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汐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回家,也没去图书馆。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敢想。
流川枫吼她的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你根本不懂篮球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吗?
五年了。从国一到高三,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看着他打球,看着他赢,看着他输,看着他为了篮球付出一切。她怎么会不懂?
但她更懂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带伤去美国,可能就再也打不了球了。
永久性损伤。
这四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早晨六点,护士来查房,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鎏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护士说,“他好像一夜没睡。”
鎏汐摇头:“不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她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图书馆。
医学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的教材。厚厚的几本,抱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肌肉拉伤的分类:一级、二级、三级。
康复时间表:急性期、恢复期、功能恢复期。
治疗方法:冰敷、热敷、理疗、按摩、拉伸、力量训练……
她看得很快,也很认真,用笔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治疗方法,在她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知识点,而是救流川枫的唯一希望。
上午十点,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她之前在预科班认识的一位学姐给的——学姐的哥哥在美国做运动康复医师。鎏汐当时存了,但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英文:“Hello?”
鎏汐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您好,我是鎏汐,是佐藤学姐介绍的……”
她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流川枫的伤势,医生的诊断,以及他两周后要去美国训练营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级撕裂?六到八周的恢复期?”
“是的。”
“他现在如果强行训练,或者长途飞行,肌肉再次受伤的风险非常高。”美国医生说,“就算到了美国,也无法参加训练营。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换地方治疗。”
鎏汐的心沉了下去:“那……如果推迟两个月去呢?”
“两个月的话,如果康复计划得当,应该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医生说,“但前提是严格遵守康复计划,不能心急。”
“康复计划……”鎏汐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医生很耐心地讲了二十分钟,从冰敷的频率到拉伸的方法,从力量训练的强度到营养补充的建议。鎏汐一边听一边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都记下来了。
挂掉电话时,已经十一点了。
鎏汐看着满满几页的笔记,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午,她回到医院。
流川枫的病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流川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好像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回去。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鎏汐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流川枫没看。
“康复计划。”鎏汐说,“我查了书,也问了美国的医生。”
流川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问过了。”鎏汐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带伤去美国,不仅不能训练,还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流川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是,”鎏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如果你推迟两个月去,按照这个计划康复,两个月后,你可以恢复到能参加基础训练的水平。”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流川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冰敷、热敷、理疗、按摩……
拉伸、力量训练、营养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很详细,甚至还有时间表。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鎏汐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美国的医生。这个计划……应该是有效的。”
流川枫抬起头,看着她。
鎏汐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在球场上说“我要赢”时的他。
“流川,”她轻声说,“梦想可以等,但身体不能垮。我们可以和美国那边沟通,推迟赴美时间,先安心康复。”
流川枫没说话。
他看着鎏汐,看着这个在他崩溃时没有离开、在他吼她
后依然回来、在他最绝望时为他找出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国中时他数学考砸了,她熬夜帮他整理笔记。
想起他比赛输了,她站在球场边等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想起他收到美国邀请时,她说“我等你”。
想起海边那个夜晚,她说“我爱你”。
这个女孩……一直都在。
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陪他赢,陪他输。
现在,在他可能失去一切的时候,她还在。
“鎏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昨天……”他顿了顿,“对不起。”
鎏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流川枫看着她,“我不该那样对你。”
鎏汐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流川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个计划,”他看着笔记本,“真的可行吗?”
