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一辆外观简约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从住了半个月的宅院驶出。
薛晚盈和卫牧尘两人坐在马车里,由良钺在前面驾驶马车,崎明则是留下善后。
卫牧尘坐姿端正,上半身挺直的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眼下的一片乌青分外显眼。
据崎明说,卫牧尘昨日没有在宅院留宿,天色未明时才匆匆骑马赶回,仅仅休息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起来陪她用早膳。
怪不得会如此困倦。
见卫牧尘似乎已经睡熟,薛晚盈下意识放轻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又始终不能彻底放下心来,时不时抬眸偷偷观察卫牧尘,生怕会他半路反悔,不让她回京。
直到马车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扭头盯着身侧不断晃动的车帘,车帘荡起的瞬间,她看见城门和城门守卫一闪而过的身影。
薛晚盈那颗高悬在半空的心才渐渐的落了下来。
她无声瞥向卫牧尘,见人还在安睡,便悄悄掀开自己手边的车帘,透过小小的一角朝外望去。
京都内的街巷热闹,百姓繁杂,路上的人看到马车驶过纷纷避让,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却不知为何恍如隔世。
她曾经那么想逃离这个地方,兜兜转转,又是她如此迫切的想要回来。
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考验,京都反倒成了让她心安的地方。
她注意到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不是薛府,随即又想起卫牧尘昨日说要带她去见一人。
她落下车帘,安稳的摆正身子。入了京都城门,卫牧尘总不好在这里骗她。
不多时,她感觉马车的行进速度开始放慢,甚至车身有了几次轻微的偏移,马车外热闹的街市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
薛晚盈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再次探手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正在小巷内不断穿梭,四周的墙面和门庭大同小异,马车左拐右拐,眼前的场景却无太多的变化。
好像是走了不远的距离,又仿佛是在原地打转,看得人眼晕。
薛晚盈不再为难自己,老老实实的窝在马车里。
随着马儿的一声嘶吼,马车顺势停下,卫牧尘同步的睁开双眸。
醒来时间太过刚好,若不是卫牧尘眼底的迷茫还未褪去,薛晚盈真的会怀疑他是在装睡。
卫牧尘先一步下了马车,回身抬手搀扶着薛晚盈。
他们现在是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前,紧闭的
大门与周围的其他的宅院并无二致,与京郊外的宅院相比却是有些小了。
薛晚盈心中微动,想到一处地方。
良钺上前拍门,大门从内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熟悉的模样。
她嘴角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她猜中了,此处正是她在落水后生活过的私宅。
可是,卫牧尘竟然选择带她来这里见人?
据她那段日子的观察,这处私宅比京郊的宅院更为隐蔽,除了赵稷外,可能没有人知道这处私宅具体位于京都的哪里。
哪怕她今日亲眼见过,过了第二日再来寻找,也是找不到的。
京都内相似的建筑和房屋着实太多,比如这处私宅,与薛晚盈方才看的眼晕的建筑都极为相似。
若非细心且特意观察之人,几乎很难发现不同之处。
更何况,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
京都的小巷众多,里面相同的宅院数不胜数,一一探查都需耗费不小的时间,更不用提小巷内曲折复杂,宛如迷宫的构造了。
第一次踏入其中的人,找到回去的路才是所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卫牧尘扶着薛晚盈站稳,哑声道:“进去吧,人就在里面。”
薛晚盈没有多言,提裙踏入。
刚一进入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傻眼,只见不大的院子正中间,牢牢捆着两个鲜血淋漓的人。
是真的鲜血淋漓,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两个人蓬头垢面、东倒西歪的躺倒在地上,根本瞧不来是死是活。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血痕层层交叠,看不出哪一个是新伤,哪一个又是旧痕。
两个人的脸都埋在地上,薛晚盈瞧不见长相,只得回身问卫牧尘:“他们是何人?”
卫牧尘眼底一片清明,眼下的乌青在阳光下看着也淡了不少:“你应是见过。”
“我见过?”薛晚盈不解的反问。
卫牧尘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良钺,良钺接收到眼神,快步上前,蹲下,两只手分别提起两个人的头发,硬生生的将人薅起。
气息再微弱的人,也无法忍受如此生猛的拽头发手法。
两个意识不清的人先后睁眼,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身子扭动想要摆脱宛如“头悬梁”一般的酷刑,可刚一有所动作,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在痛苦的叫嚣。
他们不敢再动,拼命抬头伸长脖子,缩短头顶的距离,试图减轻一点点的痛苦。
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薛晚盈,因为他们二人的脸正无比清楚的暴露在外。
卫牧尘似乎是特意交代了避开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的脸上与身上相比就幸福多了,只有红肿而已,不影响辨认长相。
薛晚盈站在原地,微微倾身,压低视线仔细辨认。
两个人,一人陌生,一人熟悉。
熟悉的人,前段日子恰好给她留下不小的印象,可以说是极为深刻。
毕竟她逃离京都失败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
男人嘴角的一颗硕大黑痣分外显眼,在有些青肿的脸上尤为明显,此人正是护送她上山的护卫之一,也是当时与十七叫嚣、挑事的主力,薛老夫人身边的护卫。
但他怎么被卫牧尘手下的人抓到,还打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黑痣男人透过青肿的眼皮,看清对面之人的长相,他垂下眼,动作剧烈的闪躲着,不敢和薛晚盈对视。
黑痣男人像是脱离水中濒死的鱼一般,捆成粽子一样的双脚不断地扭动和挣扎,似乎前方是什么刀山火海,想离的越远越好。
黑痣男人的‘求生欲’爆发,良钺险些手滑,被他挣脱开。
良钺不耐烦的踹了一脚,黑痣男人才停止挣扎的动作,但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薛晚盈见状挑了下眉,他,这是在心虚?
