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卫牧尘风尘仆仆的赶到京郊宅院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薛晚盈侧身靠在榻上,随手摊开一本话本,状似认真的翻阅着。
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要不是崎明几次三番的打扰,薛晚盈可能连翻页都不会翻。
等待期间,崎明多次进来,变着花样的劝解,想让薛晚盈将晚膳用了。
虽然他派了暗卫去寻人,可是卫牧尘何时能到终归是未知的,若薛晚盈真要有个好歹,率先被问责的一定是他。
薛晚盈从始至终也只有一句话:“我等世子回来一起用膳。”
就在崎明焦头烂额之际,沉寂许久的宅院终于有了动静,卫牧尘回来了。
崎明见状连忙招呼暗卫将屋中早已放凉的饭菜换下,从厨房把新做好的膳食全部替换上去。
后院的厨子是护国公府西院的人,在住下的第二日就被良钺送了过来,专门负责薛晚盈的膳食。
厨子还会些药膳,简直是为薛晚盈特意寻找的一般。
西院原本是没有厨子的,卫牧尘对吃食方面并不挑剔,护国公府的厨子还是德阳长公主从宫中带出来的,手艺自是差不了。
不过,突有一日,卫牧尘开始命良钺在京都内外大肆搜寻厨子,一连寻找了半个月,来来往往的厨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了,那段日子暗卫都连带着吃胖了不少。
现在留下的这位,真是千挑万选才选中的,手艺在良钺看来,与宫中出来的那位相比,也不逞多让。
只是,卫牧尘选中了之后就把人放在西院,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般,再也没有过问过。
直到薛晚盈受伤,费尽心力寻找的厨子似乎才真正派上用场。
卫牧尘冷着脸,无声平复着略显凌乱的气息,耐心十足的等着暗卫把桌上的菜肴换成全新的。
薛晚盈余光瞧见来人,也不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眼,神情专注的盯着手里的话本。
也不知怎的,方才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去的话本,在此刻竟然看的颇有兴致。
只可惜,没看到前文的内容。眼下短暂幸福的片段,焉能知晓没有前路艰辛,又如何能保证后路的顺畅。
暗卫的手脚麻利,特别是在这种低气压的情况下,速度又提升了一倍不止。
最后一个暗卫出门,崎明眼疾手快的将房门合上,留里面的两人独处,他们则是退的远远地。
房间陷入沉默,薛晚盈似是没有看见卫牧尘一般,镇定自若的坐在那里,仿佛方才逼迫卫牧尘回来的人不是她。
卫牧尘视线落在冒着阵阵香气的膳食上,声音却如寒冰般阴冷:“听崎明说,你在‘绝食’?”
卫牧尘信步走近,高大的身躯站在前面,一片阴影落下把薛晚盈完全罩住。
“闹什么?嗯?”
薛晚盈落下话本,合上,搁在手边的桌上。
一双杏眼直勾勾的看向卫牧尘,眼神清澈,言语坦荡:“世子在故意躲我,我不闹一闹,何时才能见到世子?”
卫牧尘紧绷的嘴角有一丝松懈,冰冷的语气也是软化几分:“想见我派人告知就好,我自会回来,何必闹这一出。”
薛晚盈一言不发的盯着卫牧尘,像是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卫牧尘想了想,先一步低头:“我没躲你,圣上召见也不能不去。”
说罢,他抬手拉过薛晚盈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一同在方桌前落座。
薛晚盈这回没有推拒,认真的吃了起来。
卫牧尘紧绷的嘴角完全落下,周身冰冷的气息尽数消散。
薛晚盈的举动显然讨好了卫牧尘,顺便为她刚刚的解释增添了不小的可信度。
用过膳后,见他心情依旧不错,薛晚盈趁此机会问道:“不知世子打算何时送我回府?”
卫牧尘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又无比自然的落下,含糊其辞,一如先前的答复:“等你养好伤的。”
“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卫牧尘的话音刚落,薛晚盈就片刻不停的说道:“我这几日的汤药都是滋补为主了,可见是无事的。”
薛晚盈最后一句话说的极慢,眼睛眨也不眨的落在卫牧尘的脸上,不放过他脸上露出出的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果然,不出薛晚盈的预料。
卫牧尘
面色一沉,没有注意到薛晚盈的眼神。正在心中思索要如何收拾崎明,竟然敢将如此重要的消息透露出去。
卫牧尘哪里知晓,崎明是无辜的。
方才的一番话,不过是薛晚盈随意编造的。
崎明哪里会说这么多,即便是说了,定是经过他的准许,这么多次接触,她硬是一点额外的消息没有得到。单论搪塞人的功夫,崎明深得卫牧尘的真传。
不然,她都不至于出此下策,冒着风险算计到卫牧尘的身上。
卫牧尘终于察觉到不对,面色恢复如常:“怪我最近太忙,崎明也没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我。”
薛晚盈笑笑:“既然现在世子知晓了,不知能否尽快安排回府事宜。”
卫牧尘沉默片刻:“你很想离开这里?”
