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向来喧嚣,今天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至少在鎏汐的耳朵里是这样。
她穿着那条流川枫说过“很配你”的白色棉布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指尖是冰的,心也是。玻璃墙外,一架波音777正在缓缓滑向跑道,银灰色的机身在八月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流川枫站在值机柜台前,沉默地整理着登机牌和护照。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装篮球装备的大号运动包,一个随身背包,还有鎏汐昨晚硬塞进去的一小盒止痛贴和维生素——尽管他膝盖的伤已经完全康复了。
“还剩三十分钟。”鎏汐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流川枫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白,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翘着,像永远不服帖的羽毛。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常年握篮球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尖时,有种粗粝的温柔。
“等我。”他说,两个字,没有修饰,“我会经常回来。”
鎏汐点点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
广播响了,是流川枫那趟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机械的女声用日英双语重复着,每个音节都像计时器的滴答。
流川枫松开了手——但只是一秒。下一秒,他一步上前,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那个拥抱紧得鎏汐几乎喘不过气,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绝对是时间最长、最用力的一次。他的嘴唇有些干,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他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鎏汐看见了。这个吻里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几乎蛮横的眷恋,像是要把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份都预支干净。鎏汐闭上眼睛,手指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棉质的T恤被抓出了褶皱。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地喘气。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别太累。”
“你也是。”鎏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带着哽咽,“注意安全。训练别逞强,膝盖虽然好了,但还是要小心……”
“知道。”
“还有,到了记得给我——”
“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他接过话头,拇指擦过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湿了。
最后的登机广播响起了。流川枫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提起地上的行李。他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脚步很快,没有回头——至少在前十步是这样。
走到通道口时,他突然停下了。
鎏汐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她看见流川枫转过身,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匆匆的人流,目光笔直地朝她投来。
他的眼神她太熟悉了。球场上决定胜负一球时的眼神,康复训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肯停下的眼神,高三那年冬天在湘北体育馆对她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专注,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鎏汐挺直了背,朝他用力地、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
流川枫看着她,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是一个承诺的姿势。接着他转身,消失在了安检通道的拐角。
人不见了,但鎏汐还站在原地。她慢慢松开手,那杯咖啡终于被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杯落入桶底,发出空洞的轻响。
机场的嘈杂声重新涌进耳朵: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小孩的哭闹,某处登机口催促旅客的广播。世界恢复了运转,只有她这里,时间好像被剜走了一块。
鎏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流川枫昨天的合照——在湘北高中门口,他一脸不耐烦地被三井寿按着肩膀,她却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日期:8月25日。
今天26号。美国职业篮球训练营9月1日报到。从东京飞洛杉矶要十一个小时,时差十二个小时。
鎏汐打开计算器,开始算:如果他现在登机,十一个小时后抵达,那边应该是……凌晨?不,等等,时差是反的……
她算了两遍,还是搞错了。最后她放弃,锁上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周围又有航班开始登机,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年轻人说笑着走向闸口,大概是某个高校的运动社团要出国比赛。鎏汐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季选拔赛,流川枫膝盖受伤倒地时,场边尖叫的声音——其中也有她自己的。
那时候她冲进球场,跪在他身边检查伤势,手指都在抖。流川枫却只是皱着眉说“别吵,让我起来”,被安西教练按住了。后来在医院,他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说:“美国去不成了。”
鎏汐削苹果的手一顿:“什么?”
“医生说完全康复要六个月。错过训练营选拔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明年还有机会。”
流川枫没接苹果,而是看向她:“你会等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鎏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这算什么问题。我当然会等你。”
“会很长时间。”他补充,“可能好几年。”
“所以呢?”她把苹果塞进他手里,“我报了医学院,本科就要读六年。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嘴角很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回忆被机场的又一次广播打断。鎏汐看了眼大屏幕,流川枫那趟航班的状态已经变成了“正在登机”。她想象他现在应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耳机塞在耳朵里——他坐飞机总是听音乐,说是能隔绝噪音。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白色连衣裙的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告别的手势。
走到机场快线站台时,手机震了一下。
鎏汐立刻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英文单词:
“Boardingnow.”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典型流川枫的风格。
鎏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词:
“Flysafe.”
