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轻轻在空中飘荡的微风,不知何时停止了吹动,转瞬间便消失的了无踪迹。
寒风停止,死一般的寂静正在急速蔓延。
在寒风吹拂中还能镇定自若的两人,此刻表情却一个比一个僵硬,仿若置身在更为严寒的冰窖之中。
卫牧尘自知说错了话,平日里嚣张万分的气焰都跟着矮了不少。
薛晚盈经过后最初的震惊后,现在早已渐渐归为平静,她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更没有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异常的冷静。
只有薛晚盈自己清楚,外表上的冷静不过都是假象而已,她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没有章法的疯狂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的喉中跃出。
短短的一句话,所含的信息量着实太大,她的身子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她在无声等着卫牧尘的答复,也是在给自己时间去思考现状。
她看似在等着卫牧尘的解释,可是前因后果她已猜中了大半,唯独缺少了连接两件事的桥梁。
这倒是要多谢方才的陈安和陈平两人,他们的种种表现已经暗示了,他们对薛晚盈还活着一事非常惊讶,甚至还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恐惧。
所以,死讯无非就是她的死讯,其实也解释了,为何卫牧尘会对她的请求视若罔闻,连个贴身照顾她起居的人都没有。
因为在外人眼中,她是个死人,死人自然不需要照顾了。
清麦和清苏都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人,如若忽然少了一人,恐会引人怀疑。
卫牧尘隐藏她死讯的原因是什么?
她不由得怀疑,卫牧尘是不是知晓她去上善寺的真实原因。
知道了她是想远离京都,逃离他的掌控。
一个人既然有了逃跑的想法,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把人锁在自己的身边。
京郊的宅院,既是供她养伤的地方,也是囚禁她的居所。
卫牧尘便顺理成章的将谣言做实,京都人人都见识到了那样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寺院里更是有人作证,她就在大雄宝殿。
事后她被卫牧尘救走,自此便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如果卫牧尘不主动告知外界真相,薛晚盈身死的事堪称完美。
至于,换亲......
薛家曾经有过亲事的人,只有她。
那么换的究竟是什么?
她隐隐察觉到,卫牧尘隐藏她活着的真相,不单单是为了囚禁她,换亲或者换亲最后的结果,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卫牧尘自失言过后,一直保持着沉默,整个人一副入定的模样,不闻不问。
薛晚盈可不会简单放过他。
况且,卫牧尘不交代清楚,她回到薛府也无法应对。
她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回应,几乎彻底丧失了耐性,决定先发制人:“世子是还没想好要如何解释吗?”
即便薛晚盈已经把嘲讽摆在了明面上,但卫牧尘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依旧支支吾吾的解释不出。
或是说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把两桩都需要征求薛晚盈‘原谅’的事,在一瞬间脱口而出。
速度之快,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找补之际,薛晚盈早已经抓住言辞中的关键,他的解释,更像是欲盖弥彰。
他一边观察着薛晚盈的脸色,一边在脑中疯狂思索要如何打消这一段失言而造成的后果。
薛晚盈好心的为他理清顺序:“既然不知从何开始解释,不如先说说我的‘死讯’,上善寺那日的大火,京都是如何传的?”
“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卫牧尘闻言,深知无法再继续隐瞒,索性将这段日子的事尽数和盘托出,包括薛家试图换亲一事。
其实已经不是试图了,在他前段日子的努力和德阳长公主的助力下,换亲几乎成为了板上钉钉。
圣上下旨,无非是今日,还是明日的区别。
先前没有德阳长公主出面,他着实没有太多的把握,但现在不一样,圣上还从未拒绝过德阳长公主的任何请求。
一想到这里,卫牧尘难免懊恼。
卫牧尘心中委屈,弱弱的抱怨道:“我是真不知道你和段之衡的亲事已经退了,不然我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反倒是麻烦了。”
薛晚盈原本还能淡定的听卫牧尘讲述,甚至两人还能有来有往的一问一答。
因为有关死讯的事她猜到了七七八八,卫牧尘详细的讲述也在她的意料之内,她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惊慌失措。
可是换亲,太过惊世骇俗!
