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近一个月来已经许久没这般的热闹,有关薛晚盈的讨论更是不带重样,五花八门的,说什么都有。
死而复生也好,大难不死也好,薛晚盈此刻活生生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才是最引人注目的。
薛府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团团围住,罗灵的马车格外艰难的从人群中渐渐驶出。
因着马车的离开,人群自动向前,填补上了这一空白。
三七则是留下为薛晚盈撑腰,很多事由薛晚盈自己去说十句,都没有三七说一句有用。
她毕竟是宸王妃的贴身婢女,一言一行均代表着宸王妃的态度,再者宸王妃的风评极好,在百姓的眼中自带一种信任感。
三七面容沉稳,声音不卑不亢,鲜少伴有起伏。
从善如流的讲述,任谁也不会怀疑她说出来的全部都是假的。
这样的叙述其实容易无聊,但是从三七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就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许是方才在马车上的‘精心雕琢’的结果,三七讲述出来的故事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当时的画面。
一群人紧盯着三七,听得是津津有味。
薛晚盈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目光炯炯的盯着为首的薛老夫人和郑仪兰。
薛老夫人浑浊无光的眼眸变得更加暗淡,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扫向薛晚盈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恶毒和恨意。
薛晚盈
见状,仅是淡淡一笑。
薛老夫人越是这般,就表示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薛老夫人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怎能不让她痛快。
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薛晚盈此刻真的很想放声大笑。
不过,相较于薛老夫人而言,薛晚盈倒是更关心郑仪兰。
郑仪兰的反应太过明显,从她下马车那一刻就发现了,郑仪兰似乎格外的害怕她。
觉察出熟悉的情绪,薛晚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不为别的,因为这种害怕她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真切的见到过。
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的一刹那,薛晚盈脑中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浮现出另一个人影——陈平。
陈平恐惧她的根源非常简单,无非是无比确信她已经死去,结果她又突然好端端的出现,自然会导致他的错乱。
陈平还怀有最后一丝良知,无论他如何忽视,他的内心深处本就会因此事备受煎熬、诚惶诚恐。
她的出现,无疑是将陈平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而已。
人只有良知,才会感到害怕。
陈平若真是那般杀人如麻的匪徒,他才不担心会不会有人寻他索命报仇。
那么,郑仪兰又是为何如此恐惧?
薛晚盈凝眸,温柔的杏眸中布满冰霜。
存在相当大的概率,郑仪兰对薛晚蓉的所作所为是知情的,甚至是她们二人联手一同谋划了薛晚盈的死亡。
由此想着,薛晚盈又淡淡的瞥向她们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寻觅许久都不见薛仁和与薛晚蓉的身影。
薛仁和不出现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薛仁和是朝廷命官,最看重面子,这个场景但凡有一点情绪没控制住,对他而言都是个不小的打击。
薛仁和的能力算不上顶尖,德不配位在礼部尚书之位多年,背后没有郑贵妃的袒护,她是不信的。
薛仁和也算不负重托,在位虽无多大的贡献,但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让人寻不到一点错处,郑贵妃就能保证他官位的稳定。
薛晚盈如此高调的回到薛家,甚至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前解释她这段日子发生了何事,加之薛家先前暧昧不明的态度。
明眼人都能看出薛晚盈和薛家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薛仁和如果在场,他不说些什么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可是以他的脑子,只怕是会越添越乱。
薛晚盈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显然是薛老夫人在竭力阻止。
至于薛晚蓉,她是个极为懂得隐藏的人。
说实话,她与薛晚蓉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薛晚蓉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跟在郑仪兰身后。
薛晚蓉自出生便深得薛老夫人的疼爱,不争不抢就能得到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即便是经过下药一事,她对薛晚蓉的看法也没有多少改变。
她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薛家人心难测,看着对她充满恨意之人没有想要除掉她,反而是看似最无辜、最远离纷争的人,才是对自己恨之入骨最深的人。
恨到要杀了自己。
薛晚蓉的计划很成功,没有卫牧尘的冒死相救,没有陈安的关键时刻偏了细小的角度,薛晚盈是活不到今日的。
薛晚蓉身上的谜团太多,她一时之间也无法理清。
卫牧尘在她临行前说出的那一番话,也不得不引起她的警惕。
薛晚蓉的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竟然会引起卫牧尘的忌惮,忌惮到要单独提醒她的程度。
换亲一事,薛家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还是全部都是知情者。
薛老夫人自然不用多想,换亲的主意十有八九就是她提出来的,薛仁和则是无条件按照要求执行。
不是薛晚盈看轻薛仁和,而是以他的能力,确实想不出如此复杂的计策。
郑仪兰是顺水推舟之人,还是同薛老夫人一同谋划之人?
