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僻静的街道,除了专属宸王府的马车停靠在门前外,赵稷正衣冠楚楚的站在一旁。
薛晚盈即便知晓赵稷同卫牧尘狼狈为奸,但赵稷毕竟是堂堂皇子,她也不想得罪。
她行过礼后,也不交谈,便径直朝着三七走去,在三七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内温暖恍如春日,罗灵正坐在里面,薛晚盈先是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见她面色依旧红润,这才安心落座。
她下意识看向罗灵的腹部,仔细回忆了上回相见时的模样,好像并无不同。
罗灵热切的握住薛晚盈的手臂,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薛晚盈察觉到后,怕罗灵动作太大,连忙自己起身朝罗灵身边移去,罗灵正紧紧盯着她的后脑。
仅一个动作,薛晚盈便知道,赵稷已经将她这段日子发生一切都告知了罗灵。
薛晚盈不赞同的皱了下眉,罗灵正处于孕期,情绪起伏正是格外大的时候,她知晓的越多,未必是件好事。
果不其然,罗灵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心疼:“这么久了疤痕还是那么清晰,可见当时伤的有多重。”
薛晚盈闻言一愣,其实受伤以来,她从未亲眼见过伤口的模样,只是在痊愈过后,用指腹试探过疤痕的大小。
疤痕大约两寸长,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不过因着隐藏在头发里,平日里也瞧不出来。
毕竟陈平当时是奔着一招致命的力道,她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亦是万幸,也无暇在想疤痕大小的问题。
见罗灵的反应愈渐激烈,薛晚盈怕她动了胎气,不愿多谈,转而问到了轻松的话题。
罗灵还以为触到了薛晚盈的伤心事,便顺着薛晚盈的话题接着说下去。
罗灵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兴致勃勃的谈起在外祖父家的趣事。
三七紧跟在薛晚盈的身后登上马车,拿起放在角落的小木箱,薛晚盈听着罗灵的讲述故事的间隙,分心朝三七手中的木箱瞥了一眼。
木箱打开,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发簪和梳妆的工具。
薛晚盈身边没有丫鬟,即便是今日,及腰的青丝依旧只用一个发簪挽起大半。
经过多日的练习,发簪固定在发丝上的时间长了不少。譬如今日,两个时辰过去了,头发没有散乱的迹象。
马车的行进速度有意放慢,在狭窄复杂的小巷穿梭,在百姓密集的街市漫步。
三七的手又稳又利落,全程一言不发的为薛晚盈梳妆,马车停下的同时,三七将手中的最后一支发簪插在发髻之中。
三七拿起木箱下面的铜镜,立在薛晚盈的眼前。
铜镜之中的女子面若桃花,一双杏眸带着笑意,像是方才听到了极为有趣的故事一般。
罗灵意犹未尽的停下交谈,依依不舍的握住薛晚盈的双手:“我最近都在宸王府,你先安心休养几日,等你养好了再来寻我。”
“十七因着你的事吓坏了,在宸王府整日郁郁寡欢,自责没有照顾好你。”
薛晚盈挺喜欢十七的:“不知罗姐姐可否忍痛割爱。”
罗灵笑了笑:“自然。”
薛晚盈和罗灵还在闲聊之际,薛府的守卫看见宸王府的马车忽然造访,谨慎的朝正在放马凳的马夫询问里面的是何人。
马夫也未隐瞒,按照罗灵先前的交代,告知了守卫。
守卫闻言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跑回府内通报。
马凳放下后 ,马夫优哉游哉的站在一旁,马车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下来。
门口其余的守卫忍不住悄悄推至府内,不敢跨出大门一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盯着马车。
他们是真的怀疑见鬼了。
一群守卫小声的嘀嘀咕咕:“这,这里面是人是鬼啊?”
“青天白日的,哪里有鬼?”
“你没听他们说吗?马车里面坐着的可是大小姐!”
“大小姐,她不是死了吗?”
守卫们像是触及到禁令一般,个个噤声不再言语。
大半个月没有消息的人,又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百姓对薛晚盈的生死尚且还有争论的余地,可是在薛府做事的下人,早已在私下达成一致——薛晚盈已死乃是事实。
毕竟自从上善寺大火的消息传回,薛老夫人后续的种种做法都透露着不对劲,甚至还将松雪间里的人软禁起来,包括周瑾眉。
相当于和薛晚盈有密切关系的几人都被严加看管着,是怕他们泄露重大的机密吗?
薛晚盈身死的消息在京都传的喧喧嚷嚷,可是薛老夫人的澄清不仅没有任何可信度,还下令禁止薛府的人谈论此事。
这不是欲盖弥彰,这是什么?
