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离出发还有两周。
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的训练量增加到了平时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早晨五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全部泡在篮球馆。安西教练特别为他制定了高强度训练计划,说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美国训练营的节奏。
“那边的强度只会更大。”安西教练说,“你得做好准备。”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练。
他的英语课已经停了——没时间上,也没精力上。鎏汐帮他整理的单词本还放在书包里,但已经好几天没翻开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篮球:投篮姿势、突破速度、防守站位、体能分配……
还有两周。
两周后,他就要踏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开始全新的、未知的挑战。
他不能输。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训练从早晨五点开始。
篮球馆里只有流川枫一个人——其他队员还没来,教练也还没到。他开了灯,开始热身:慢跑,拉伸,关节活动。早晨的空气很凉,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白雾。
五点半,他开始投篮练习。
从篮下开始,一步一步往外退,每个位置投五十个。这是他每天的基础训练,已经坚持了三年。篮下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五,罚球线百分之八十五,三分线百分之七十……
今天的状态不错。
六点,宫城良田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几点来的?”
“五点。”流川枫没停,继续投篮。
“疯了吧你。”宫城摇头,也开始热身。
七点,其他队员陆续到了,训练正式开始。上午是基础训练,下午是分组对抗,晚上是个人特训。流川枫的训练表排得最满——他要练的东西最多,时间最紧。
下午三点,分组对抗赛。
流川枫在红队,对位的是三年级的一个替补队员。对方的防守不算强,但很黏人,一直贴着他,不给他突破的空间。
“突破他。”场边的安西教练说,“用速度。”
流川枫点头,在三分线外接球。他做了个假动作,对方没吃,依然紧贴。他换手运球,往左虚晃,然后突然加速往右突破——
第一步,很快。
第二步,更快。
对方已经被甩开半个身位。流川枫继续加速,准备上篮——
就在右脚蹬地、准备起跳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撕裂的声音。
不,不是听见。
是感觉到——从小腿后侧传来的、清晰的、像布被撕开一样的撕裂感。
然后才是剧痛。
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肌肉里,搅动。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篮球滚到一边,场馆里瞬间安静了。
“流川?”宫城第一个跑过来。
流川枫没说话。他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右小腿,牙齿咬得咯咯响。汗瞬间湿透了运动服,不是运动出的汗,是冷汗。
“教练!”宫城大喊。
安西教练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哪里疼?”
“小……小腿……”流川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安西教练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腿后侧,流川枫痛得全身一颤。
“可能是肌肉拉伤。”安西教练脸色凝重,“叫救护车。”
“不用……”流川枫想站起来,但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痛。
“别动。”安西教练按住他,“宫城,去打电话。”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
流川枫被抬上担架时,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篮球馆的天花板,那些熟悉的灯光,熟悉的篮筐,熟悉的队友们的脸……一切都像慢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还有两周。
两周后他就要去美国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医护人员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问了些问题,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医院到了。
检查,拍片,等结果。
流川枫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小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退去一点,又涌上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片子。
“流川枫同学?”医生问。
“嗯。”
“右小腿腓肠肌二级撕裂。”医生说,“比较严重。建议至少休息六到八周,期间禁止剧烈运动。”
流川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六到八周。
他两周后就要出发。
“医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两周后要去美国。有训练营……”
“去不了。”医生摇头,“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别说训练了。”
“可是……”
“没有可是。”医生很严肃,“如果你强行训练,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以后别说打球,走路都可能受影响。”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流川枫心上。
医生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冰敷,抬高,休息,康复训练。但流川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医生离开,看着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
然后,他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
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
“流川!”
鎏汐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头发乱了,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她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向流川枫。
流川枫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手还保持着砸杯子的姿势,指关节处被碎片划破了,渗出血。
“流川……”鎏汐轻声叫他,走过去。
流川枫没动。
鎏汐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想碰他,又不敢。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医生说……”她开口,声音发抖,“说是肌肉拉伤……”
“二级撕裂。”流川枫打断她,声音冰冷,“六到八周不能训练。”
鎏汐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两周。”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绝望的红,“两周后我就要去美国了。”
“流川……”鎏汐伸手想握他的手。
“别碰我!”流川枫猛地甩开她。
力道很大,鎏汐没防备,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她稳住身体,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流川枫吼出来,声音嘶哑,“对不起能让我的腿马上好吗?对不起能让我赶上飞机吗?不能!”
他盯着鎏汐,眼神像受伤的野兽:“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吗?现在……现在全完了!”
“没有完……”鎏汐哭着说,“我们可以……可以跟那边沟通,推迟……”
“推迟?”流川枫冷笑,“训练营会等我吗?球队会等我吗?不会!他们会找别人,比我更健康、更能打的人!”
“可是……”
“你根本不懂!”流川枫打断她,“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只会说‘没关系’、‘慢慢来’、‘注意身体’……这些话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
鎏汐呆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五年、喜欢了五年的人,突然觉得好陌生。
陌生得……好像从来没见过。
“流川,”她轻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流川枫盯着她,“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躺在这里六周,然后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还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还是现在就买机票,去美国,在那里治?”
