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
流川枫坐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旁边的小孩都忍不住问他:“叔叔,你在等谁呀?”
流川枫低头看那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等我妻子。”他说。
“你妻子在哪里?”
“在家。”流川枫说,“很快就能见到了。”
孩子的妈妈过来把她拉走,抱歉地对流川枫笑了笑。流川枫点点头,重新看向落地窗外。
飞机终于降落时,东京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流川枫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个简单的运动包,快步走出舱门。
他没有通知鎏汐自己什么时候到——原本的航班应该是中午抵达,但延误到晚上,他不想让她空等。
出租车在雨中行驶。流川枫看着窗外的霓虹,心里计算着时间。晚上九点,鎏汐应该在家,可能在看病历,可能在休息,也可能在等他电话。
他摸了摸运动包侧袋里的东西——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昨天在机场匆忙买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觉得该带点什么。
车停在公寓楼
下时,雨已经小了。流川枫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
她在家。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赛场上最后时刻的倒计时。
站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然后门开了。
鎏汐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惊讶,然后是惊喜,然后是……眼泪。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流川枫也没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他抱得很小心,力道轻柔却充满力量,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背上,像是要把她和腹中的宝宝一起包裹起来,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
鎏汐的脸埋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飞机舱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T恤。
“我回来了。”流川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却满是喜悦。
鎏汐用力点头,抱紧他的腰。
他们在门口拥抱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邻居开门倒垃圾,看到他们,笑着又关上了门。
“先进来。”鎏汐终于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流川枫走进屋,关上门。公寓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沙发上多了个柔软的靠垫。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鎏汐。
她瘦了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变化。但流川枫的动作异常轻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宝宝还好吗?”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鎏汐点头:“很好。”
“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时候会恶心。”鎏汐说,“医生说正常。”
流川枫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没看够的都补回来。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鎏汐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分开时,流川枫的额头抵着她的:“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
“没有一个人。”鎏汐说,“宝宝陪着我。”
流川枫的眼睛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从运动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篮球,篮球上刻着“11”——流川枫的球衣号码。
“昨天在机场看到的,”流川枫说,“觉得适合你。”
鎏汐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你买这个干什么。”
“就想买。”流川枫说,“戴上看看。”
他帮她把项链戴上。细细的链子贴在锁骨上,小小的篮球吊坠闪着银光。
“好看。”他说。
鎏汐摸了摸吊坠:“谢谢。”
“饿不饿?”流川枫问,“飞机上吃了,但不多。”
“我给你做点。”鎏汐说。
“不用。”流川枫拉住她,“我来。你坐着休息。”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够做简单的夜宵。他拿出鸡蛋、青菜、面条,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
鎏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背影很高大,在小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有条不紊——切菜,打蛋,烧水,下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鎏汐问。
“一直都会一点。”流川枫说,“在美国自己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以前没见你做。”
“以前有你在。”流川枫转过头看她,“不需要我做。”
鎏汐心里一软。
面条很快煮好了。流川枫盛了两碗,端到客厅。两人坐在茶几前,面对面吃。
“味道怎么样?”流川枫问。
“很好。”鎏汐说,“比我做的好吃。”
“不可能。”流川枫说。
“真的。”鎏汐认真地说,“你这个鸡蛋煎得特别好。”
流川枫笑了,低头大口吃面。
饭后,流川枫洗碗,鎏汐去洗澡。等她出来时,流川枫已经整理好了行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可能在查孕期注意事项。
“过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鎏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流川枫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明天我陪你去产检。”他说。
“好。”
“医生说什么都要记下来。”流川枫拿出手机,“我设个备忘录。”
“没那么夸张。”鎏汐笑。
“有。”流川枫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当爸爸,要准备充分。”
鎏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几个月的分离,在这一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流川枫侧身对着她,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宝宝。”他低声说,“我是爸爸。”
鎏汐的眼睛又湿了。
“我回来了。”流川枫继续说,“以后会经常跟你说话,你要好好听。妈妈很辛苦,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她难受。”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是鎏汐从未听过的语调。那个在赛场上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对着尚未出世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平凡的话。
“等你出来了,爸爸教你打篮球。”流川枫说,“不过如果你不想打也没关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健康,只要你快乐。”
鎏汐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流川枫。”她轻声说。
“嗯?”
“你会是个好爸爸。”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努力。”
他把手移到她的脸上,轻轻抚摸:“你也会是个好妈妈。”
“我们都会努力。”鎏汐说。
流川枫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鎏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怀孕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流川枫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就这样看着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被子下的小腹,看着她脖子上那个小小的篮球吊坠。
他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凌晨时分,鎏汐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流川枫。”
“我在。”他立刻回应。
“你没睡?”
“马上睡。”
鎏汐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腰上。流川枫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
产检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宝宝发育良好,鎏汐的身体状况也很稳定。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流川枫一直握着那份彩超报告,盯着上面模糊的小小影像看。
“能看出什么?”鎏汐问。
“像颗豆子。”流川枫认真地说。
鎏汐笑了:“才十周,本来就不大。”
“但有心跳了。”流川枫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一分钟一百五十次。”
“很正常。”
“很强壮。”流川枫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
回到家,流川枫把报告仔细收进一个文件夹,和之前的产检报告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是他特意买的,封面印着“重要文件”,里面已经整齐地排列着三次产检记录。
“这么正式。”鎏汐说。
“要留作纪念。”流川枫说,“等宝宝长大了给他看。”
“万一是个女孩呢?”
