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阴暗被发现,薛仁和悻悻的低下头。
他想来想去,颇为不甘心的反驳道:“又不是我们薛家的种,这么关心她做什么,早晚都是祸害,不对,现在已经是祸害了。”
眼看着薛仁和越说越不着调,薛老夫人高声怒斥:“胡乱说些什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口无遮拦。”
说罢,薛老夫人看了眼大门的方向,一道不甚明显的身影映照在门上。
青水间里仆人大多数都已退下,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杜嬷嬷正守在门外。
杜嬷嬷虽然是她的心腹,但这毕竟是丑事,薛老夫人不仅不想多谈,更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薛仁和被气昏了头,加之这段日子心中郁闷难解,一时之间早已丧失理智可言。
薛老夫人的不理解,竟直接点燃了这股熊熊烈火。
薛老夫人的声音大,他的声音就比她更大,宛如平地炸出一个惊雷:“我有说错吗?”
候在门外的杜嬷嬷被突然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感觉身后的门板都被吼得隐隐震动,她心有余悸的看向四周,生怕被人听到里面的争吵。
薛仁和的脾性她不是没有见识过,生气到了极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统统都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丝毫不在意他随意一番话,会不会有心之人听到,从而引起的巨大后果。
薛仁和被溺爱、被保护的太好,只顾自己发泄,又没本事善后。
这么多年,若没有薛老夫人跟在他身后解决麻烦,薛仁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可薛仁和非但不知感激,甚至愈发的变本加厉,根本不在乎、也不理解薛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果然不出杜嬷嬷的预料,薛仁和已经开始在薛老夫人的雷点上疯狂试探。
阵阵怒骂声从里面传去,打扰了青水间的宁静祥和。
“周瑾眉就是个不检点的女人,如此水性杨花之人,母亲当初是怎么让她进了我们家的门,真是愧对薛家的列祖列宗!”
“我当时就不应该轻易相信母亲的话,相信周瑾眉会为我们薛府带来荣耀,我花费了如此大的心力将人娶回来,可是呢,她回馈了我什么。”
“一个不属于薛家人的人,一个与我们没有一点血脉关系的人,而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一养就是十多年。”
“不仅要忍受屈辱,如今,我还要被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兔崽子耍的团团转,可笑的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她是未来高高
在上的世子妃,即使还没有出嫁,但谁不知道整日在府门前转悠的人是在做什么,不过就是监视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虐待她。”
“这难道就是母亲想要的吗?这就是母亲这么多年让我忍辱负重所得到的吗?”
“我日后到了地下,都不敢面对薛家的列祖列宗,你叫我,如何有脸去面对他们。”
薛仁和说的痛快极了,一举将积压在心中多日的不满尽数宣泄出去,他畅快的呼吸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薛老夫人愈渐惨白的脸色。
“说到底,都是母亲的错。若不是母亲太过贪心,我们怎么会面对现在的窘迫!”
杜嬷嬷越听越心惊。
一方面是为薛仁和的胆大而敬佩。
此等丑事,薛老夫人瞒了许多年,就连迫不得已告知薛仁和的时候,都无比小心谨慎的措辞,哪里敢如此的直白的道出。
另一方面则是为薛老夫人的身心担忧。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薛老夫人的声音了,最近半年遭遇的事太多,自从薛老夫人忽然晕倒后,她的身子就大不如前。
看着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其实都是靠汤药在吊着,内里早已虚透了,说不定在哪一日,会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此番被薛仁和一气,若是急火攻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身后的屋子骤然安静下去,像是所有人都消失了。
幸好,没有尖叫声传出。
薛老夫人起码还在硬撑,没有昏厥过去。
杜嬷嬷悄悄后退一步,头颅后仰,全神贯注听着里面的传出的零星动静。
是薛老夫人的声音,又轻又小,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薛老夫人此刻老态尽显,端正的脊梁缓缓弯了下去:“有什么不敢见的,我自认,我做所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薛家,都是为了薛家的列祖列宗。”
薛仁和刚刚的话反复在她耳边回荡,越是失去理智之时说出的话,越能代表他最真实的感情,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去作假。
她为了薛家贡献了一生,最后却换来了薛仁和对她的埋怨,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怒目而视,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当年你父亲走的早,薛家子嗣单薄,身旁连个帮衬你的人都没有,若不是娶了周瑾眉,你当你如何进的朝堂,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你享受了,就理应承受些痛苦,况且,你前十多年不是活的挺开心,也没看你发现出任何的端倪。”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就当做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你的孩子——”
薛仁和方才看见薛老夫人的面色心中升起一抹愧疚,知晓自己说的过分了,可当听到这里时,再次暴怒,怒气冲冲的打断道:“我怎么可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个兔崽子的父亲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要当她的父亲。”
“我每次想起她管我叫父亲的模样,我都恶心的想吐。你让我如何忍?怎么忍?”