“不行!”鎏汐脱口而出,“医生说不能……”
“医生懂什么!”流川枫吼,“美国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我去了那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你的腿现在……”
“我不管!”流川枫掀开被子,试图下床,“我现在就要去订机票……”
“流川!”鎏汐拦住他,“你冷静一点!”
“让开!”
“我不让!”
两人僵持着。鎏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流川枫瞪着她,眼睛红得几乎滴血。
“鎏汐,”他一字一句地说,“让开。”
“不让。”鎏汐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但语气很坚定,“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毁了我的是这条腿!”流川枫指着自己的小腿,“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鎏汐心里。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好,”她说,“好。我不拦你。你去,你现在就去订机票,去美国,然后一辈子坐在轮椅上,看别人打球。”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说:“流川枫,如果你觉得篮球比我重要,比你的健康重要,比你的未来重要……那你去吧。我不拦你了。”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流川枫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门,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鎏汐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流川枫吼她的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吗?
五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看着他打球,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为了篮球付出一切。她怎么会不懂?
但她更懂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带伤去美国,可能就再也打不了球了。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早晨六点,护士来查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护士说,“他好像一夜没睡。”
鎏汐摇头:“不
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
医学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的教材。厚厚的几本,抱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肌肉拉伤的分类:一级、二级、三级。
康复时间表:急性期、恢复期、功能恢复期。
治疗方法:冰敷、热敷、理疗、按摩、拉伸、力量训练……
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用笔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治疗方法,在她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救流川枫的唯一希望。
上午十点,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她之前在预科班认识的一位学姐给的——学姐的哥哥在美国做运动康复医师。鎏汐当时存了,但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英文:“Hello?”
鎏汐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您好,我是鎏汐,是佐藤学姐介绍的……”
她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流川枫的伤势,医生的诊断,以及他两周后要去美国训练营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级撕裂?六到八周的恢复期?”
“是的。”
“他现在如果强行训练,或者长途飞行,肌肉再次受伤的风险非常高。”美国医生说,“就算到了美国,也无法参加训练营。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换地方治疗。”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如果推迟两个月去呢?”
“两个月的话,如果康复计划得当,应该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医生说,“但前提是严格遵守康复计划,不能心急。”
“康复计划……”鎏汐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医生很耐心地讲了二十分钟,从冰敷的频率到拉伸的方法,从力量训练的强度到营养补充的建议。鎏汐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都记下来了。
挂掉电话时,已经十一点了。
鎏汐看着满满几页的笔记,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午,她回到医院。
流川枫的病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流川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鎏汐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流川枫没看。
“康复计划。”鎏汐说,“我查了书,也问了美国的医生。”
流川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问过了。”鎏汐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带伤去美国,不仅不能训练,还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鎏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如果你推迟两个月去,按照这个计划康复,两个月后,你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流川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冰敷、热敷、理疗、按摩……
拉伸、力量训练、营养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甚至还有时间表。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鎏汐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美国的医生。这个计划……应该是有效的。”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
鎏汐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时的他。
“流川,”她轻声说,“梦想可以等,但身体不能垮。我们可以和美国那边沟通,推迟赴美时间,先安心康复。”
流川枫没说话。
他看着鎏汐,看着这个在他崩溃时没有离开、在他吼她后依然回来、在他最绝望时为他找出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中时他数学考砸了,她熬夜帮他整理笔记。
想起他比赛输了,她站在球场边等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收到美国邀请时,她说“我等你”。
想起海边那个夜晚,她说“我爱你”。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
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陪他赢,陪他输。
现在,在他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她还在。
“鎏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流川枫看着她,“我不该那样对你。”
鎏汐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个计划,”他看着笔记本,“真的可行吗?”
“可行。”鎏汐说,“美国的医生也说,如果你严格按照计划康复,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基础训练。只是……可能要重新申请训练营的名额。”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鎏汐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下午,鎏汐帮流川枫联系了美国训练营的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流川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伤势,医生的建议,康复计划,以及希望推迟两个月的请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医疗证明和具体的康复计划。如果确认属实,可以考虑推迟。”
流川枫看向鎏汐,鎏汐点点头,把笔记本上康复计划的部分拍照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们看了你的医疗记录和康复计划。同意将你的训练营名额保留到两个月后。但你需要每周提交康复进度报告,确保你在按计划进行。”
流川枫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谢谢。”他说,“我会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鎏汐,突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们同意了。”他说。
鎏汐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太好了。”
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高兴。”鎏汐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鎏汐留在医院陪他。
流川枫按照康复计划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冰敷,抬高,休息。鎏汐坐在床边,给他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讲医学预科的课,讲她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医生。
流川
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得很基础,但鎏汐都耐心回答。
“鎏汐。”聊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
“嗯?”
“等我好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要重新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嗯。”
“这次我不会急了。”他说,“我会按照计划,慢慢来。”
“好。”
“然后,”他转头看她,“等我去了美国,站稳脚跟,我就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流川枫说,“我们说好的,在高处相见。”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说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流川枫忽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他说,“幸好有你。”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要好好康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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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被盗文盗的心哇凉哇凉~
不过,我还有你们,么么,想到还有你们支持我,我就气势很足的来更新了!
PS:附上湘北众刻苦‘训练’的靓照~噗~
感谢在2013-02-2620:42:07~2013-03-0615:3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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