“可行。”鎏汐说,“美国的医生也说,如果你严格按照计划康复,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基础训练。只是……可能要重新申请训练营的名额。”
流川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鎏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流川枫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鎏汐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下午,鎏汐帮流川枫联系了美国训练营的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流川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了情况——伤势,医生的建议,康复计划,以及希望推迟两个月的请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医疗证明和具体的康复计划。如果确认属实,可以考虑推迟。”
流川枫看向鎏汐,鎏汐点点头,把笔记本上康复计划的部分拍照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我们看了你的医疗记录和康复计划。同意将你的训练营名额保留到两个月后。但你需要每周提交康复进度报告,确保你在按计划进行。”
流川枫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谢谢。”他说,“我会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鎏汐,突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们同意了。”他说。
鎏汐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太好了。”
流川枫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高兴。”鎏汐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鎏汐留在医院陪他。
流川枫按照康复计划开始了第一天的治疗——冰敷,抬高,休息。鎏汐坐在床边,给他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讲医学预科的课,讲她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医生。
流川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问题,问得很基础,但鎏汐都耐心回答。
“鎏汐。”聊到一半,流川枫忽然说。
“嗯?”
“等我好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要重新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一步来。”
“嗯。”
“这次我不会急了。”他说,“我会按照计划,慢慢来。”
“好。”
“然后,”他转头看她,“等我去了美国,站稳脚跟,我就接你过去。”
鎏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她问。
“真的。”流川枫说,“我们说好的,在高处相见。”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说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流川枫忽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他说,“幸好有你。”
鎏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要好好康复。”
“嗯。”
NBA常规赛落下帷幕的那个夜晚,流川枫站在更衣室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鎏汐发来的简讯:“手术刚结束,一切顺利。你那边呢?”
他望着窗外芝加哥璀璨的夜色,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季后赛的入场券已经握在手中,球队为他安排的商业活动排满了整个休赛期第一个月——专访、代言拍摄、球迷见面会。经纪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行程的重要性,流川枫安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才开口:“全部推掉。”
“什么?流川,你知道这些——”
“我要回东京。”他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现在,马上。”
三十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几乎没睡。机舱昏暗的灯光下,他翻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大多数是鎏汐发来的:医院食堂的午餐、深夜值班室的窗外、手术成功后疲惫却满足的自拍。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她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照片角落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停留许久,然后打开那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丝绒盒子。戒指内侧刻着的“R&S”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泽。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时是东京时间晚上七点。流川枫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运动背包,穿过人群时压低帽檐,避开了所有可能认出他的视线。他提前联系了鎏汐所在医院的护士长——那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女性曾在鎏汐的手机视频里出现过几次,对他不算陌生。
“鎏汐医生今天值晚班,应该八点左右能下手术。”护士长在电话里小声说,“流川先生,您要给她惊喜的话,可以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园等,她通常从那边抄近路去停车场。”
“谢谢。”他顿了顿,“请不要告诉她。”
“当然当然。”护士长的笑声从听筒传来,“鎏汐医生这段时间忙坏了,您回来她一定很高兴。”
流川枫没有去花园。他站在住院部正门的路灯下,背靠着灯柱,将帽檐压得更低些。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他黑色连帽衫的下摆。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身体里沉淀,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让他保持着清醒——那是一种近乎急切的不安,像是离开水源太久的鱼终于嗅到了潮汐的气息。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
住院部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都不是她。
八点十二分,又一群人走出来。
八点十九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流川枫站直了身体。
鎏汐低着头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颈,另一只手提着看起来很沉的托特包。她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动作里透着深深的疲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人。
脚步顿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流川枫看见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她手里的托特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笔记本、水杯散落出来。
但她没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流川枫朝她走去。一步,两步,步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背包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鎏汐突然也动了——她冲向他,白大褂在身后扬起像一片仓促的翅膀。
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流川枫感觉到她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你怎么……”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在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他曾想象过这个味道。
鎏汐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流川枫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节奏渐渐与他的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
了多久,鎏汐终于动了动。她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照见一片湿润的晶莹。
