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的赴美时间定在十一月初。
进入十月后,他的训练量翻了一倍。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到篮球馆,先跑十公里热身,然后开始基础训练:投篮五百个,运球练习一小时,脚步练习一小时。下午是专项训练:突破、防守、对抗,一直练到晚上七点。七点半要去英语班上课,九点下课,回家后还要看比赛录像,研究美国篮球的战术风格。
这样的一天下来,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六晚上七点,鎏汐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湘北篮球馆门口。
袋子里是她花了一下午准备的晚餐——流川枫最喜欢的炸猪排、味噌汤,还有白米饭。她知道他最近训练累,特意多做了些,想给他补充体力。
篮球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鎏汐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流川枫正在做冲刺训练——从底线跑到中线,再折返,循环往复。汗水浸透了他的运动服,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印子。
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等。
七点半,英语课的时间到了,但流川枫还在练。鎏汐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篮球馆里面——他正在练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好像完全忘了时间。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篮球馆里的灯还亮着。
鎏汐的腿站麻了,她靠在墙上,把保温袋抱在怀里。饭菜应该已经凉了,但她想,至少可以热一下再吃。
九点半,篮球馆的门终于开了。
流川枫走出来,背着运动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到鎏汐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疲惫。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给你送饭。”鎏汐把保温袋递过去,“你还没吃晚饭吧?”
流川枫看着那个袋子,没接。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九点三十五分,英语课早结束了。
“我忘了。”他说,声音里满是歉意,“训练……忘记了时间。”
“没事。”鎏汐笑了笑,“饭菜可能凉了,但可以热一下。”
流川枫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的。他这才注意到,鎏汐只穿了件薄外套,在初秋的夜晚里站了三个多小时。
“你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鎏汐说,“走吧,我陪你回家,你路上可以吃。”
流川枫点点头,两人并肩往校外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流川枫打开保温袋,拿出便当盒——炸猪排的香气已经淡了,但还能闻到一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冷了,有点硬。
但他还是吃完了。
“好吃吗?”鎏汐问。
“嗯。”流川枫点头,“谢谢。”
两人继续走,谁也没说话。流川枫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鎏汐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下,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圈。
“最近很累吧?”她轻声问。
“还好。”流川枫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英语课怎么样?”
“听不懂。”他老实承认,“老师讲得太快,我跟不上。”
鎏汐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的,流川枫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他要的是结果——能听懂,能说,能交流。做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到了流川枫家门口,他把空便当盒还给鎏汐。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鎏汐接过盒子,“你早点休息。”
“嗯。”
鎏汐转身要走,流川枫忽然叫住她。
“鎏汐。”
她回过头。
“明天……”流川枫顿了顿,“明天不用给我送饭了。”
“为什么?”
“我可能会训练到很晚。”他说,“你等太久,会感冒。”
鎏汐想说我愿意等,但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点点头:“好。”
“早点回去。”流川枫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鎏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流川枫还站在门口看着她。路灯下,他的身影单薄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止是即将到来的太平洋。
第二天是周日。
鎏汐一整天都在图书馆。上午复习生物化学,下午看解剖图谱,晚上还要整理心理学选修课的笔记。她的学习状态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至少上课不会睡着了,笔记也能记全了。但那种疲惫感还在,像潮水一样,时不时涌上来,淹没她。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还在图书馆?】
鎏汐回复:【嗯。你呢?】
【刚结束训练。要去英语班。】
鎏汐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五分,英语班八点半上课。他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
【路上小心。】她回复。
【嗯。】
对话到此结束。
鎏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等它再次亮起来,但没有。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九点半,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时,夜风格外凉,她紧了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鎏汐拿出来看,是流川枫:【下课了。在回家路上。】
她回复:【我也刚离开图书馆。正在等公交。】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对话又结束了。
鎏汐盯着那四个字——“注意安全”,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他们会聊很多,训练的事,学习的事,琐碎的小事。但现在,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了。
不是不想聊,是没力气聊。
她累,他也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奔跑,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公交来了。鎏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夜景飞快后退,街灯连成一条光河。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国中时的某个晚上——
那天流川枫训练到很晚,她在篮球馆门口等他。他出来时,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书包拎过去。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她说。
其实等了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家。流川枫跟她讲训练的事——今天练了什么,哪个动作做不好,教练说了什么。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两人聊了一路,到家时还觉得意犹未尽。
现在呢?
现在他们连一起走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鎏汐闭上眼,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摇篮一样。她差点睡着,到站时被提示音惊醒,匆忙下车。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十一点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心理学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
了一下。
这次是流川枫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鎏汐愣了愣,赶紧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流川枫的脸——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穿着睡衣,背景是他的房间。
“还没睡?”他问。
“嗯。”鎏汐说,“你呢?”
