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长公主为人谦和,言行得体,这般不加掩饰的嘲讽姿态,倒是第一回显露。
她自幼就深受宠爱,父皇母后视她为掌上明珠,皇兄对她言听计从,所以也注定了不会敢有人不要命的冒犯或是顶撞她,对那些不知尊卑之人更是不用多费口舌。
可宫中长大的人,见识得多了,又如何能不会呢。
卫牧尘没有反驳,顺势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的身上:“此事与她无关,是我主动纠缠。她一女子,如何能反抗得了,只得听从我的话,留在我身边。”
“母亲若是要怪、要罚,我一人承受就好,不要——”
德阳长公主重重拍了下手边的桌子,打断他的话,惊声质问道:“你既然都知晓是错事,为何还要做?”
卫牧尘被问的噎住。
他为何要做?
他眼眸中的茫然仅仅停留一瞬,消散之快到无人察觉,他想起上善寺的初见。
昏暗的夜色,明媚的脸庞,不知名的情愫早在那一刻就渐渐滋生。
过往之后的每一次纠缠,于他而言,无疑是在饮鸩止渴。
明知不对,却无法违背本心,只得一次次伤的两人遍体鳞伤。
可这样的理由在此刻暴怒的德阳长公主面前,和火上浇油也没什么区别了。
卫牧尘难得低头,陷入沉默。
德阳长公主斥责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有想过她日后要如何在人前自处,你可以不在乎闲言碎语,你考虑过她没有,她日后要怎么办?”
“她是有婚约的人,段家的那位当着大殿之上那么多的人请旨赐婚,圣旨已下,你现在这么做就是在抗旨!”
段之衡又是段之衡,人都去东洲了,怎么还如此阴魂不散。
卫牧尘眉心皱起,听到段之衡的名字,他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不过是赐婚而已,能赐给他,如何知道不能赐给我?”
德阳长公主猛然起身,气势逼人、直戳痛处:“既如此,你当日又为何没有阻止?我若没有记错,圣上指婚之时,你也在场。”
“你没有阻止圣上指婚的理由又是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敢,你堂堂世子爷,圣上对你的疼爱不少于任何一位皇子,你若当场道明真心,圣上难不成会一点儿不考虑?”
“圣上但凡犹豫,他没有当场赐婚,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也不至于造成现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德阳长公主早已见识过大风大浪,岂会被卫牧尘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德阳长公主的声声质问,令卫牧尘哑口无言。
他无声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握紧,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一如他现在的心跳,剧烈又带着痛意。
他一心想要正大光明的求娶,想要薛晚盈心甘情愿的爱上他,不是因为他的权势压迫而短暂的屈服。
所以他愿意花费心力和时间去等待,可是没想到却被段之衡捷足先登。
那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们二人亲密的跪在一处,接受着满场众人的祝福。
每次想起,他会都心痛到难以呼吸。
当时的他什么都想不到了,满脑子都是恨意和被戏耍过后的愤怒。
等过后反应过来之时,一切都晚了。
自那之后,段之衡就是他的敌人。
他痛恨他的一切,痛恨和薛晚盈一起长到大的情谊,痛恨薛晚盈为了他一次次推开自己,更是痛恨那一纸婚约。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们才是被祝福的人,而自己则是不知廉耻的窃取之徒。
卫牧尘漆黑的眼眸暗藏烈火,是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坚定:“母亲大可放心,薛晚盈注定是我的妻,谁也夺不走。”
卫牧尘的惊天之言,换回德阳长公主的两声嘲笑。
“大言不惭!”德阳长公主不屑的说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凭什么认为圣旨会为你更改?”
卫牧尘没有应声,片刻后才云淡风轻道:“母亲就算今日不来,用不了多久也会得知此事。”
德阳长公主怔住,恍惚想起在昭元皇后寝宫听到的流言。
薛家长女下落不明,薛家有意换亲。薛家次女代姐出嫁,与段家的联姻不变。
薛仁和是单独上奏请旨换亲,除了郑贵妃在一旁帮衬,吹吹枕边风外,京都内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就连薛府内部之人,知晓内情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毕竟不
是什么光彩之事,除非尘埃落地,不然贸然泄露,只会落人笑柄。
若不是成安帝同昭元皇后试探口风,昭元皇后从细枝末节中推测出事情的大概,不然就连她都被蒙在鼓里。
德阳长公主也是与昭元皇后闲聊时,偶然听闻的。
不过瞧卫牧尘自信的架势,显然也是知晓内幕之人。
德阳长公主已经不想追究这般隐秘之事,他是如何探听到的,与之相比,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急需确认。
“换亲是你的主意?”德阳长公主将心中的推测道出。
卫牧尘摇头否认:“不是我,是薛家人的贪心所致,我不过是想借着换亲一事,成全一对有情人罢了。”
“有情人?”德阳长公主险些失笑:“你吗?”
“我看薛小姐不像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卫牧尘沉默不言,不否认反而是以一种默认。
他固执道:“我一定会娶她!”
德阳长公主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眼前阵阵发黑:“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的?”