“你不是说有商业活动……”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而且季后赛……”
“推掉了。”他言简意赅,伸手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想回来见你。”
鎏汐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绽开,像深夜骤然点亮的一盏灯。“傻子。”她轻声说,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欢迎回家。”
这个拥抱比刚才温柔许多,却也更绵长。流川枫感觉到她的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里,轻轻摩挲着。他也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医院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的温度如此真实。
又过了好一会儿,鎏汐才松手。她退后半步,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的东西……”
托特包和散落一地的物品还躺在几步之外。流川枫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收拾。笔记本的页角折了,他仔细抚平;水杯滚到了路边,他捡起来擦了擦灰;文件夹里的纸张散出来几页,他按顺序整理好。
鎏汐站在他身后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这个在NBA赛场上叱咤风云、被媒体称为“冷面杀手”的男人,此刻正蹲在东京街头,耐心地收拾着她那些杂乱无章的物品。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那些赛场上的锐利锋芒在此刻全部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好了。”流川枫站起身,将重新整理好的包递给她,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精致的和果子店包装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四枚樱花形状的大福,粉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知道你刚下手术,”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没敢买太甜的。”
鎏汐盯着那些大福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你还记得……”她小声说。
国中三年级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樱花盛开的季节。她因为备考熬夜病倒了,躺在医务室里发烧。流川枫翘了训练来看她,手里就拿着这样一盒樱花大福。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把盒子放在她床头,硬邦邦地说:“吃了会好点。”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
“尝尝。”流川枫拿起一枚,递到她嘴边。
鎏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外皮软糯,内馅是清淡的樱花豆沙,甜度恰到好处。食物的温暖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手术后的疲惫和夜风的凉意。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么。”流川枫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语气无奈,眼神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鎏汐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高兴了。”
流川枫没再说话。他把大福盒子仔细盖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朝她伸出手。
鎏汐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整只手包裹住。那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们没有叫车,就这样牵着手,慢慢沿着医院外的街道走。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交握的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某种亲密的拥抱。
“赛季打得怎么样?”鎏汐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看你最后几场的数据,很厉害。”
“还行。”流川枫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但顿了顿,又补充道,“季后赛第一轮对凯尔特人,应该能赢。”
“应该?”鎏汐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流川枫的嘴角也微微扬了扬。“四比二吧。”他说,“他们内线很强,但我们外线有优势。”
他说起比赛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专注。鎏汐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提到某个战术时点点头——虽然她其实不懂篮球的复杂战术,但她懂他。懂他语气里细微的兴奋,懂他眼神里闪烁的光。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而她庆幸自己能窥见一角。
“对了,”流川枫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你。”
那是一个印着芝加哥球队logo的纸袋。鎏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球衣——不是比赛版,而是更柔软的球迷版,背面印着他的号码和姓氏。
“更衣室里多出来的,”他解释,语气有点不自然,“觉得你可能……会想要。”
鎏汐抱着那件球衣,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的一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会穿的。”
流川枫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红。“随便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两旁住宅区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鎏汐说起自己最近的工作:那台持续了三小时的手术,病人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脊柱侧弯矫正,手术很成功;下周还有一台复杂的肿瘤切除,需要和神经外科合作;下个月可能要参加一个国际医学研讨会,论文还没写完……
流川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鎏汐突然停下脚步。
“你住哪里?”她问,“酒店订了吗?”
流川枫沉默了几秒。“还没。”
鎏汐看着他。路灯下,他脸上确实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她想起护士长说他刚打完一个漫长的赛季,又坐了三十小时的飞机,现在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等她下班。
心软得一塌糊涂。
“去我那儿吧。”她说,声音很轻,“有客房的。”
流川枫垂眼看着她,没说话。
“反正……”鎏汐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国中时他去过她家补课,高中时也去过几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成年后,他们各自留学、工作,相聚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次见面都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
“好。”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鎏汐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老旧但整洁的公寓楼。她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兼做书房,堆满了医学书籍和资料,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点乱。”她开门时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挺好。”流川枫说,目光扫过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那是她一直喜欢养的多肉,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和漫画;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记着要买的食材和要做的事。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处处都让他觉得,这里是“家”。
“你先洗个澡吧。”鎏汐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
的睡衣——男式的,但看起来是新的,“上次我爸爸来东京时买的,他穿了一次,洗干净了。”
流川枫接过睡衣,看着她:“你呢?”