“离家半月有余,罗姐姐那边也不好再麻烦。”薛晚盈没有直接回答。
闻言,卫牧尘再次陷入沉默。
薛晚盈隐藏在桌下的双手攥紧,卫牧尘的每一次沉默,都让她心中不详的预感再次加深。
先前还有疑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京都一定出事了。
能让卫牧尘对她百般隐瞒,甚至阻挠她回京。
出事的人要么是薛府,要么是......她!
薛晚盈的呼吸开始沉重,可她不得不尽力压制,不让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现在当务之急,必须马上离开。如果和卫牧尘闹翻,她不能保证会不会真的被囚禁在这里。
真到了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就在薛晚盈即将喘不上来气之际,卫牧尘终于开口:“三日,三日后我亲自送你回去。”
三日,他需要在三日内让成安帝同意薛府提出的换亲事宜。
薛晚盈还想讨价还价:“明日不行吗?”
卫牧尘解释道:“明日自然可以,不过对外的说法是,你是被皇嫂的外祖父恰好路过救走的。”
“为了确保借口真实,皇嫂这段日子也不在京都。”
“如今我们忽然回京,是要和皇嫂打过招呼才行。不然,我们先前的准备不就白费了。”
她拿罗灵做借口,卫牧尘也用罗灵为理由。
卫牧尘都这样说了,薛晚盈也不好在说些什么,只好同意。
薛晚盈那颗快要骤停的心,渐渐恢复了缓慢的跳动。他能同意就好,不就是三日吗,她可以等。
入夜,卫牧尘便离开了,把卧房留给薛晚盈一人。
自她完全清醒之后,卧房中的另一张床榻又被搬回到了原处,卫牧尘亦没在房中留宿过。
翌日一早,卫牧尘陪薛晚盈用过早膳后,交代了一句晚膳时会回来,就又匆匆回到京都去寻赵稷商量对策。
护国公府内,德阳长公主若有所思的听着余管家的汇报。
余管家:“世子已有半月未曾在府中留宿,西院里的人手少掉大半,崎明和良钺也不在。”
“昨日世子离开后便直奔城门,奴才特意问过城门的守卫,说是世子时常不在城内,就连宸王殿下,出城的频率也跟着多了不少。”
城门的守卫众多,里面有一两个人护国公府的人并不奇怪。
卫牧尘不受拘束,加之身边有赵稷,德阳长公主向来从不过问卫牧尘的动向。
许是知子莫如母吧,昨日卫牧尘的种种行为,到底还是无法令她彻底安心。
还有暗卫,调离如此大批的人手,很难不让人多想背后的深意。
“去查查那些暗卫被安排到了何处,切记,不可被人发现。”德阳长公主说道:“寻些生面孔,不可被人瞧出是我们护国公府的人。”
“着重搜寻京郊的几处房产,京都城内就不必了。”
余管家的动作很快,日落时分就带回了新的消息:“大部分的房产没有问题,还有五处,有暗卫在附近徘徊,我们的人不敢离得太近。”
德阳长公主沉思许久:“宸王这几日在忙什么?”
余管家没想到话题转变的如此之快,但宸王府的消息他还是知道一二的:“宸王今日留宿在宫中。”
德阳长公主道:“明日一早,进宫。”
德阳长公主原本是想从赵稷口中得到些新的消息,她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让赵稷完全‘抛弃’兄弟义气,可有昭元皇后相帮,赵稷不得不屈服。
可是她还没见到赵稷,在去见昭元皇后的半路上,就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人不重要是谁,不过,她告诉德阳长公主的消息却无比重要,又着实令人心惊。
德阳长公主并不相信那人的胡言乱语,这么些年,卫牧尘名声在外,这些不靠谱的话术她早听了不知多少。
可是,那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
德阳长公主匆匆出宫,让余管家把剩余还未经验证的房产告诉她。
三处庄子,两处宅院,其中一处宅院还是京郊的汤泉宅院。
她想要去的地方,几乎是显而易见。
与此同时,京郊外。
今日的天气甚好,薛晚盈一想到明日就要离开,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薛晚盈沿着悠长的回廊在宅院里漫步,许是她要离开的缘故,卫牧尘也不再束缚着她。
卫牧尘今晨离开时,特意告诉她,可以在院子里随处转转。
她确实闷了多日,想着转一转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宅院雅致又宽敞,空空荡荡的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外,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鸟啼。
崎明后院在煎药,顺便和厨子商量药膳。
薛晚盈没人看着倒也自在,虽然这暗处不知有多少的暗卫,不过眼不见为净,没看见就当没有。
三进院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脚下的回廊眼看到了尽头,远处便是高高的红木大门。
就在薛晚盈转身离开之时,沉重的红木大门发出闷响。
有人在敲门。
薛晚盈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有人去开门。
她本来不想管,毕竟她的身份尴尬,不方便见人。即便是卫牧尘同她保证过,绝对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可是外面敲门的人似乎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声音也越来越大,在空荡的宅院传出阵阵回音。
薛晚盈像是被蛊惑一般,缓步走了过去。
犹豫许久,最终抬手将大门拉开。
门外之人,雍容华贵。
薛晚盈眼眸瞪大,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