黑痣男人不顾头皮的剧痛,一个劲的闪躲。
怎么可能不躲啊!
本应该葬身在火海中的人,现在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眼前。
谁知道是人还是鬼?
是不是来找他索命的?
薛晚盈向前迈了一小步。
黑痣男人余光瞧见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你!”
“不是我杀你的!”
“你放过我,放过我,我、我还救火了!”
“我在救你!”
良钺再次狠狠踹了一脚,用了狠劲,这回黑痣男人痛的没有力气再大喊大叫了。
薛晚盈面容平静,仿佛没有听见黑痣男人的叫喊一般。
卫牧尘见薛晚盈直起身子,知道她心中已有了定论,问道:“认识吗?”
薛晚盈紧盯着落在对面的两人,缓慢点头,抬手指着黑痣男人:“他,是那日护送我上山的护卫之一,另一人没有印象,多半是第一回见。”
卫牧尘朝良钺摆手,良钺略显嫌弃的松手,失去抓力的两人“咣当”一声径直砸回地面。
良钺拿起手帕擦了擦沾上血污的手指,擦干净后才翻出怀里叠放整齐的供状,摊开递至薛晚盈的面前。
薛晚盈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心中疑惑,不知要作何举动。
她认出,这是一份供状。
既然是供状,上面写着的必然是有罪之人的陈述。
罪人,貌似已经就在眼前了。
陈述的又是什么?
黑痣男人刚刚已经交代了大半,差的是关键的细节。
薛晚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卫牧尘看出她的犹豫,先一步伸手接过,又递了过去:“看看,我保证你会有兴趣的。”
薛晚盈默默看着卫牧尘,看向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是想透过那双漆黑、沉静的双眸,看破他的真实想法。
深渊一般的黑,又如何能望到尽头。
事到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薛晚盈的预料之中,但桩桩件件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她无比清楚良钺最近在调查什么,黑痣男人被抓,无疑是和上善寺失火案有关。
黑痣男人是薛老夫人身边的人。
如果真是他做的,背后主使是何人已经显而易见。
妄图治她于死地的人,就是身边唤了十八年祖母的亲人。
一切会是多么的荒诞、可笑!
轻飘飘的一份供状,上面的内容却从不会轻松,有的是残忍、血淋淋的真相。
不看,真的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吗?
在火中的痛苦,濒临死亡的绝望,后脑的伤痕,每一处都无法轻易抚平、忘记和原谅。
若卫牧尘没有出现,她真的会葬身在上善寺,尸骨无存。
薛晚盈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将内心的最后一丝温情一并消散。
再一抬眼,薛晚盈只是薛晚盈,不属于薛府,而是属于她自己。
她接过供状,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直面真相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她反而是平静的。
无法言说的一段经历,供状上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薛晚盈都可以在脑海中寻到相同的场景。
自从侥幸被救出来了后,她一直在避免回忆在大雄宝殿的经历,除了刚醒的问话外,那是她唯一一次的回忆。
她甚至在听说大雄宝殿尽数烧成灰烬的那一刻,心中竟然升起一抹庆幸。
全部消失了,代表不用她在做些什么,时间久了,记忆也顺理成章的在她脑中渐渐淡忘。
可是,在面对这份供状之时,模糊不清的记忆又变得如此鲜活。
而薛晚盈,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勇敢。
供状的内容很是详尽,前面交代了作案的过程,也是计划杀死薛晚盈的全过程。
黑痣男人名叫陈平,另一个男人叫陈安,两人是同胞兄弟。
黑痣男人因为家中贫寒,被卖入薛府为奴,后因手脚麻利,经杜嬷嬷选中在薛老夫人的青水间做事。
陈安是两个月前进京的,他在乡下经媒人介绍相中了一人,日子都选好了,但是女方家中要求太高,陈安手里没有银子,便想到陈平。
可陈平不过奴仆,手中的月奉少之又少,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再给陈安了。
在陈安的软磨硬泡之下,陈平不得已四处借钱,磨破了嘴皮子收获也不多。
就在两兄弟焦头烂额之际,雇凶之人主动找到陈平和陈安。
那人异常大方,出手就是金子。
他们哪里见过金子啊,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应了下来。
陈平在薛府多年,在薛老夫人身边做事,见过他的人太多。
可陈安不一样,他刚来京都,接触之人少之又少。
不过一无名之卒而已,几乎无人注意到京都城内多了一个他。
他们两个人分工明确,陈平负责吸引上善寺所有僧人和护卫的注意,最好只留薛晚盈一人独处,这样方便下手。
所以陈平才会在十七想让他们留在山脚时反应那么激烈,到了山上也恶意挑事,故意闹大到把住持都召了过去。
总而言之,陈平的任务顺利完成。