可是,在他们所有人眼中应该死去的人,又突然出现了,这和见鬼有什么区别。
跑去通传的守卫迟迟没有回来,也不知薛老夫人是不是也同他们一般,一边害怕是鬼,一边又忍不住好奇。
薛府周围开始变得吵闹起来,躲在门里的守卫听到声音向四周张望,只见百姓都聚集了过来,三三两两的在说些什么。
卫牧尘早就猜到薛晚盈的做法,更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卫牧尘身边的暗卫一直紧跟在马车身后,沿路非常自然的散播着薛晚盈回京的消息。
所以这些看热闹的百姓才能在关键时刻赶来。
守门们顾忌着马车,既不敢将人赶走,又不敢大声呵斥。
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前来围观的百姓也随之增多。
原本只是彼此低声交谈,现在早已变成了大声议论。
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不知道还以为薛府在办什么喜事,声音嘈杂到在街头都能听到。
马车依旧没有动静,里面的人似乎等不到人亲自来迎接,仿佛会在马车里待到天荒地老。
与马车外众人的焦躁和急切不同,马车内的几人倒是分外淡定。
罗灵和赵稷早就交代好三七等下见到薛府的人要说些什么,罗灵不会下马车,露个面就够了。
一是,她对薛家人没什么好的印象,见到除了徒增气恼,也没什么别的。
二是,薛家人也不值得她多费口舌去解释,三七完全可以代表她。
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反正闲来无事,薛晚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同三七明晃晃的对彼此的‘证词。’
罗灵也认真的听着,适当修改几处细节,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真实。
她们三人讨论的忘我,后知后觉才听到马车外嘈杂的声音,惊觉外面应是围了不少的人。
薛晚盈仅有片刻的惊讶,很快就猜到了这是何人的手笔。
除了卫牧尘,想必也不会有人能想的如此周全了,几乎是将她所有的顾忌都想到了,甚至默默地解决掉。
不过他们着实太吵,薛晚盈担心罗灵的身子,便同三七决定现在下去,让罗灵尽快在守卫面前露一面就马车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
罗灵反对,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可以再等一等。
就在这时,周围喧嚣不止的声音忽然停止,像是有一个巨大的保护罩把她们全部罩住,极其突然。
薛晚盈和罗灵对视一眼。
他们来了。
薛老夫人和郑仪兰双双出现在门前,身后跟着不少的仆人和随从。
黑压压的一群人,跟在最后的护卫,远远瞧着手里似乎还拿着木棍一类的物件。
这哪里是迎接薛晚盈回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徒,要将薛晚盈她们一网打尽。
不过当薛老夫人和郑仪兰看见外面聚集如此多百姓的时候,也不免傻了眼。
薛老夫人第一眼就看见马车上专属宸王府的图腾,转头看了杜嬷嬷一眼。
杜嬷嬷见状,松开搀扶着薛老夫人的手臂,悄无声息的退下,把一应带着木棍等物件的守卫赶走。
薛老夫人还算淡定,一双浑浊的眼睛藏着危险,语气谦恭:“不知宸王妃大驾,有所怠慢,还望赎罪。”
薛老夫人声音并不响亮,但因着周围鸦雀无声,她的声音几乎传到了在薛府门前等候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在马车和薛家人身上打转,却又默契的没有言语。
与薛老夫人镇定自若不同,郑仪兰的表现可以称之为糟糕,整个人面如土色不说,对马车的恐惧也是最强烈的。
她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马车。又在瞥见薛老夫人满含警告的眼神过后,不得已强忍着害怕望去。
沉静许多的马车传来动静,只见靠近薛府一侧的车帘飘动,一双素手优雅的掀开车帘。
薛老夫人盯着车帘,苍老的人不自觉抓紧,郑仪兰的手被攥到泛白,但她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痛意一般。
罗灵的面容在京都内无人不识,不必多说,也无需证明。
罗灵懒得开口,冲着薛老夫人点了下头,就当是打招呼了。
车帘落下,遮住车厢内的景象,也遮住了罗灵身侧隐隐闪过的一道人影。
薛老夫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那个人影,她绝对不会看错。
与此同时,三七走下马车,她回身,高抬手。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缓缓搭上,娇媚精致的侧脸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薛晚盈踏上马凳前,抬眸凝视着对面的几人,柳眉轻轻上挑,嘴角挂着了然的笑容。
完美又充满挑衅。
郑仪兰在薛晚盈转身直面之际,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薛老夫人死死抓着她的手,她说不准已经晕死过去了。
薛晚盈步态轻盈的行至面前,低头行礼:“孙女让祖母挂心了。”
薛老夫人嘴唇颤抖,半晌,才不情不愿的点头:“无事便好。”
薛老夫人不想多问,想就此糊弄过去,可三七哪里会如她所愿。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的将薛晚盈这几日的遭遇绘声绘色的讲述出来,解了百姓们的疑惑。
不过,薛老夫人的面色确实在意料之内的越来越差。
薛晚盈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几人,默默盘算着等下算账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