“刚躺下。”流川枫靠在床头,看起来很疲惫,“今天……谢谢你昨天的饭。”
“不客气。”鎏汐看着他,“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流川枫说,“投篮命中率提高了一点。”
“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他说,“比上周高了三个点。”
“很棒。”鎏汐笑了,“英语课呢?”
流川枫的表情僵了一下:“……还是听不懂。”
“慢慢来。”鎏汐说,“我刚开始学医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听不懂。现在……现在稍微好一点了。”
“嗯。”流川枫点点头,“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鎏汐说,“解剖课考了个小测验,八十五分。”
“进步了。”流川枫说。
“嗯。”鎏汐笑了,“比上次高七分。”
两人就这么聊着,聊训练,聊学习,聊琐碎的小事。话题很普通,语气也很平淡,但鎏汐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流川。”聊了二十分钟后,鎏汐忽然说。
“嗯?”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屏幕里的流川枫沉默了。他看着鎏汐,看了很久,然后说:“下周。下周我调整训练时间,我们一起去吃拉面。”
“真的?”
“嗯。”流川枫点头,“说好了。”
“好。”鎏汐笑了,“说好了。”
又聊了几句,两人互道晚安,挂了视频。
鎏汐放下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了上来。
下周。
还有七天。
七天里,他还要训练,还要上课,还要准备赴美的事。真的能抽出时间吗?
她不知道。
但她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说“说好了”的人,不会食言。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
鎏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课要预习什么,后天的测验要复习什么,大后天的见习要准备什么……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流川枫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已经睡着了吧。他那么累,应该一沾枕头就睡了。
她也该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
鎏汐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但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涌来,最后把她吞没。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流川枫说过的一句话:
“医学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鎏汐察觉到流川枫在躲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而是那种……疲惫的躲。他回消息越来越慢,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答应一起吃拉面的“下周”已经过了两周,还是没能兑现。
她知道他很累——训练量翻倍,英语课跟不上,赴美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身上。她也是,医学预科的课程越来越难,期中考试就要到了,她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从三小时增加到五小时,睡眠时间却从六小时缩短到四小时。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触碰不到彼此。
十月底的一个周三,鎏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生理学。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但她没心思看,她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人体生理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习题册。
心脏的传导系统——窦房结、房室结、希氏束、浦肯野纤维……
她盯着那些复杂的图表,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流川枫今天训练到几点?
英语课能跟上吗?
赴美的行李开始准备了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心烦意乱。她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休息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流川枫发来的消息:【在哪?】
鎏汐愣了愣,回复:【图书馆三楼。】
【位置?】
她把座位号发过去。
十五分钟后,流川枫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背着运动包,穿着湘北的运动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训练完直接过来的。他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看到鎏汐,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来了?”鎏汐小声问。
“训练结束了。”流川枫把运动包放在脚边,“今天……结束得早。”
鎏汐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点,他平时应该还在练投篮。
“英语课呢?”她问。
“请假了。”流川枫说,“累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鎏汐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她看着他——脸色还是苍白,黑眼圈还是很重,但眼神好像比前几天清明了一点。
“那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这坐会儿。”流川枫从包里掏出英语课本,“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鎏汐摇头。
流川枫翻开书,开始看。鎏汐也低下头,继续复习生理学。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鎏汐偶尔抬头,看见流川枫皱着眉盯着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念什么单词。
这样的画面很熟悉。
国中时,他们也常常这样一起学习——她在写作业,他在旁边睡觉。有时候他会突然醒过来,问她一道数学题,她讲了半天,他还是听不懂,最后干脆放弃,继续睡。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真的在学。
鎏汐心里那点不安,好像被这个画面抚平了一些。
四点,她做完一套习题,抬起头活动脖子。流川枫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课本。
“看不懂?”她轻声问。
流川枫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挫败感:“语法。完全搞不懂。”
“哪部分?”
“时态。”他把课本推过来,“过去完成时和过去完成进行时……有什么区别?”
鎏汐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啊,其实很简单。”
她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画时间轴:“你看,过去完成时是表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已经完成的动作。比如‘我吃过饭了’——吃饭这个动作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就完成了。”
流川枫盯着时间轴,似懂非懂。
“那过去完成进行时呢?”他问。
“表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一直在进行的动作,而且可能还会继续。”鎏汐又画了一条线,“比如‘我一直在等你’——等这个动作在过去某个时间点之前就开始了,而且可能还会继续等。”
流川枫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我一直在练球,是不是就用这个时态?”
“对。”鎏汐点头,“‘Ihadbeenpracticingbasketball’——我一直都在练篮球。”
流川枫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懂。”
鎏汐笑了:“你看,把语法和你熟悉的东西联系起来,就好理解了。”
她又讲了几种时态的用法,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题都很基础,但鎏汐耐心地一一解答。讲完后,她问:“现在懂了吗?”