列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那架波音777正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抬起,银灰色的机身缓缓脱离地面,冲进东京湾上空那片过于明亮的蓝天。
鎏汐没有眨眼,一直看着,直到飞机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她设定的日历提醒:
“明天:大学报到,医学系新生orientation,上午9点。”
她关掉提醒,打开通讯录,把刚才那个未知号码保存下来。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输入的是:
“Rukawa(美国)”。
括号里的两个字看起来特别刺眼。
列车启动了,成田机场的建筑群开始向后滑去。鎏汐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薄荷糖的味道好像还留在唇齿间,混着咖啡的苦涩,和眼泪的咸。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七千英里的距离。一个在篮球场上追逐NBA梦想的少年,一个即将踏入医学院大门的少女。
洛杉矶的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
流川枫从公寓的单人床上坐起来,伸手按掉闹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天,远处的街道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拿起来看,是鎏汐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
“今天解剖学小测验,我拿了全班最高分。教授说可以破格让我提前进实验室。”
后面跟了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现在日本那边应该是晚上九点半,她可能刚结束晚课回到宿舍。他想了想,回了个“恭喜”,然后补上一句“晚上视频?”。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走进浴室冲澡。冷水淋在头上时,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时差:洛杉矶早上七点,东京晚上十点,她应该有空……但今天周三,她好像说过周三晚上要去心理咨询室兼职?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手机上有新消息。鎏汐回的:
“今晚可能不行,心理咨询室值班到十一点。你训练完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流川枫皱了下眉。明天?明天球队要飞去凤凰城打客场,下午就得去机场。但他打字说:“好。”
“你那边天还没亮吧?再去睡会儿。”鎏汐又发来一条。
“嗯。”
对话到此为止。流川枫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蛋白粉罐子。金属盖子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特别响。
这间公寓是球队给新秀租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像个样板间。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抽象画,流川枫至今没看懂那堆色块是什么意思。厨房灶台干净得像从来没开过火——他确实没开过,三餐都在训练基地解决。
唯一的个人物品是茶几上的一张照片:高三那年全国大赛结束后,湘北全队在体育馆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边上,表情不耐烦,鎏汐蹲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马尾辫扫过肩膀。
流川枫冲好蛋白粉,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洛杉矶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远处能看到斯台普斯中心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个灰色的巨兽。
他仰头把蛋白粉喝完,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该出发去训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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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晚上十点二十分。
鎏汐坐在大学心理咨询室的接待台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关于运动损伤后心理干预的英文文献。她已经盯着同一段看了十分钟,还是没看进去。
接待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学生来了。墙上挂着的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咔,咔,咔。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流川枫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你训练完早点休息”,他回了个“嗯”,然后就没下文了。
鎏汐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校园路灯已经亮起,银杏树的叶子在秋夜里沙沙作响。这是她进入医学院的第三个月,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实验室,晚上要么图书馆要么在这里值班。周末还要抽时间去湘北校友聚会——上周宫城良田从美国回来探亲,聚会上大家说起流川枫,三井寿还拍着她的肩膀说:“那小子在美国没给你丢脸吧?”
鎏汐笑着摇头,心里却空了一下。她其实不知道。流川枫很少主动说训练的事,每次视频都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问多了,他会简短地说“还行”“就那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鎏汐立刻拿起来看,是医学系的群消息,关于下周实验课分组的通知。她划掉通知,犹豫了几秒,还是给流川枫发了条信息:
“你睡了吗?”