“我?我等一下再洗。”鎏汐说着,走向厨房,“你饿不饿?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不饿。”流川枫说,“飞机上吃过了。”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进厨房。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站得有点挤。鎏汐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没什么食材——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袋吐司,还有几盒便利店买的沙拉。
“只能做点简单的了。”她叹气,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三明治可以吗?”
“我来吧。”流川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你去洗澡。”
鎏汐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眼里的坚持,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油在左边的柜子里,盐在调料架上。”
浴室传来水声时,流川枫系上围裙——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明显是她的。他动作熟练地打蛋、热锅、煎吐司。厨房的窗户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男人,站在这个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里,做着最简单的食物。
这感觉很奇怪。在NBA,他是球星,是媒体焦点,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但在这里,他只是流川枫。是鎏汐的流川枫。
吐司煎得金黄酥脆时,鎏汐出来了。她换上了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热水蒸出的红晕。
“好香。”她凑过来,深吸一口气。
流川枫把做好的三明治装盘,递给她一份。两人就在厨房的小吧台上吃,并肩坐着,腿挨着腿。
“好吃。”鎏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医院食堂的好吃多了。”
流川枫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突然伸手,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一点蛋黄酱。
鎏汐僵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继续吃,没说话。
安静的夜晚,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流川枫吃完自己那份,侧头看她。鎏汐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进她衣领里。
“头发要吹干。”他说。
“等下就吹。”鎏汐说着,端起盘子要去洗,被他按住了手。
“我来。”他接过盘子,“你去吹头发。”
这一次鎏汐没再坚持。她走进卧室,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流川枫洗好碗,擦干净厨房台面,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卧室的门虚掩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流川。”鎏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客房床单在衣柜最上层,蓝色的那套。”
他应了一声,去拿床单。客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他铺床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床单的每个角都拉得平整。
铺好床,他走出客房,看见鎏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
“晚上可能会冷。”她把被子递给他,“这个比较厚。”
流川枫接过被子,布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今天应该刚晒过。
两人站在狭小的走廊里,距离很近。鎏汐抬头看他,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你……”她开口,又停下,咬了咬嘴唇,“你真的推掉了所有活动?”
“嗯。”
“那……什么时候回去?”
“一个月后。”流川枫说,“季后赛开始前。”
一个月。鎏汐在心里计算着。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她知道,对相隔太平洋的两个人来说,这短暂得如同眨眼。
“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这一个月,你有什么计划吗?”
流川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不够亮,但他能看清她眼里的期待,还有努力掩饰的不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近。
“计划有很多。”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但第一件事……”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是娶你。”
鎏汐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在赛场上总是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是说……”
“我说,”流川枫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回来娶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鎏汐想说话,但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流川枫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抽泣。
许久,鎏汐终于平静下来。她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带着泪光的、明亮得惊人的笑。
“好。”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流川枫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她湿漉漉的眼睫,最后是她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鎏汐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嘴唇柔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他刚刚吃过的煎蛋的淡淡香味。
流川枫的手移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吻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鎏汐把脸埋在他肩窝,小声说:“明天我要上班……”
“我知道。”流川枫的声音也有点哑,“我送你。”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我去找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客房。”
鎏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在东京住一个月?”
“嗯。”流川枫点头,“陪着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抱紧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了。”流川枫拍拍她的背,“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鎏汐点点头,松开手,却又在他转身要走时拉住他的衣角。
“流川。”
他回头。
“欢迎回家。”她笑着说,眼泪却又一次滑落,“真的……欢迎回家。”
流川枫走回来,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他说,“我的鎏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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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开始进入中篇了!!哈哈哈,这里先说明下,并不是无缘无故如此设定剧情的哟!我会说终于要开始进入变革剧情了吗?哈哈哈,灌篮高手的情节在后篇会给大家个说法的!!希望亲们能够相信阿舍,并跟着阿舍的想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