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回到美国的第二周,时差终于调整过来。
训练从早上七点开始,持续到下午四点。体能训练、战术演练、分组对抗,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教练是新来的,风格严厉,对每个细节都吹毛求疵。
“流川!”教练在训练场边吼道,“你的左路突破慢了0.2秒!重来!”
流川枫擦了把汗,点头,重新回到起点。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新教练想立威,自然会拿核心球员开刀。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流川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更衣室,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鎏汐发来的信息:“手术结束了,顺利。你训练完了吗?”
他拨通视频。
几秒后,鎏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刚结束?”她问。
“嗯。”流川枫坐在长凳上,把手机靠在衣柜上,“你呢?”
“也是刚结束。”鎏汐揉了揉太阳穴,“一个阑尾炎手术,不复杂,但病人年纪大,有点麻烦。”
“吃饭了吗?”
“还没。”鎏汐说,“你呢?”
“一会儿吃。”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简单,重复,但必要——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今天累吗?”鎏汐问。
“还行。”流川枫说,“新教练比较严。”
“严点好。”鎏汐笑了,“免得你偷懒。”
流川枫也笑了,虽然很淡:“我没偷过懒。”
“我知道。”鎏汐的声音软下来,“所以才更担心你太拼。”
流川枫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今天的手术可能没她说的那么轻松。
“你也是。”他说,“别太累。”
“我知道。”
有队友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和老婆视频呢?”
流川枫点头。
队友对着屏幕挥手:“嗨,嫂子!”
鎏汐笑着挥手回应:“你好。”
“流川今天训练可拼命了,”队友开玩笑,“肯定是想早点打完比赛回日本见你。”
鎏汐的脸有点红。流川枫瞥了队友一眼,对方识趣地溜走了。
“你别听他的。”流川枫说。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鎏汐说。
流川枫没接话,但耳根有点发红。
又聊了十分钟,鎏汐那边有人叫她。她抱歉地说:“我得去查房了。”
“去吧。”流川枫说,“记得吃饭。”
“你也是。”
挂了视频,流川枫冲完
澡,换了衣服,去球队餐厅吃饭。菜是标准的运动员餐——高蛋白,低脂肪,味道寡淡。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却在想鎏汐这会儿吃什么。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能量饮料。鎏汐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的——她会做便当,会准备水果,会把他爱喝的茶冻在冷冻层。
空荡荡的。
流川枫关上冰箱门,走到窗边。公寓在二十层,能看见远处球馆的灯光。他拿出手机,想给鎏汐发信息,又想起她应该还在忙。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解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但他没听进去。
手机震动。
鎏汐发来一张照片——医院食堂的晚餐,简单的定食。
“吃饭了。”附言。
流川枫回复:“我也吃了。”
“吃的什么?”
“鸡胸肉,蔬菜,糙米。”
“听起来很健康。”鎏汐回,“但不好吃吧?”
“习惯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等我下次去美国,给你做饭。”
流川枫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好。”
接下来的日子,视频通话成了日常。有时候在早晨,鎏汐刚起床,头发还乱着,声音带着睡意。有时候在深夜,流川枫训练结束,累得坐在场边就直接拨过去。
时间长了,他们摸索出了规律——东京时间晚上十点,是流川枫训练结束、鎏汐可能刚下手术的时间。这个时间点,两人都有短暂的空闲。
那天晚上,流川枫结束训练时已经十一点了。训练强度特别大,他累得连走去更衣室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在场边坐下,背靠着墙壁。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喘着气,感觉肺在燃烧。
手机在背包里。他伸手够过来,拨通视频。
鎏汐很快接通。她看起来也很疲惫,头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脸色苍白。
“刚结束?”她问。
“嗯。”流川枫的声音哑得厉害。
“累成这样?”鎏汐皱眉,“今天强度很大?”