“懂了一点。”流川枫说,“比之前懂。”
“那就好。”鎏汐把课本还给他,“慢慢来,别急。”
流川枫接过书,没立刻看,而是看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鎏汐愣了一下:“还好。”
“真的?”
“真的。”鎏汐笑了,“期中考试要到了,有点紧张,但
还好。”
“睡眠够吗?”
“……够。”
流川枫挑眉,显然不信。
鎏汐叹了口气:“好吧,不够。但没办法,要复习的东西太多了。”
“注意身体。”流川枫说,“别像我上次说的那个学姐一样,把身体搞垮了。”
“我知道。”鎏汐点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种疏离感,好像在这个笑容里消散了一些。
五点,图书馆的钟响了。
鎏汐合上书:“我该走了,晚上还有课。”
“我送你。”流川枫站起来。
“不用,你去训练吧。”
“今天不练了。”流川枫说,“累了,休息一天。”
鎏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累到不能训练——他是在调整,在试着平衡,在试着……回到她身边。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傍晚很凉爽,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去吃点什么?”流川枫问。
“拉面?”鎏汐试探性地问。
“好。”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拉面店。老板看见他们,笑了:“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流川枫说。
“老样子?”
“嗯,两份酱油拉面,加溏心蛋。”
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鎏汐看着流川枫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会在训练后狼吞虎咽的篮球少年,她还是那个会在他身边看着他吃的女孩。
“鎏汐。”流川枫忽然抬头。
“嗯?”
“对不起。”他说。
鎏汐愣住了:“为什么道歉?”
“最近……”流川枫顿了顿,“最近忽略你了。”
鎏汐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面:“没有的事。”
“有。”流川枫很肯定,“我太专注训练和英语,忘了……你也在努力。”
鎏汐的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她用力眨了眨眼,说:“你不用道歉。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流川枫看着她,“你一直在等我,我却……”
“你没有。”鎏汐打断他,“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流川,我不要你因为我就停下脚步。我要你向前跑,跑得越快越好。我会跟上的。”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起跑。”他说。
“嗯。”鎏汐用力点头,“一起跑。”
从拉面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温暖又安静。
流川枫送鎏汐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车灯。
“流川。”鎏汐忽然说。
“嗯?”
“你去了美国,要记得吃饭。”她说,“不能训练起来就忘了。”
“好。”
“要按时休息。”
“好。”
“要……”她顿了顿,“要想我。”
流川枫转头看她,路灯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每天都会想。”他说,“比想篮球还想。”
鎏汐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流川枫拉住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加油。”他说。
“你也是。”鎏汐说。
流川枫出发前一个月,鎏汐提议去旅行。
“就两天一夜。”她说,“去海边。你训练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
流川枫正在看英语单词卡片,闻言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末。”鎏汐拿出手机,给他看预订的民宿照片——一栋小小的白色房子,离海滩只有五分钟路程,二楼有个阳台,能看到海。
“我已经订好了。”她说,“不能退。”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这是先斩后奏。”
“嗯。”鎏汐承认,“怕你拒绝。”
“我不会拒绝。”流川枫说。
鎏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流川枫收起单词卡,“去吧。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和她一起做什么。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脸有点热。
周六早晨,他们在车站碰头。
流川枫背了个运动包,轻装简行。鎏汐带了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两人坐上开往海边的电车,车厢里人不多,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紧张吗?”鎏汐问。
“紧张什么?”流川枫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第一次一起旅行。”
流川枫转头看她:“不紧张。”
“真的?”
“真的。”他说,“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紧张。”
鎏汐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流川枫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着。
电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一样。鎏汐闭上眼,听着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海边小镇。
十月底的海边已经有些凉意,但阳光很好,天空是澄澈的蓝。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
民宿的主人是位和善的老奶奶,看见他们,笑眯眯地说:“是鎏汐小姐和流川先生吧?房间在二楼,已经准备好了。”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还有那个能看见海的阳台。鎏汐推开阳台门,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是湛蓝的海,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沙滩。
“好美。”她说。
流川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嗯。”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海浪的声音很规律,哗啦,哗啦,像温柔的呼吸。
“先去海边走走吧。”鎏汐说。
“好。”
他们换上拖鞋,走下楼梯,穿过一条小路,就到了沙滩。
午后的沙滩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一对老夫妇在散步。鎏汐脱了拖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凉凉的,有点扎脚。流川枫也脱了鞋,两人并肩沿着海岸线走。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鎏汐问。
“来过。”流川枫说,“国中时,篮球部合宿来过一次。”
“玩得开心吗?”
