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蓉离开后,松雪间重新归于平静,门外的李嬷嬷等人犹豫许久,还是走了进来。
薛晚盈半垂着眼,一股从内散发出来的疲倦之意紧紧的包裹在她四周。
李嬷嬷目露疼惜,她轻声上前,道:“小姐。”
薛晚盈闻声抬头,在看见面前的几人时,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似是才发觉她们的到来一般。
李嬷嬷欲言又止,薛晚蓉方才的坦白完全超乎所有人的预料,震惊和愤怒在她们心中反复交织,争相占据着上风。
李嬷嬷试探性的开口:“可要将此事告知夫人?”
薛晚盈果断摇头,反正都解决了,还是不要惹她烦心为好。
况且周瑾眉今日也奇奇怪怪的,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她无声叹息,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薛晚蓉决绝的背影:“李嬷嬷,这段日子还是要多注意薛晚蓉的动向,有情况马上回报。”
薛晚盈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嬷嬷答应的干脆,即便是薛晚盈不吩咐,她也要派人好好盯着薛晚蓉。
平日里看似默默无闻的人,真要下死手时比任何人都心狠。
一旁的清麦倒是有些不服气,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有无数的反驳之言等待说出口,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
会。
薛晚盈原本想着让清苏将镜台上的圣旨妥帖收好,转头倒是先看见了清麦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话锋一转,好奇道:“清麦,你对我的命令可是有意见?”
清麦倏地被点名,身子猛然僵住,不过看见薛晚盈一脸询问的姿态,表情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于是也壮着胆子问道:“小姐为何还要关心二小姐,是她害了小姐,如果没有她,小姐何必受如此多的苦。”
清麦作为直面上善寺惨状之人,根本无法理解薛晚盈对薛晚蓉的态度。
若换做是她,定是要将薛晚蓉扭送到官府去,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薛晚蓉丑陋残忍的嘴脸。
可薛晚盈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想要阻止薛晚蓉在上善寺孤独终老的行为。
那般手段狠辣之人,最好在上善寺上待一辈子,好让她永远都不能出来害人。
清麦的心思单纯,性子耿直,此时对薛晚蓉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峰。
薛晚盈没有过多解释,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彻底想清楚对薛晚蓉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但是当她看着薛晚蓉的背影时,还是会流露出一丝不忍。她将这股微妙的不忍归结于血脉亲情的联系。
薛晚盈不知是在安慰清麦,还是在为自己的不忍找寻借口:“我没有想要阻止她,她要赎罪是好的,不过她也没有那般罪大恶极。”
“一生还是太漫长了。”
至于清麦说的押送官府,不要说薛家人会不会放任她这么做,薛晚盈自己就不会同意。
薛晚蓉有句话说的很对,不管承认与否,她对段之衡而言,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她和薛晚蓉之间的恩恩怨怨逃离不开“情”字,若真是要外人来衡量孰对孰错,她们拼命想要隐藏的事就再也无法藏住了。
一旦爆出,无非是两败俱伤。
她们彼此心里都清楚,所以薛晚蓉才会选择去上善寺进行自我赎罪之路。
清麦还欲再说,被身旁的清苏和李嬷嬷双双拉住。
薛晚盈见状便也不再担心,李嬷嬷和清苏能明白的事,用不了多久,清麦自会懂得。
薛晚盈起身,脚步沉重的朝床榻的方向走去,明黄色的圣旨在余光里分外显眼:“圣旨收好,我累了,想睡了。”
她其实从正堂回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头疼欲裂,身心俱疲。
今日所面对的事情太多,多到,还未等薛晚盈想通上一件,下一件便已经飞奔到她的面前。
薛晚蓉的突然到访谁也没有预料,却又不得不见,等她离开已经是将近两个时辰的事了。
薛晚盈精神和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薛晚盈躺在床榻上,眼皮沉重的看着帷幔落下。
漆黑又宁静的夜色最为催眠,不多时,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薛晚盈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比往日要多睡一个时辰不止。
许是忽然回到了安心之地的缘故,又或是昨日一连解决了不少的麻烦,心中难免轻松。
李嬷嬷早早就命小厨房将早膳备好,等薛晚盈简单梳妆后便可以直接用膳。
趁着薛晚盈坐在桌前用膳时,李嬷嬷则是将薛府一早发生的大事尽数告知。
薛晚蓉的动作很快,可见她不是匆忙决定,而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
昨晚从松雪间离开时,李嬷嬷还以为她不过是说笑而已。