“新战术演练。”流川枫说,“跑动多了点。”
“何止多了点。”鎏汐说,“你嘴唇都发白了。”
流川枫舔了舔嘴唇,确实干得厉害。
“水在旁边吗?”鎏汐问。
流川枫看了眼脚边的水瓶,拿起来喝了几口。
两人又沉默了。这种时候,语言显得多余。他们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看着彼此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想你了。”流川枫突然说。
鎏汐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我也想你。”
流川枫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掉下来,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你等一下。”他说。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到场边的灯光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张开双臂。
“给你一个隔空拥抱。”他说。
鎏汐在屏幕那头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脸凑近屏幕,做出拥抱的姿势。
“隔空亲亲。”她说。
流川枫也笑了。这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他重新坐回地上,拿起手机。鎏汐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的。
“傻不傻。”她说。
“不傻。”流川枫说。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今天的训练,聊今天的手术,聊无关紧要的琐事。鎏汐说医院食堂换了厨师,咖喱饭比以前好吃了。流川枫说队里来了个新人,投篮姿势很奇怪但命中率很高。
聊到鎏汐开始打哈欠,流川枫说:“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鎏汐说。
“嗯。”
挂断前,流川枫突然说:“下个月我有个短期假期,去东京看你。”
鎏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是月中。”流川枫说,“能待四五天。”
“好。”鎏汐用力点头,“我等你。”
“把你想吃的列个清单,我带过去。”
“不用带东西,”鎏汐说,“你人来就行。”
流川枫没说话,但眼神温柔。
挂了视频,鎏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开日历,在预计的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
还有三周。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的枕头——空的,冷的。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边,有个人和她一样,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想着同样的事。
而三周后,这个枕头会被填满。
她会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
这样想着,她终于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与此同时,流川枫也回到了公寓。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东京的餐厅。
鎏汐喜欢的寿司店,她提过好几次的甜品屋,还有那家她说“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的法餐厅。
他把地址一个个记下来,又在日程表上标注出可能的空闲时间。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东京现在是下午四点。鎏汐应该在上班,可能在查房,可能在写病历,也可能在准备下一台手术。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皮手链。R.K.和L.X.,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快。”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关上灯,躺上床。
梦里,他回到了东京,回到了那个有鎏汐在的公寓。她来开门,笑着扑进他怀里,说:“你回来了。”
而他抱着她,说:“嗯,我回来了。”
这个梦太真实,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流川枫有片刻的恍惚。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然后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日期。
还有二十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鎏汐也醒了。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流川枫在她睡觉期间发来了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早安。”
她回复:“早安。”
鎏汐连续三天在手术室晕眩。
第一次是周二早晨,一台胆囊切除手术。她拿着手术刀,正准备下刀时,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立刻稳住手,闭上眼深呼吸,几秒后恢复了。
“鎏汐医生?”巡回护士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鎏汐重新睁开眼睛,“继续。”
第二次是周四下午,一台甲状腺手术。这次更严重些,她不得不靠在手术台边,等那阵恶心的感觉过去。
“您脸色很不好,”麻醉师小声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鎏汐摇头,“患者更重要。”
第三次是周六晚上,急诊手术。一个年轻女孩车祸导致脾脏破裂,需要紧急切除。手术进行到一半时,鎏汐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手术台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鎏汐医生!”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我……”鎏汐的声音有点抖,“给我一分钟。”
她走到墙边,靠着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
恶心的感觉慢慢退去。
“我没事。”她站起来,重新回到手术台前,“继续。”
手术顺利完成。当最后一道缝合完成时,鎏汐已经满身冷汗。
“您必须去检查一下。”护士长严肃地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鎏汐没反驳。她知道护士长说得对——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反复出现的症状绝不能忽视。
但她也知道另一种可能。
月经已经推迟了两周。她一直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毕竟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可是加上这反复的晕眩和恶心……
她不敢往下想。
周日早晨,鎏汐去了医院,但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患者。她挂
了妇科,选择了相熟的医生。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月经推迟两周,最近经常头晕、恶心。”鎏汐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病例。
医生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可能怀孕?”