“女孩也给她看。”流川枫想了想,“告诉她,她在妈妈肚子里就很健康。”
鎏汐心里一暖。
下午,阳光很好。两人窝在沙发上,鎏汐靠在流川枫肩头,翻着一本
厚厚的育儿词典。流川枫在看一本关于孕期营养的书,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战术。
“流川枫。”鎏汐突然开口。
“嗯?”
“你说宝宝叫什么名字好?”
流川枫合上书,认真地想了想:“流川灌。”
鎏汐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什么?”
“流川灌。”流川枫重复,“灌篮的灌。”
“不行。”鎏汐摇头,“太难听了。”
“那流川投。”流川枫又说,“投篮的投。”
“更不行。”鎏汐笑得肩膀发抖,“你这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流川枫说,“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鎏汐问。
“希望他篮球打得好。”
“万一她不喜欢篮球呢?”鎏汐看着他,“万一是个女孩呢?你想让女儿叫流川投?”
流川枫沉默了。他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他思考了一会儿,“流川篮?”
“流川枫。”鎏汐打断他,“我们需要认真讨论。”
“我很认真。”
鎏汐放下词典,转过身面对他:“我希望宝宝的名字温柔一点,寓意平安喜乐就好。不需要和篮球有关。”
“为什么?”流川枫问,“篮球不好吗?”
“篮球很好。”鎏汐说,“但那是你的热爱,不一定是宝宝的。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流川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鎏汐重新拿起词典:“我们一起想。”
接下来的几天,取名成了两人的日常话题。做饭时,流川枫会突然说:“流川明怎么样?明亮的明。”
“还可以。”鎏汐正在切菜,“但不够特别。”
看电视时,鎏汐会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字:“这个‘悠’字不错,悠然自得。”
流川枫想了想:“流川悠?有点怪。”
“好像是。”
睡觉前,流川枫会突然坐起来:“我想到了,流川胜!”
“为什么是胜?”
“希望他人生常胜。”
“太有压力了。”鎏汐拉他躺下,“睡觉。”
取名的事就这样悬而未决。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鎏汐靠在流川枫肩头,已经快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育儿词典,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
流川枫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最近鎏汐的小腹开始有了一点微小的隆起,不明显,但手贴上去能感觉到变化。
“鎏汐。”他轻声说。
“嗯?”
“叫‘流川安’怎么样?”流川枫说,“平安的安。”
鎏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刚才宝宝动了。”流川枫说,“很轻,但能感觉到。”
鎏汐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真的?”
“真的。”流川枫的眼神温柔,“然后我就想,只要他平安健康,什么都好。打不打篮球,成不成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安。”
鎏汐的眼睛有点湿。她靠回他肩上,轻声说:“流川安……很好听。”
“男孩女孩都能用。”流川枫说,“平安最重要。”
“嗯。”鎏汐点头,“就叫安安。”
确定名字的瞬间,两人都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流川枫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宝宝名字:流川安(安安)”。
然后他又打开相册,翻出两人的合照——婚礼那天在教堂外拍的,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手机举到鎏汐面前,对着她的小腹,轻声说:“安安,这是爸爸和妈妈。”
鎏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侧脸:“有你和安安,我就很幸福了。”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也是。”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再移到他们身上。鎏汐渐渐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流川枫没有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蝴蝶扇翅般的动静——那是安安在动。
每一次轻微的胎动,都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这个在赛场上经历过无数激烈对抗的男人,此刻被最温柔的力量击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球队群里的消息,关于下赛季的战术讨论。流川枫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现在,没有什么比怀里的这两个人更重要。
鎏汐睡了一个小时才醒。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流川枫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被她压得有些发红。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坐起来。
“你睡得香。”流川枫活动了一下手臂。
“手麻了吧?”
“没事。”
鎏汐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摩:“傻。”
流川枫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说:“鎏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和安安。”流川枫说,“让我知道,人生除了篮球,还有更重要的事。”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本来就知道。”她说。
“知道和感受到不一样。”流川枫握住她的手,“以前我知道家人重要,但没这么具体。现在,每次感觉到安安在动,每次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鎏汐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你也是我的意义。”
流川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们会好好的,一家三口。”
“嗯。”
那天晚上,流川枫下厨做了鎏汐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时,他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你也吃。”鎏汐给他夹菜。
两人互相夹菜,像两个孩子。最后盘子里的菜没剩多少,但心里的温暖满得要溢出来。
饭后,鎏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流川枫去洗碗。水声哗哗,伴随着他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歌——那是鎏汐从未听过的。
她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小小的水池前忙碌,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看着他微微晃动的肩膀。
这个画面,她想记一辈子。
“看什么?”流川枫没回头,但知道她在。
“看你。”鎏汐说。
流川枫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看她:“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鎏汐走过去,抱住他的腰。
流川枫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去休息吧,我马上好。”
“嗯。”
鎏汐回到客厅,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安安,你看,爸爸多好。”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鎏汐笑了,眼泪又掉下来——怀孕后她变得特别爱哭,但都是幸福的眼泪。
流川枫收拾完厨房出来时,鎏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走过去,轻轻抱起她,走向卧室。
“流川枫。”鎏汐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
“我在。”
“我爱你。”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