薛晚蓉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薛晚蓉可能是唯一一个既与上善寺放火事件有关,又与换亲一事有密切关系之人。
薛老夫人那般疼爱薛晚蓉,换亲这样的大事难道真的没有告知于她。
她真的全程都一无所知吗?
薛晚盈现在不敢小瞧薛晚蓉,更不敢随意妄下定论。
陈平可是薛老夫人手底下的人,即便真的是为了钱财,但薛晚蓉能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便已不是简单之事。
最起码,薛老夫人的青水间没有那般密不透风,固如铁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她今日的主要目的是救出松雪间被关押的众人,还有周瑾眉。
让三七当众说出她的遭遇,一是借此澄清,二是强迫薛老夫人给出一个答复,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理所应当的让薛老夫人把松雪间的守卫撤走。
不然若是她悄无声息的回府,以薛老夫人只顾薛府利益的做派,说不定会将她一同关进松雪间,彻底消除她存在的痕迹。
到了那时,才是呼天不应,呼地不灵。
想到周瑾眉,薛晚盈的思绪忽然断了片刻,她突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周瑾眉在薛家不受重视她一早便知道,但她没有想到,薛老夫人竟然会完全不顾情面,直接将人关了起来。
如果薛晚盈今日不回来,薛老夫人准备将人关多久?
是换亲一事彻底板上钉钉?
还是干脆等到大婚的那一日?
周瑾眉和她自始至终称不上是薛家人。
出了事,最先被放弃的就是她们二人。
这样的苦海,周瑾眉待了快二十年,她要如何才能点醒周瑾眉,薛府早已不值得她停留。
多年相看两厌之人,是无法回到最初的。
薛晚盈抬头望着薛府的大门,高高的府门像是一座无形又沉重的牢笼。一阵疲惫感油然而生,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发自内心的累。
薛晚盈头一次生出想要离开薛府的冲动,这股冲动比当初离开京时还要强烈。
无论是谁都好,只要能将她带出这个会吃人的地方,她会义无反顾同他的离开。
随着三七的话音落地,原本寂静无声的街巷,百姓们嘈杂的声音忽然拔地而起,直冲人的耳膜。
薛晚盈被声音震得下意识抬手捂了下耳朵。
这样的效果远超她的预期,甚至要好上太多了。
三七的讲述,不带一丝感情,极度客观。正因如此,才会让百姓产生如此大的情绪。
薛晚盈今日的目标已经完成一大半。
自此刻开始,京都所流传的传言具体如何尚不可知,不过对于薛家人的议论定会远远大于薛晚盈。
毕竟生活多是无趣,看似高不可攀的高门贵户里的肮脏之事,才是最经久不衰的。
真真假假从不重要,人们心中有自己的衡量标准,更有自己对故事走向的猜测。
譬如现在,薛晚盈的耳边已经传来了不少新奇的传闻。
有人正兴致勃勃的同身边人讨论,薛晚盈是如何被薛家人仇恨...最后派贼人意图将人除之后快...恰好被心地善良的宸王妃救走...现如今又回来复仇的。
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一般。重要的是,如此离谱的言论竟然惹得周围不少人连连赞同。
那些人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所以不仅是薛晚盈听到了,站在门前不远处的薛老夫人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又不能做些什么。
此刻全京都的百姓几乎都聚了过来,薛府的守卫在他们面前早都不够看了,想要将乱嚼舌根的人赶走,也要看守卫有没有这个能力。
只怕一旦对上,守卫们也无力抵抗,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事。
薛老夫人活了这么久,最懂得这一套手段。
她盯着薛晚盈,眼中的仇恨如有实质的落在薛晚盈的身上,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好几个洞来,好解她的心头之恨。
薛晚盈坦荡的回望着,眼中没有半分的怯懦,只有对反击的兴奋。
薛老夫人如何能不知晓薛晚盈此举的意图,但她只能咬着牙咽下。
她忽然拿起手帕覆在鼻
尖,声泪纵横的呼唤着薛晚盈。
薛晚盈见状,倒也配合。
不过,在看似一番和和美美的抱头痛哭中,夹杂着无边的暗潮,浪潮席卷,仅是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