鎏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确定。”
“先做个检查吧。”医生说。
验孕很简单,几分钟就能出结果。但鎏汐要求抽血查HCG——更准确。
抽血时,护士认出她了:“鎏汐医生?您怎么……”
“例行检查。”鎏汐说。
护士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有关切。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您可以在休息室等。”
“好,谢谢。”
鎏汐没去休息室。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谢了,树枝上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铂金的素圈,内圈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结婚日期。戴了三个月,已经很习惯它的存在。
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皮手链。L.X.和R.K.,皮绳已经有些磨损,但扣子依然牢固。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流川枫发来的信息:“训练结束了。你今天休息?”
鎏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嗯,休息。”
“好好休息。”流川枫回,“别总想着去医院。”
鎏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告诉他她正在医院,想告诉他她的怀疑,想问他如果真的是怀孕了怎么办。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只是工作太累导致的呢?
她不想让他空欢喜一场。
“知道了。”她最终只回了这两个字。
一个小时后,护士把报告送到了办公室。
“鎏汐医生,您的报告。”护士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微妙。
鎏汐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看着那个米黄色的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护士离开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鎏汐深呼吸,伸手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最上面是她的名字,下面是各种指标。
她的目光直接跳到HCG那一栏。
数值:2850mIU/mL。
参考范围:非孕期<5。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看向旁边的诊断意见,那里印着两个字:“阳性”。
阳。
性。
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进眼睛里。
鎏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停住了,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怀孕了。
她和流川枫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报告单上,晕开了墨迹。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流川枫的号码,拨通了视频。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屏幕亮起,流川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在训练馆,背景能看到队友在投篮。他满头大汗,呼吸还有些急促。
“鎏汐?”他问,“怎么了?”
鎏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被情绪堵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鎏汐?”流川枫的表情变了,“出什么事了?你哭了?”
鎏汐用力摇头,把手机摄像头转向报告单,指着那个“阳性”。
流川枫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到认真,到……凝固。
他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没看懂。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她,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这是……”
鎏汐点头,泪水滑落。
流川枫的呼吸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那个在赛场上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流川枫,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的吗?”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鎏汐,我们……我们有宝宝了?”
鎏汐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流:“真的。”
流川枫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狂喜。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动。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看着屏幕,语无伦次地说:
“真的吗?真的?我们有宝宝了?我们的孩子?”
“真的。”鎏汐哭着笑,“真的。”
流川枫又来回踱步,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重复:
“我们有宝宝了……鎏汐,我们有宝宝了……”
然后他突然停下,凑近屏幕,声音颤抖但异常认真:“你要好好休息,听到没有?别再做高强度的手术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委屈自己。不对,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我给你寄过去。不对,我回去,我马上回去……”
“流川枫。”鎏汐打断他,“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流川枫说,“我要当爸爸了,鎏汐,我要当爸爸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这个在赛场上受伤缝针都不皱眉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鎏汐的心软成一片。她隔着屏幕,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又仿佛想擦去他的。
“我知道。”她说,“我也要当妈妈了。”
两人隔着屏幕,泪眼相对,却又都在笑。
流川枫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情绪:“我马上请假,明天就回去。”
“不用这么急,”鎏汐说,“你还有训练……”
“训练不重要。”流川枫打断她,“你和宝宝最重要。”
他又开始踱步,这次是在想具体安排:“我现在就去找教练。不对,先订机票。今天还有航班吗?应该有,我记得晚上有一班……”
“流川枫。”鎏汐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看着她。
“慢慢来。”她说,“我和宝宝都很好,不着急这一两天。”
流川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我最晚后天回去。”
“好。”
挂了视频,鎏汐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和流川枫的孩子。
她拿出手机,给流川枫发信息:“记得跟教练好好说,别冲动。”
那边立刻回:“已经说了。教练恭喜我,批假了。”
“这么快?”
“我说我妻子怀孕了,我要回去。”流川枫回,“他马上就同意了。”
鎏汐笑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流川枫冲进教练办公室,一脸严肃地说“我要请假”,教练问为什么,他说“我妻子怀孕了”,然后教练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恭喜”。
“机票订好了吗?”她问。
“订好了,明天下午的航班,后天早上到。”
“好。”
“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去。”
“好。”
鎏汐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单。阳性的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宝宝,爸爸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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