薛晚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大雄宝殿,陈安抓住机会,悄悄接近,用木棍狠狠打在脑后。
他们在行动之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专门问了大夫,伤到哪里最容易致命。
大夫虽然怀疑他们的目的,但在钱财的诱惑之下,秉承着‘拿钱办事’的原则,倒也分外详尽的交代清楚了。
答案无疑是心口和脖颈,一刀下去,百分百毙命。
但是陈安胆子小,不敢动刀。
最后退而求次的选择了用木棍全力打击后脑,大夫说了,只要力道足够,角度正确,也会打死人的。
至于放火一事,陈安事前并没有与陈平商议,所以当陈平看见冲天的火焰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这一点在陈安的供词有做出解释,据说是雇凶之人,反复交代,务必要确保薛晚盈死在上善寺,绝不可以从山上活着下来。
陈安哪里做过杀人之事,耗尽全部的勇气也只能挥舞出一棍子。
他提前向大夫请教过了,可是真当实行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忘了应该打在何处。
陈安紧张的手也抖,见薛晚盈似乎要转头,吓得他木棍都险些从手上滑落。
一旦转头,他就暴露了。不能再犹豫了,他闭着眼睛握紧手中的木棍全力挥出。
等再次睁眼,薛晚盈已经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陈安不敢去看,扔下棍子就要往出跑。
跑到殿门口,他又止住脚步。说实话,他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打死了薛晚盈,那一棍子打到了哪里他都不知道。
陈安不敢进去,又不敢离开。
他忽然注意到大殿四周的木柴,上善寺的僧人为了过冬早早的砍了不少的柴火,恰好堆在旁边。
陈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柴火和稻草围在大雄宝殿四周,三处殿门都用锁头锁上,最后一把火烧了下去。
据陈安所说,那日真是占据了天时和地利。
昏暗的天色,狂吹不止的秋风,一点点的火苗在顷刻之间席卷到整座大雄宝殿。
等那帮僧人和护卫提着木桶赶到之时,一切都晚了。
扑不灭的火,被紧锁的门,昏迷不醒的薛晚盈。
薛晚盈指尖用力,薄薄的纸张微微皱起。
她的目光下移,落到了一个名字上面。
那是雇凶之人的名字。
薛晚盈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又看,手越握越紧,纸张都要被她捏碎。
她扔掉上面陈平的供词,看着第二份陈安的供词。
前面的内容大致略过,看到几乎与上一份供状想通的位置。
同样的名字再次出现。
陈平是最先清醒的,当他见到薛晚盈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处于半疯魔的状态。
陈安因着是主要伤害薛晚盈之人,在拷问的时候,良钺命暗卫下手也更重些,陈平方才那般大吵大闹,陈安都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现在,他才清醒不少,偷偷打量着前面的几人,试图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良钺冷冷的瞥了陈安一眼,身上还在流血的伤痕再次刺痛,受刑的记忆浮现,陈安一个激灵的扭动着跪下。
他不认识薛晚盈和卫牧尘,薛晚盈当时在大雄宝殿是背对着他,倒地后,匆匆一瞥,根本没有看清相貌。
良钺则是每日下令拷打他的人,陈安跪地后,一个劲冲着良钺磕头。
“大人,饶命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敢欺瞒大人,我若说假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大人,你信我,真的不是我!”
“都是薛晚蓉让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薛晚盈闻言抬眸瞪着陈安,脸上的血色急速退去,嘴唇颤抖着。
供状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雇凶之人旁边的名字那么刺眼——薛晚蓉。
不是薛老夫人,而是薛晚蓉!
一个完全不在薛晚盈怀疑范围之内的人。
真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薛晚盈嘴角抽动,她很想放声大笑,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最后只是嘲讽的笑了两声。
陈安磕头求饶的声音没有停止,卫牧尘目光在薛晚盈身上寸步不离,但也在间隙看了良钺一眼。
良钺点头,抬手无声唤了两个暗卫过来,一人一个把陈安和陈平拖走。
陈安以为又要回去受刑,死活不肯走,暗卫忍无可忍,陈安最后挨了一记手刀,被打晕了拽走。
薛晚盈无暇关注陈安和陈平,她的头很痛,非常痛。
薛晚蓉,竟然是她!
她们两人身上有一半相同的血脉,是真正的亲人。
薛晚盈即便是对薛家的人没什么感情,即便是知晓薛晚蓉对她下了药。
但她也只是恨过薛晚蓉,可从未想过要取她的性命。
百花宴的醉情几乎彻底毁了她,薛晚蓉说有苦衷。
她不理解,但也没继续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