卫牧尘遮遮掩掩,不道明真相:“半年多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但绝对谈不上短暂。
德阳长公主闻言,表情难看,怒喝道:“你让她无名无分的跟了你半年——”
卫牧尘皱眉打断,纠正不合理的内容:“不是无名无分,在我心里她早是我的妻。”
“在你心里有什么用,谁承认?谁知晓?”德阳长公主憋着一口气怒吼道,说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名不正言不顺,你还能把她藏一辈子吗?”
德阳长公主心累到无力争吵,可是心中的怒火还未完全排解,只得在屋中踱步,慢慢平复心情。
卫牧尘安静的立在一旁,像是个隐形人一般。
德阳长公主踱步至第五圈时,忽然想到在天宁行宫的那一双精致的眉眼。
她当时便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不过当时良钺说是煎药的丫鬟,她也就没有多想。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薛晚盈,丫鬟不过是托词和借口而已。
不过,此刻已经不是计较和追究这些的时候了。
卫牧尘必须要对薛晚盈负责。
德阳长公主尴尬的咳嗽两声,语速飞快的问道:“你们两个,咳,有没有......”
卫牧尘聪慧,一点就通,顺路再次印证他丝毫没有羞耻之心:“有。”
德阳长公主在问出口的那一刻就有预料,但真当亲耳听到的这一瞬间,终究控制不住上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卫牧尘的脸上。
“啪”的一声,可谓是巨响,在空荡的正堂内甚至传出阵阵回音,久久不散。
卫牧尘被打的偏过头,脸颊又疼又麻,他维持着姿势,不敢动。
德阳长公主甩了甩施力过度的右手:“这一巴掌,你可知为何而挨?”
她压着怒气,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紧盯着卫牧尘,右手悬在半空,无声蓄力。
仿佛卫牧尘回答的不符合她的心意,下一个巴掌会毫不犹豫的再次落下。
卫牧尘摆正头颅,沉声道:“知道。”
又问:“可有意见?”
“没有。”
德阳长公主满意的点头:“我明日就会进宫和圣上说明此事,请求圣上将薛晚盈指婚于你。”
“到底是你愧对于她,这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卫牧尘脸颊微微泛红,再次纠正她的措辞:“婚事是我求来的,我荣幸之至。”
德阳长公主简直恨铁不成钢,好好的一桩婚事被他搅成现在这幅样子,他还在这里深情款款,简直是不可理喻。
德阳长公主疲惫的捏着眉心:“我现在回府,同王爷先商议对策,你立即将人送回薛府。”
卫牧尘道:“明日离开,我早都安排好了。”
见德阳长公主面色不对,他连忙补充道:“对外的解释是皇嫂的外祖父搭救,明日皇嫂回京,不会招惹怀疑。”
德阳长公主对卫牧尘的无奈又上升了一层,明明可以处理的很好,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歇了力。
在不该坚持的时候,又一根筋的直直撞上南墙。
不怕死,也不要命。
提到罗灵,德阳长公主转而问道:“稷儿知道多少?”
卫牧尘抬眸看了一眼德阳长公主,没有负担的出卖赵稷,坦言道:“全部。不过皇嫂对换亲一事并不知情。”
德阳长公主狠狠记了赵稷一笔,过后定要找他算账!真是胆子肥了,竟然敢联手,一起诓骗于她。
赵稷在德阳长公主眼中和亲生的孩子一样,她无法接受,好好的兄长不仅没有纠正卫牧尘‘恶行’,竟然放任其发展,最后还帮忙撒谎隐瞒。
卫牧尘从护国公府匆匆离开的那一日,赵稷也在。
她问他时,赵稷还帮着打掩护说是圣上有急事召见,怕她继续追问,也匆忙离开。
德阳长公主第二日入宫便是为此,她能感觉到他们有事在瞒她,有昭元皇后在,赵稷不敢放肆。
没想到,没等她去盘问,就有人将消息亲手送至她面前。
德阳长公主行至门前,没好气说道:“还不开门?”
卫牧尘大步上前,抬臂摸到门板。
即将发力之时,他扭头低声询问:“母亲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德阳长公主反问:“你想去报复人家?因着揭露你的短?”
卫牧尘心中微动,果然是有人故意透露。
他贴在门板上的手收紧,嘴角滑过仿佛无害的笑容:“母亲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怕暗卫中间有人‘一心二用’罢了。”
德阳长公主冷哼一声:“少责怪他们,他们是听从玉佩行事。再者,不是他们说的。”
卫牧尘眼眸幽暗:“何人?”
