。”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室里只亮着他们头顶这盏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鎏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流川。”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流川枫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你的训练……”

“今天结束了。”流川枫帮她收拾书包,动作很自然,“明天再练。”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秋夜的风格外凉,鎏汐缩了缩脖子。流川枫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运动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你穿什么?”鎏汐问。

“我不冷。”流川枫说。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鎏汐裹紧外套,跟着他往校外走。

“流川。”走在半路,她忽然说,“你去了美国,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天天练到那么晚。”

“嗯。”

“要按时吃饭。”

“嗯。”

“要……”她顿了顿,“要想我。”

流川枫转头看她,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每天都会想。”他说。

鎏汐笑了,心里那点不安和焦虑,好像被这句话驱散了一些。

到了她家楼下,流川枫把书包递给她。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十二点前必须睡。”

“你怎么跟那个学姐说一样的话……”

“因为她说得对。”流川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话。”

鎏汐点点头:“那你呢?”

“我回去洗澡睡觉。”

“好。”鎏汐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流川。”

“什么?”

“你也要早点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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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天的一更~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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