即便后来薛晚盈让她特别关注薛晚蓉,她虽照做不误,但对自己的想法依旧深信不疑。
毕竟上善寺那种地方,路途遥远,平日里连烧香拜佛的人都极少,就可以想象其荒凉。
李嬷嬷甚至都不记得,薛晚蓉有没有去过上善寺,有没有亲眼见识过其简陋。
可是,刚刚发生的事,不得不让她真正正视薛晚蓉。
她对薛晚蓉的了解确实太少,即便她对内宅的下作手段已经屡见不鲜,但薛晚蓉是最会隐藏的那一个。
相应的,也是最有骨气的一个。
天还未亮,薛晚蓉便趁着朦胧的夜色前往青水间,一声不吭的跪在薛老夫人的房门前。
青水间值夜的丫鬟听到动静,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连忙将杜嬷嬷唤醒。
杜嬷嬷听闻呆愣在原地,还以为是在梦中,清醒后便着急忙慌的跑到薛晚蓉面前。
可无论杜嬷嬷如何相劝,薛晚蓉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只是坚定的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盯着薛老夫人的房门。
她今日的意图分外明显。
杜嬷嬷又急又气,丫鬟婆子更是围着薛晚蓉团团转。
薛晚盈不为所动,就连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也是对想来强行将她扶起的人出声呵斥。
薛晚蓉到底是主子,杜嬷嬷不敢怠慢了她,可是薛老夫人还未醒,她也不能贸然前去。
思来想去,则是派人去了郑仪兰的院子,希望她能来将人劝走。
谁知,郑仪兰还没有赶到,薛老夫人倒是先一步醒了过来。
冬日的寒气入体,薛晚蓉还跪在地上,寒气更是一路侵入最深处。
她脸上血色急速褪去,呼吸渐渐放慢,嘴巴处的白色哈气越来越微弱。
薛老夫人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薛晚蓉苍白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命令杜嬷嬷快快将人扶起。
杜嬷嬷得了命令,不用顾念尊卑,亲自上手把人从地上生生拽起。
薛晚蓉身子冻得僵硬,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自己无法使上力气,杜嬷嬷拽了两下竟然没有拽动。
她抬手将杜嬷嬷推开,脊背挺直,眼中含泪的望着薛老夫人,随即俯身,重重的磕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薛晚蓉的动作带着决然,包括薛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没有反应。
她们不知发生了何事,更不知薛晚蓉一夜之间遭遇了什么。
等郑仪兰匆匆赶到便是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吓得她慌忙跪在身侧,紧紧抱住薛晚蓉,不让她再动。
薛晚蓉磕头的动作狠厉,没有丝毫手软,额头在第一下时就已经红肿起来,此刻更是渗出血痕,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郑仪兰被眼前的血色刺激的失去理智,高声对杜嬷嬷喊道:“快,快去把周瑾眉带来。”
杜嬷嬷没有动作,扭头看了一眼薛老夫人。
郑仪兰急的
再次怒吼出声:“快去啊!”
她颤抖的从怀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薛晚蓉脸上的血痕。
薛晚蓉不躲不闪任由郑仪兰动作着,她的目光则是直直的落在薛老夫人身上。
薛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眯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让杜嬷嬷将所有人都带下去,再把薛晚蓉扶到房中。
郑仪兰搀扶着薛晚蓉起身,两人步履艰难踏上台阶,在即将踏入房门的时候又被杜嬷嬷抬臂拦住。
薛晚盈挣脱开郑仪兰的手臂,独身走了进去。
薛老夫人坐在上位,身侧只有几盏微弱的烛火正徐徐燃烧,苍老的脸在烛火下阴恻恻的。
薛老夫人开门见山:“说罢,你这般以死相逼是要做什么?”
薛晚蓉身子摇晃不稳,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意:“祖母,蓉儿自幼得你宠爱,理应为祖母分忧。”
“只是蓉儿如今做错了事......”。
青水间闹出的动静着实太大,相距最远的松雪间也隐隐听到了动静。
李嬷嬷派出监视的人早早过来回话,但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薛晚蓉自昨夜离开后便一直待在房中,期间没有见过任何人,直到悄无声息的去了青水间。
李嬷嬷不敢在薛老夫人院中安插人手,对于薛晚蓉进去的事就不甚清楚了。
只知道,薛晚蓉做错了事,惹得薛老夫人发了大火,直接命人将薛晚蓉送回到院子里,派了守卫层层把守,还放话禁足,任何人不得探望。
可怜郑仪兰,全程未参与到祖孙二人的谈话之中,担心是薛晚蓉惹了薛老夫人不快,如今正跪在青水间苦苦相求。
薛晚盈却知晓,薛老夫人如此恼怒,不过是因为薛晚蓉的太过不争气罢了。
薛晚蓉哪里是惹了薛老夫人,薛老夫人此举更多的是在保护她。
她怎么可能允许,薛晚蓉在上善寺度过余生。
无非是当她脑子糊涂了,关上几日便也清醒了。
薛晚蓉如何说的,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在关注,有了薛老夫人插手,上善寺定是去不了。
此事,算是彻底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