德阳长公主想了想,低声道出一个名字,卫牧尘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杀气。
他眼睫眨动,遮住还未消退的杀气,手上的动作麻利。
沉重的房门被一把推开,转瞬间,卫牧尘已恢复往日的冷毅,除了脸颊那一抹不自然的红印外。
门外的几人听到动静,纷纷侧目,薛晚盈见状也匆忙起身站定。
德阳长公主一眼就发现了薛晚盈的身影,脚下的步伐偏移,朝她走了过去。
卫牧尘怕她吓到薛晚盈,刚想开口阻拦,结果被德阳长公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卫牧尘悻悻的闭嘴,不敢言语。
薛晚盈低着头,错过了他们短暂又无声的交流。
薛晚盈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的紧握,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手背和指腹上印出一个
又一个月牙。
细微的疼痛可以使人保持清醒,不至于失去理智和体面。
忽然,一双细腻又保养得当的手覆在薛晚盈冰凉的手上,缓慢又坚定的握紧。
薛晚盈不知所措的抬眼。
德阳长公主眼神温柔,意味不明的说道:“回府后安心休养,等着好消息。”
薛晚盈不解,但又不敢问,只得缓缓点头。
德阳长公主知她不自在,故而没有多说,轻轻在薛晚盈的手背上拍两下,以作安抚,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前,她对卫牧尘道:“明日送薛小姐回府后,立即去祠堂,在祖宗牌位面前跪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
良钺和崎明两人宛如大敌将临一般,脊背僵直,神情担忧。
祠堂是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不假,可除了特殊日子,鲜少会开祠堂。
既然在非特定日子开了都是有大事发生,其中最为常见的便是——请家法。
卫家的家法格外朴素,不是刑罚,仅仅罚跪而已。
只是祠堂所处地界阴冷,终年不见阳光,寒气早已从内至外的侵蚀全部。
平日在里面待上半日,若是身子强健的倒还好,身子但凡弱一旦,出来后缠绵几日病榻都太寻常不过了。
卫牧尘被罚跪祠堂的次数不多,但素来都是三日起步。
以往他身子健硕,三日也无碍。只是他从火里死里逃生,背后的伤疤还未全愈合,最是经不起寒气侵体。
卫牧尘淡定垂首:“是。”
良钺和崎明对视一眼,卫牧尘都应声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良钺护送德阳长公主离开,崎明则是去了后院煎药,不光是薛晚盈一人的,还有卫牧尘的。
要早些为明日的罚跪祠堂做准备,不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那刺骨的寒气。
卫牧尘进去多久,薛晚盈就在廊下坐了多久。
卫牧尘缓步走进,直面薛晚盈,脸上的红痕也瞬间暴露无遗。
薛晚盈杏眸瞪大,指着他的脸颊:“你的脸?”
卫牧尘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脸有什么重要的,薛晚盈现在才更可怜吧,不顾自己的身子,竟然还分出心思关心他。
只见薛晚盈一张小脸儿冻得苍白,不见丝毫血色,精神不济,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卫牧尘拉过她的手腕,拽着人快步进屋。
“长公主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好消息?”薛晚盈嘴唇打颤,盯着卫牧尘的背影发问。
卫牧尘眼尾压低,随口应答:“自然是回府的消息。”
薛晚盈垂眸思索,明显察觉不对,不禁反问:“回府算好消息?”
“对你来说,不是吗?”卫牧尘偷换概念,企图混淆视听。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知指婚一事。
薛晚盈对他一向没什么感情,尤其在段之衡出现之后,他无比清楚的认清这一点,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强求而来的。
他方才同德阳长公主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真实所想,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妻。
可她想嫁之人却不是他。
只要明日一回京都,薛晚盈被迫‘死亡’一事他必须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对外好交代,罗灵外祖父家隐世避居,对京都的消息所知甚少,导致晚了多日才报平安。
有罗灵出面,证词即便有漏洞,即便会有不合理的地方,也不敢有人质问。
权势就是这样,一定程度上它代表的就是真相。
但是对薛晚盈呢,要如何同她解释。
解释为什么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并且他对京都内的消息了如指掌,依旧放任死亡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
他可以瞒得了一时,日后也能一直逃避吗?
她会成为他的妻,他们会成为最亲密之人。
忌惮和猜忌从不应该横在他们中间。
卫牧尘燃起屋内的炭盆,银丝炭烧的猩红,热气渐渐充盈在整间屋子。
薛晚盈指尖回暖,喃喃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真想听?”卫牧尘与薛晚盈相对而坐,幽暗的目光寸步不离的缠绕着。
薛晚盈点头。
卫牧尘眼神晦暗,盯着银丝炭出神:“明日送你回府前,带你去见一人。”
“见到他,你什么都明白了。”
薛晚盈还欲再问,卫牧尘已率先起身离开。
她眼神落在虚无,眉心蹙着,罕见的露出烦躁。
她还有很多想问的。
想问问,德阳长公主与他说些什么?
想问问,他是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问问,德阳长公主是如何发现她的存在的?
......
想问问,他的脸...是为何伤的?
......
谜团越来越多,身处其中无端令人窒息。
太怪异了,一切都是如此怪异。
德阳长公主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卫牧尘遮遮掩掩,非要拖到明日才会告知她全部。
明明所有事都和她有关,她却知道的最少,知道的最晚。
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
多见一人,又有何区别?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越是这般隐瞒,薛晚盈越是不安。
如果一切太平,如果无事发生,隐瞒和拖延就显得多此一举了。
薛晚盈眼底的焦躁愈加浓烈,她非常确定,京都确实出事了,薛府首当其冲。
至于德阳长公主,她已经无暇分心推测那番话背后的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