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侧身靠在美人榻上,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中雾气茫茫。
锦绣阁的绣娘和掌柜刚刚离开,卫牧尘的确没有说大话,还未用上五日,嫁衣就已经送了过来。
因着卫牧尘的交代,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锦绣阁的几位手艺绝佳的绣娘齐上阵,为了完成卫牧尘的任务更是连夜赶制,终是在昨夜将绣衣缝制完成。
锦绣阁的掌柜一大早便领着绣娘等在薛府门外,还未来得及通报,恰好碰上十七外出。
十七时常跟在罗灵身后,锦绣阁亦是经常到访的地方,掌柜对十七并不陌生。
十七看了一眼掌柜身后的仆人抬着的红木箱子,他不能擅自做主,所以将李嬷嬷带了过来。
李嬷嬷听闻后,连忙将人请到松雪间,临行前特意嘱咐清麦和清苏快些为薛晚盈梳妆。
薛晚盈昨夜睡得晚,现在还在睡梦之中。本想着让她多睡一会,便也没去打扰。
可现在锦绣阁的人来了,总不好让人家等着,所以只得让薛晚盈克服克服了。
清麦和清苏将人从床榻上拽起来时,薛晚盈懵懵懂懂的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双杏眸又红又肿,看着分外惹人怜爱。
直到昨夜之前,薛晚盈尚未见到周瑾眉,周瑾眉是铁了心不愿意直面薛晚盈。
许是继承了周瑾眉的性子,即便知晓周瑾眉刻意躲着她,她也格外执拗,说什么都要见到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卫牧尘放话,有关成婚的一应事务都不需要薛晚盈操心,她非常好的践行了这一点。
所有的事都放心的交给卫牧尘,绝不过问一言半句。
距离成婚的日子虽然紧张,但薛晚盈整个人还是悠闲许多。
她每日唯一需要关注的便是周瑾眉。
她日日前往周氏医馆,试图在医馆里面蹲守到周瑾眉。
经过几日的蹲守后,医馆里的人多少知道些内情,不知是得了何人的命令,想让薛晚盈知难而退。
于是薛晚盈从医馆里面被赶回了马车里,美曰其名为‘会耽误大夫诊治病人’,虽然不知道耽搁什么了,但薛晚盈的确没有再进到医馆里。
即使被迫回到马车里,薛晚盈也没有放弃。周瑾眉故意躲着她,她除了耐心的等,别无他法。
昨日日落时分,周氏医馆依旧没有出现周瑾眉的身影,十七敲了敲车厢,低声问道:“天黑了,小姐回府吗?”
薛晚盈不死心的掀开车帘,直直的望向周氏医馆的大门,医馆里进出的人正逐渐变少,直到最后一位病患从里面离开,几位面熟的大夫也相继出现,周瑾眉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薛晚盈垂下眼眸,难掩失落道:“走吧,回府!”
她自然可以在这里一直等着,反正是在马车上,大不了在马车上睡一夜。
可是她一刻不离开,周瑾眉会将自己一直困在医馆当中。
薛晚盈终是做不到这般逼迫周瑾眉,于是率先放弃。
十七得到命令,扬起马鞭,驾驶着马车回到薛府。
薛府内,灯火通明,一如既往的寂静。
没有周瑾眉的存在,偌大的薛府显得尤为冰冷,直直冷到骨头的最深处。
薛晚盈用过晚膳,沐过浴,淡淡的香气在屋中弥漫。
她靠在美人榻上,如墨般的长发垂在半空,青丝尾端还在滴水,屋内一时之间全是潮湿的气息。
清麦正拿绸缎一点点绞着湿润的青丝,直到最后没有一滴水落下,身侧不远处炭盆烧的正旺,火红的银丝炭发出‘嘶嘶’的声响,不多时,头发已接近干爽。
李嬷嬷手上捧着账本一样的东西,随意一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薛晚盈可以不在乎、不管婚事的流程,但李嬷嬷不行,她不放心,必须要亲自一一盯过才可以。
护国公府的余管家是负责筹办的人,知晓李嬷嬷的态度后,也分外尊重她的想法,时常会过来与她进行商讨,哪怕只是细小的变动,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李嬷嬷原本是不会写字的,后来她被周瑾眉指派贴身照顾薛晚盈,薛晚盈幼时学认字时,她也跟在身边学了不少。
李嬷嬷害怕自己忘记,毕竟涉及到的事情又小又杂,还保不准会有变动,她便拿着纸笔一一记下,等晚上时,再向薛晚盈汇报。
李嬷嬷可不管薛晚盈如何狡辩,但她照顾她这么多年,能不明白她的口是心非吗。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如何能不在意,如何能不上心。
不过这些李嬷嬷自然不能表现出来。
李嬷嬷只当是件趣事随口说给薛晚盈听一般,薛晚盈第一日还会有些抗拒,后几日都平静接受了。
薛晚盈闭目靠着,耳边传来李嬷嬷念经般的声音。
“十二月二十有些冷了,余管家说等嫁衣到了的时候,小姐
先试试看看会不会过于单薄,若是单薄再让锦绣阁里的更改。”
“小姐和卫世子的八字已经拿到宫中,经钦天监合过了,说是天生一对的缘分。”
“......”