发送时间是洛杉矶早上七点半。他应该已经到训练场了。
果然,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鎏汐放下手机,重新把视线移回文献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文献第三页有一段关于膝关节术后心理康复的数据分析,她看着那些百分比,突然想起流川枫膝盖受伤后复健的那几个月。那时候他每天都要做枯燥的恢复训练,有时候疼得额头冒汗也不肯停。她坐在旁边陪他,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心里却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鎏汐同学?”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抬头,是个大二的学弟,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局促地站在接待台前。
“啊,抱歉,走神了。”鎏汐连忙站起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学弟挠挠头:“我预约了今晚的咨询,姓山田……”
“山田同学对吧,请稍等。”鎏汐翻开预约登记本,找到了名字,“咨询师已经在等你了,右手边第二间。”
看着学弟走进咨询室,鎏汐重新坐下。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洛杉矶时间”,然后又输入“NBA训练营日程”。跳出很多结果,她点开一个篮球论坛,里面有球迷讨论各队新秀的表现。翻了好几页,终于在某个帖子下面看到有人提到流川枫:
**“那个日本来的后卫,进攻还行,防守跟纸糊的一样,根本不配合。”**
**“上场时间少得可怜,估计撑不过这个赛季。”**
鎏汐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电脑。
咨询室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值班结束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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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晚上十一点。
流川枫从训练馆走出来时,腿像灌了铅。今晚加练了两个小时的防守脚步,教练说他横向移动太慢,跟不上美国后卫的速度。
停车场里只剩下他那辆二手丰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膝盖在隐隐作痛——不是旧伤复发,只是高强度训练后的正常反应,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膝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鎏汐的未接来电,一小时前。
还有一条短信:
**“训练结束了吗?累的话不用回电话,早点休息。”**
流川枫看了眼时间:洛杉矶晚上十一点,东京下午……几点来着?他又算了一遍:应该是下午三点?不对,等等,十三个小时时差,不是十二个……他放弃计算,直接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鎏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好像在图书馆,背景是一排排书架,戴着耳机,压低了声音说:“你训练完了?”
“嗯。”流川枫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一下角度,“你在哪?”
“中央图书馆三层,医学专区。”鎏汐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让他看到周围堆成小山的参考书,“明天有生物化学考试,我再看一会儿。”
“几点考 ?”
“上午九点。”她转回摄像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累。”
流川枫抹了把脸:“还好。”
“膝盖怎么样?”
“没事。”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的背景音很轻,有翻书声和敲键盘的声音。流川枫能看见鎏汐眼底淡淡的青色,她最近好像也没睡好。
“那个,”鎏汐开口,声音更轻了,“我今天……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你。”
流川枫的眉头皱起来:“说什么?”
“说你不配合,防守……”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适应得不太顺利。”
流川枫的表情沉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我不是要干涉你打球的事,”鎏汐连忙解释,“只是……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跟我说的。不一定非要一个人——”
“没什么困难。”流川枫打断她,语气比预期中硬了一些,“论坛上的人懂什么。”
鎏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流川枫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但疲倦和白天被教练骂的憋屈混在一起,让他不想解释。他深吸一口气:“你专心考试吧,我挂了。”
“等等,”鎏汐叫住他,“你……你是不是有什么——”
“我说了没事。”流川枫的声音又抬高了一点,“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这边的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鎏汐的表情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受伤和不解。
“我只是担心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隔着这么远,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情况。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流川枫没说话。停车场里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在屏幕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如果你觉得我问太多,那我不问了。”鎏汐移开视线,声音越来越低,“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流川枫想说“我很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想说教练今天骂他“自私的球员”,想说队友在更衣室用他听不懂的俚语聊天时发出的哄笑,想说每天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那种陌生感。
但他最后说出口的是:“训练很累,我想睡了。”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你睡吧。”
“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甚至挤出一个笑容,“我也要复习了。晚安,流川。”
她先挂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流川枫自己的脸。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呼吸沉重。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还是鎏汐,但拿起来看,是球队的群消息,通知明天去凤凰城的集合时间。
流川枫关掉手机,启动车子。丰田车老旧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厢,他驶出停车场,汇入洛杉矶深夜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载收音机在放一首陌生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一万英里的距离,足够让一切变沉默”。
流川枫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窗外,洛杉矶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而冰冷。他想起成田机场那天,鎏汐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朝他努力微笑的样子。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七千英里的距离。
原来比想象中还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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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奉上今天的一更~
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