薛老夫人也失去了耐心,眉毛皱起,中间夹着一道深深的痕迹:“怎么不可以,她现在还在我们薛家的家谱上,她就是薛家的人。”
“你若真是看不惯,你大可以将她除名,就看你能不能丢起这个人了。”薛老夫人往日的温情褪去,一股冷漠转瞬取而代之。
薛仁和目瞪口呆的望着坐在主座的人,满脸错愕和不可置信。
他哪里听过这般不留情面的话,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刻的薛老夫人,才是她真正的模样,是为了薛家的未来工于心计和谋算的人。
看着薛仁和的不堪大用的模样,薛老夫人无比的心酸和疲惫。
薛老夫人真的做错了,大错特错,薛仁和终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即便有她在身后拼尽全力的扶持,也无济于事。
就像是一面本应该坚固的墙一样,砌墙的石块无法承担,即便是有再多的泥土也是无用。
泥土只能撑得住一时,时间一场,石块破碎,再高的墙都会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她越来越有预感,她多年的心血和忍耐,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落得一场空。
薛仁和安静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究竟是产生了愧疚,对方才的出言不逊感到后悔;还是在某一瞬间察觉到了,薛老夫人对他多年的宽容正在消失殆尽。
薛仁和心中恐惧,下意识逃避不愿意去想,更不敢面对。
他扭头望向薛老夫人,只见薛老夫人目视前方,神色严肃,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薛仁和咽了口水,绞尽脑汁搜寻话题,想打破沉默,拼命想回到争吵发生之前的场景。
可他满脑子都是周瑾眉和薛晚盈,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老夫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是要起身离去,薛仁和焦急之下脱口而出:“母亲当初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薛老夫人刚要起身,听到薛仁和的询问,猛然顿住。
记忆回到郑贵妃为景王请求赐婚那日,明明早已商量妥当的事,她不解,为何忽然发生了变故。
郑贵妃禁足,宫中的一切消息彻底断绝。
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与何人有关。
迟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薛老夫人躺在床榻上已经将所有最后的结果全部在脑中过了一遍。
其余的都好说,无伤大雅。唯有一点,却是与薛家紧密相关,稍有差错,恐将沦为全京都的笑柄。
若不幸到了那日,真是说什么都晚了。
有些事她已经藏了半辈子,她甚至想藏一辈子,最好将这个秘密带到她的坟墓之中,一同掩埋在土地的最深处。
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乎人的预料,薛晚盈和罗灵的交往越来越紧密,连带着和宸王府的关系的愈加深入。
成安帝只有两子,宸王和景王。论能力,二人各有所长、平分秋色。论背后的势力,更是此消彼长、难以断言。
因着郑仪兰的关系,薛府和景王的亲近程度要远超宸王,甚至在薛晚盈和罗灵搭上话之前,薛家从来不在宸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仅是宸王,景王对薛府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许是知晓他们在宸王面前抬不起头,连带着景王也是如此,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不值得在薛家花费更多的心力。
只要保住礼部尚书的位子,不被宸王手下的人夺去,薛家的任务就算大功告成。
但是这样远远不够,薛老夫人不甘心止步于此。
一旦景王登基,薛家还能不能在朝堂的争夺一席之位目前不得而知,可薛仁和的能力和本事,她心中有数。
正因为有数,才不得不提前筹谋。
薛老夫人不止一次同郑贵妃暗示过,想要亲上加亲。
不过,都被郑贵妃敷衍了事。
景王一直未曾娶亲,薛老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薛晚盈和罗灵相交的缘故,兴许,薛家也入了宸王的眼。
薛家的尚书之位不是最为重要的,但缺少了确实会造成潜在的影响。
夺嫡之路艰辛,一步岔路都不能走错,要小心再小心。
最忌讳多一个敌人,还是从盟友变成的敌人。
即便是郑贵妃和景王不愿意承认,但他们现在必须要正视薛家,不能像先前一般随意对待。
薛老夫人再次开始行动。
薛老夫人想趁热打铁,一举拿下王妃之位,她不在乎薛晚盈是否得了景王的眼,不在乎郑贵妃是否满意,更不在意薛晚盈的心中所爱。
她只在乎薛家会不会跟着水涨船高,会不会在朝中留有一席之地,不会被轻易处置。
但仅是这样还不够,她手中的底牌不足以打动郑贵妃。
薛老夫人犹豫了几日,在心中不断地衡量再衡量,最终决定将隐瞒十多年的秘密道出。
果不其然,郑贵妃很感兴趣。
因着薛老夫人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郑贵妃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相信。
不过,薛老夫人也是有备而来,当年的事在京都虽然鲜为人知,但并非是全然打探不到的。
薛老夫人提供了一些当年参与的人,郑贵妃手中的人手够多,自然可以去调查。
至于担心她会买通证人一事,多少有些无稽之谈。
此事事关重大,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都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一旦泄露出半个字都很有可能会面临性命之忧。
谁会嫌弃自己的命太长,轻易拿这样的事开玩笑,听信薛老夫人的话去诬陷。
事后被曝光,不仅是自己,全家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郑贵妃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派出去调查的人回来后,她便对结果深信不疑。
第二日便将薛老夫人召入宫中,和颜悦色的商讨赐婚之事。
薛老夫人见好就收,王妃之位到手,她的目的就算达成。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郑贵妃被禁足,景王的婚事自是告吹。
薛老夫人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薛晚盈的身世被发现了。
所以在深思熟虑之下,她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薛仁和,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他有所准备。
总好比,秘密爆发后,两眼一抹黑的强。
可她错判了两件事。
一是,郑贵妃被禁足的原因与薛家无关,薛老夫人的担忧是多余了。
二是,薛仁和听闻后,非但没有保持理智,想解决之策,更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她的身上,不明白她的用心。
薛老夫人很是后悔,非常后悔。
如果当初再等一等就好了,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般,真是进退两难、如鲠在喉。
薛老夫人瞥了一眼薛仁和,薛仁和刚一触及她的视线,就猛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薛老夫人心中一片寒凉,算了,算了,想的太多又有何用。
薛仁和也不是真心好奇背后原因,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罢了。
薛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她累了,真的累了,这薛府她撑不下去了。
她没有回应薛仁和的问询,而是扭头冲着大门喊道:“杜嬷嬷。”
杜嬷嬷连忙走进,目不斜视的走到薛老夫人身边,抬手搀扶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