敲门声忽然响起,薛晚盈下意识抬眸看向房门的方向,李嬷嬷合上手中的册子,也朝着房门看了两眼。
李嬷嬷很快就辨认出门外之人,转头对薛晚盈说道:“小姐,是清苏。”
清苏?
薛晚盈问了李嬷嬷现在的时辰。
李嬷嬷很快报出。
薛晚盈毫无征兆的坐直身子,她的动作太快,清麦还在后面摆弄着她的头发,险些没有收住手。
幸好她眼疾手快卸了力气,顺滑如绸缎的发丝从她指尖穿过。
清麦察觉到气氛的紧张,拿起手边的发簪,飞快的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最终稳稳的固定在头顶。
薛晚盈呆坐在那里,任由清麦在她头顶动作着。
其实也不怪薛晚盈这般大惊小怪。
她回府后,就派了清苏前往周瑾眉的院子,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周瑾眉忽然想见她了,她总得把台阶搭好吧。
可是,周瑾眉每次看见都当做没看见一般,径直从清苏面前走过,清苏等到院子里的灯熄灭后才会回来。
清苏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难不成?难不成?
薛晚盈心脏怦怦直跳,口干舌燥,在心底的最深处升起一抹微弱的希望,非常小,却足够让人振奋。
但她又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期望越多,失望也是越大。
这几日都是这般......,在无尽的失望和微弱的希望中反复横跳。
李嬷嬷见薛晚盈走神,低声唤道:“小姐?”
李嬷嬷也意识到了此次的不同,声音都带着竭力压制过的兴奋。
薛晚盈状况惹人担忧,几乎是郁郁寡欢,但还要装作无事人一般,强颜欢笑的面对薛家人颇为恶意的打探。
薛晚盈视周瑾眉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想陷入误会当中,连解释的权利都不留给彼此。
薛晚盈越是执着,越能代表她的孤立无援。
正因为如此,李嬷嬷才会更外的心疼,在周瑾眉可能愿意相见的细小期望中,抱着足够大的希望。
薛晚盈回神,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结结巴巴的道:“快、快让她进来。”
李嬷嬷应声,小跑前去开门。
房门推开,门外的人映入眼帘,美人榻的位置视野不好,看不到站在外面的人。
薛晚盈见李嬷嬷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她下意识猜测,发生了何事?李嬷嬷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死一般的沉默正在逐渐蔓延,薛晚盈被压的窒息,心中愈发的忐忑不安。
她再也等不及,迫不及待的起身,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刚刚行至半途,一个人悄然出现在房中。
薛晚盈与李嬷嬷一样,在看到的瞬间便定在原地,她不敢相信的盯着眼前人许久。
直到李嬷嬷领着清麦和清苏退下,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她才敢彻底确信,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觉。
周瑾眉,她真的来了!
薛晚盈鼻尖酸涩,心中莫名升起一阵委屈,她忽然很想哭。
周瑾眉的状态比最后一次相见时还好不好,本来经过在松雪间囚禁后,周瑾眉就瘦了许多,但那时精神尚可。
可现在的周瑾眉,更瘦了,眼底的乌青分外突兀,眉宇间满是疲惫。
如果是薛晚盈这几日夜晚辗转难眠,周瑾眉就从未真正入睡过。
熄了灯的房间黑暗,寂静到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淡淡的安神香在房中弥漫,可周瑾眉一日一日的睁眼到天亮。
周氏医馆外的人她不是没有看到,守在她院子外的人她也看到了。
她知道薛晚盈想管自己要一个答案,那日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和反常,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
可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薛晚盈做错了什么呢?
这原本就是她犯的错误,所有的罪孽都应该由她来承受,痛苦也好,折磨也好,都是她心甘情愿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
薛晚盈什么都不应该知道,就要永远保持这样的状态,不能让她有陷入一点痛苦的可能。
周瑾眉在薛府这么多年,小心谨慎,不敢计较,面对郑仪兰和薛老夫人的刁难,她也能平静面对。
她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决不能半途放弃。
可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没有得到答案,薛晚盈是不会放弃的。
由薛晚盈自己去猜、去想、去做些无谓的调查,还不如由她来告诉,反正是秘密,她如何说都可以。
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这个答案就会是真相,无可辩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