“还行。”流川枫想了想,“樱木那家伙把球扔海里了,我们捞了半天。”
鎏汐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被教练罚跑十公里。”流川枫说,“说我们浪费训练时间。”
“好惨。”
“还好。”流川枫说,“跑完去吃了海鲜,挺好吃的。”
鎏汐侧头看他。阳光下,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是难得的、没有负担的样子。
“流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现在开心吗?”
流川枫停下脚步,看着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开心。”他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他们继续走,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民宿,看不见其他人,只有海,天,和脚下的沙滩。
“累了。”鎏汐说,“坐一会儿吧。”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鎏汐抱着膝盖,流川枫伸直腿,手撑在身后。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流川。”鎏汐看着海面,“你去了美国,会想这里吗?”
“会。”流川枫说,“会想海,想拉面,想……”
他没说完,但鎏汐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也会想你。”她说。
流川枫转头看她,眼神很温柔:“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海,看天,看云。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傍晚,他们回到民宿。老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简单的烤鱼、味噌汤、白米饭。两人在客厅的小桌上吃完,帮忙收拾了碗筷。
“晚上有烟火大会。”老奶奶说,“在神社那边。你们年轻人可以去看看。”
“烟火大会?”鎏汐眼睛亮了。
“嗯,小镇的传统。”老奶奶笑了,“每年十月最后一周的周六。”
鎏汐看向流川枫:“去吗?”
“你想去就去。”流川枫说。
“想去。”
“那就去。”
烟火大会七点开始。他们六点半出发,沿着小镇的街道慢慢走。街道两旁挂满了纸灯笼,暖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路边有小吃摊,章鱼烧、苹果糖、炒面,香气飘散在
空气里。
鎏汐买了两个苹果糖,分给流川枫一个。流川枫咬了一口,皱眉:“太甜。”
“给我。”鎏汐伸手。
流川枫把苹果糖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也皱眉:“是有点甜。”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把剩下的苹果糖扔进垃圾桶。
“还是拉面好吃。”流川枫说。
“嗯。”鎏汐点头,“回去再吃。”
神社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等着烟火开始。
七点整,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
金色的,像散开的流星,照亮了整个夜空。
“哇……”鎏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绚烂的色彩。烟花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惊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梦幻。
流川枫没有看烟花,他在看鎏汐。
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映着那些色彩,亮得像星辰。她张着嘴,一脸惊叹,像个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住一辈子。
烟火大会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化成无数光点,像金色的雨,缓缓落下。
人群开始散去。鎏汐还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结束了。”流川枫说。
“嗯。”鎏汐回过神,有点怅然若失,“好快。”
“回去吧。”
“好。”
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街道恢复了安静,纸灯笼还在亮着,但人已经散了。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民宿门口,流川枫忽然说:“去海边走走?”
“现在?”鎏汐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
“嗯。”
“好。”
夜晚的海边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阳光,海是深蓝色的,几乎和夜空融为一体。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海浪声比白天更大,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鎏汐。”流川枫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鎏汐。
鎏汐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条简单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枫叶。
“这是……”她抬头看他。
“给你的。”流川枫说,“代表……我的心意。”
鎏汐的鼻子一酸。她拿起项链,枫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帮我戴上?”她小声说。
流川枫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项链贴在鎏汐的锁骨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好看吗?”她问。
“好看。”流川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月光,“比烟花好看。”
鎏汐的眼泪掉下来。
流川枫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哭什么。”
“高兴。”鎏汐哽咽着说,“我……我很高兴。”
流川枫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鎏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海浪的节奏。
“流川。”她闷闷地说。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去了美国也会?”
“会。”
“老了也会?”
“会。”流川枫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一直都会。”
鎏汐抱紧他,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把这些日子的不安、焦虑、思念,都流出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流川枫。
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流川。”她说,“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流川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月光点燃的星火。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眼泪的苦涩。鎏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一切。
远处,海浪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月光还在海面上铺着银色的路。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很久以后,流川枫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我也爱你。”
鎏汐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甜的。
两人在海边坐到很晚,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海风越来越凉。
“回去吧。”流川枫说。
“嗯。”
回民宿的路上,流川枫一直牵着她的手。鎏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摸了摸胸前的枫叶项链,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回到房间,鎏汐先去洗澡。洗完出来,流川枫坐在阳台上,看着海。
“你不洗吗?”她问。
“等会儿。”流川枫说。
鎏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夜晚的海,听着海浪声,谁也没说话。
但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懂彼此的心。
“鎏汐。”流川枫忽然说。
“嗯?”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管在美国待多久,我都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鎏汐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坚定,像雕塑。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那一晚,鎏汐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医学考试,没有英语单词,只有海,月光,和流川枫温柔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阳光叫醒的。
睁开眼,流川枫已经醒了,正站在阳台上看日出。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早。”她说。
“早。”流川枫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鎏汐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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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咩哈哈,这是二章更新,过渡章节,明天开始正式进入比赛,仙道正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