她压根没有听过,在她生死未卜的前提下,薛老夫人竟然连求证的想法都没有,一门心思在想着如何将利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说到底,与段家的婚事对薛家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而与其成婚的人是薛晚盈还是薛晚蓉,无甚区别。
薛晚盈心里不免寒凉,从内到外的寒凉。
卫牧尘顺势又提起婚事:“你退婚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薛晚盈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出来,眼底却并无一丝波澜和笑意:“自然是假的。”
卫牧尘放置在石桌上的手猛地攥紧,目光落在薛晚盈的脸上,似乎是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良久,他的拳头缓缓松开,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他其实比薛晚盈以
为的还要了解她。
薛晚盈起身:“我要回府了。”
她不在乎卫牧尘此刻的想法,信也好,不信也罢。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卫牧尘刚刚还透露出一事,上善寺当晚,周瑾眉也去了山上。
在第二日大火被扑灭,久久寻不到薛晚盈身影之际,薛老夫人身边的人忽然出现,将在山上的周瑾眉和李嬷嬷等人悄悄带回城中,关在松雪间,不让他们在外面乱说。
薛晚盈可以原谅卫牧尘前面瞒着她所做的一切,但是事关她最亲的人,她无法原谅。
关在松雪间里的一群人该是多么的无助,特别是李嬷嬷等人。
她们会不会后悔没有劝住她,如果她没有一门心思离开京都,也不会去往上善寺,更不会葬身火海。
京都内百姓起初听到传闻时还兴致勃勃,好事者甚至在薛府外面围观聚集。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薛家依旧风平浪静,薛晚盈究竟是死是活也没个定论。
百姓内虽然传言纷纷,但薛家人咬死不认,他们也别无他法。
薛晚盈身处薛家多年,薛家人做事的目的从未有过改变,她只要略加思考,便可知晓薛老夫人如此做的原因。
她是否身死不重要,可消息一旦爆出,薛家想要换亲的想法,必定会招致风言风语。
万般的压力下,圣上不能不考虑,段家人目前不在京都,尚且不知道他们能否同意。
但段家人身上都是有军功的,实打实是从战场上拼搏赚下的,想要与他们结亲的人数不胜数,何必顶着舆论,继续娶薛家人。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薛晚盈身死的消息必须牢牢瞒住,她可以死,但绝对不是现在。
薛晚盈现在心中竟涌现出一股残忍的快意,她现在格外好奇,当她活生生的出现在薛家人面前时,他们会是何种精彩的表情。
是会强颜欢笑的迎接她的大难不死,还是连装都不屑装,继续妄图“抹杀”她的存在。
她怎么可能给薛家选择的机会。
她会大摇大摆,当着京都所有百姓的面进入薛府。
卫牧尘抬手想要拉薛晚盈的手臂,被薛晚盈灵巧的躲开,她警惕的盯着卫牧尘。
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她才是那个上位者。
卫牧尘失笑,长臂一伸,不给薛晚盈闪躲的机会,拉着她坐下:“你且等等。”
薛晚盈拗不过卫牧尘的力气,被迫坐下后也不安分,找准机会就要躲开卫牧尘的钳制:“你放开我,事到如今,你还想关着我吗?”
卫牧尘拉着手腕的动作顿住,薛晚盈顺势抽回,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出神,低声道:“我没有想要关着你。”
起码,此时此刻是没有的。
“皇嫂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等她过来时,你坐她的马车,她会亲自送你回到薛府。”
“至于这段日子你忽然失踪,我早想好了对策。”
“皇嫂的外祖父就在京郊,隐居山林,对京都内的消息不能及时收到。”
“上善寺那边的僧人我也打点好了,因为他们当时在忙着灭火,所以没有发现你在大殿的后门跑出去了。”
“阴差阳错被皇嫂的外祖父救下,因着受伤严重昏迷不醒,只得带回家中疗伤。”
“恰好皇嫂也在,她认出你之后,一直担心你的伤情,一时也忘了回薛府报平安。”
薛晚盈生气归生气,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将卫牧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
罗灵确实能为她分去大半的‘火力’,可当她离开后,薛晚盈必须要自圆其说。
薛晚盈甚至就一些细节问题向卫牧尘请教,确保万无一失。
卫牧尘准备的说辞再全面,细细推敲还是会有漏洞存在,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减少漏洞。
她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是打乱了薛老夫人的计划。
按照卫牧尘所言,薛仁和已经把换亲一事提到圣上面前,她如果真的没死,段家不仅不会同意,薛仁和在圣上面前也会落下个不好的印象。
段家事后听说,又会如何看待薛仁和的所作所为。
旁的人是一举两得,薛老夫人要失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不多时,良钺无声无息的出现,罗灵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薛晚盈闻言,当即起身离开。
卫牧尘不动如山,目送着薛晚盈的背影。
薛晚盈距离大门还剩四五步远的时候,卫牧尘突然开口喊住了她。
“薛晚蓉。”
“若你有疑问,不妨去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