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贞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不仅如此,更是得钦天监亲自认定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吉日。
从昨日起,京都内外便笼罩在一股喜色当中,像是期待着什么事发生一样。
日落后这般状况便愈发的明显,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旭日的再次升起。
自步入十二月后,天气严寒,随处可见独属于冬日的冷白,不见一丝暖意,整个京都像是冰封许久的千年寒冰一般。
天光微亮,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瞬间从地平线上升起,带着暖意的阳光顷刻间照耀在大地上。
阴沉了半个多月的京都,在一夜之间转阴为晴,重见天光。
钦天监果真没有说错,当真是个顶顶好的日子,连上天都在为今日的喜事增色。
沉寂多日的薛府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入目可见的红色强势占据了薛府里里外外的每一处。
大面积的红色绸缎,使得这座老旧的府邸重新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松雪间,一群人正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小跑着,生怕耽误了吉时。
薛晚盈意识恍惚的坐在镜台前,神情懵懂的看着铜镜之中的人,以及铜镜里映照出来满屋的红色。
无一不在彰显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今日是她成婚的日子。
其实至今为止,关于成婚她都没有太大的实感。
自从与周瑾眉说开后,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加之周瑾眉对婚事也不那般反对,薛晚盈心里负担跟着减轻了不少。
临近深冬,外面的气候格外严寒,她连屋子都不愿意出,每日懒懒的窝在房中过的昏天黑地。
筹备婚事期间,卫牧尘仅来过一次,不过他似乎变得更为繁忙了。匆匆见过一面后,没有说上几句话,便又片刻不停地离开了。
薛晚盈呆呆的望着卫牧尘消失的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是所有人当中最为清闲的一个。
松雪间的仆人,就连十七都时时刻刻在四处奔波,她好几次远远看见他行迹匆匆的身影。
李嬷嬷更不用说,和余管家的每
日会面从一个时辰不知何时延长到两个时辰,所要核对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很难应付的来,在某一日把清麦和清苏都带上了。
有了清麦和清苏的帮衬,李嬷嬷瞬间轻松不少,应对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薛晚盈就变得更加无聊了,平时还有清麦和清苏与她打趣解闷,现在李嬷嬷将人带走,只剩薛晚盈一人在松雪间孤独望天。
就连起初对婚事最反对的周瑾眉,来往松雪间的频率瞬间也多了起来,恰好碰到李嬷嬷时也会自然的参与一二,但是并不多就是了。
可是与薛晚盈这个甩手掌柜相比,还是参与感满满了。
在这样悠闲又繁忙的日子当中,成婚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临近了。
李嬷嬷等人从昨夜就变得分外的焦虑,一应的物品检查了不知多少遍。
仅仅是薛晚盈那身嫁衣和首饰,李嬷嬷就恨不得每一个时辰察看一次,生怕出现一点点纰漏和疏忽。
薛晚盈昨日一早用过早膳后,就和周瑾眉一起去了青水间。
明日便是成婚的日子,会很忙,没有时间来拜别薛老夫人。
薛晚盈内心虽然不愿意,但礼节在此,她不得不完成,总不好传到外人耳中落下笑话。
青水间里只有薛老夫人在,郑仪兰据说身子抱恙,整日整日的待在院子里鲜少露面。
究竟是真的抱恙,还是对薛老夫人的抉择心怀不满,在此刻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郑仪兰曾来一次松雪间,目的明确,她想从薛晚盈这里探知到,薛晚蓉被关禁闭的原因。
薛晚盈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所以听仆人来报时并不意外,郑仪兰的质问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晚上几日。
如此看来,郑仪兰对她的恨意并不对薛晚蓉少。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之际,不然郑仪兰才不会想在这样落魄的时候低声下气的相求。
薛晚蓉惹得薛老夫人震怒被关的前一日,薛晚蓉曾在松雪间停留过许久,甚至两人是进行的私下密谈。
薛晚蓉没带丫鬟,松雪间的仆人都被尽数散去,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什么。
郑仪兰在薛老夫人那里寻不到答案,薛晚盈成了她唯一的突破口。
薛晚盈没有多说,随即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糊弄了过去。
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既然薛晚蓉和薛老夫人都高度保密,甚至连对郑仪兰都没有透露出一个字来,她也不是多事的人,自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想知道真相,自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去告知。
况且,就算她坦诚相告,郑仪兰也必定不会全然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是她故意构陷。
她又何苦去招惹麻烦。
真相如何,还是由她去调查吧,薛晚盈不想再纠缠在她们之间。
自那不久,郑仪兰便病了,从鲜少露面到最后干脆连院子都不出了。
薛老夫人许是出于关心,分出了不少人去照顾郑仪兰,其实也是变相的将她看管起来。
疯魔的人最容易胡言乱语,即便是假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也难免多想。
薛晚盈对此反应淡淡的,倒是素来冷静的周瑾眉,听闻时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甚至还无意透露出希望能多病几日,这种不符合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大夫心态。
青水间,薛晚盈坐在周瑾眉的身旁,趁着端起身边茶杯的间隙抬眸看向薛老夫人。
薛晚盈大约每隔五日左右会来一次青水间问安,可每一次薛老夫人瞧着都要比上一回多了几分苍老。
起初,薛晚盈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今日,薛老夫人老态龙钟的模样更加明显,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现在竟断断续续的,说的多了,还要停下来缓口气。
薛老夫人身子骨怕是不行了。
薛府一直都是郑仪兰当家,周瑾眉进门后对薛府从未插手半分,眼下郑仪兰病了,薛老夫人不得不接过管事。
虽然有杜嬷嬷在一旁帮忙分忧,但是薛晚盈的婚事太过重要,薛家绝对不能敷衍,必然要在京都各世家面前好好展示一番才可以。
薛老夫人不得不主持大局。毕竟李嬷嬷那边也不能越过薛老夫人,有些事还是需要薛老夫人知晓的。
薛老夫人絮絮叨叨交代许多,归根究底都是同一个意思。
让薛晚盈嫁了人不能忘记帮衬娘家,不要忘记在卫国公面前多为薛仁和美言几句,要时常回薛府看看......
诸如此类的话,薛老夫人没有说腻,薛晚盈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她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听得多了,甚至都能预判薛老夫人的下一句话,找准机会点头敷衍。
倒是周瑾眉阴沉着一张脸,神色晦暗的盯着薛老夫人。
她是第一次陪同薛晚盈过来,即便是没有对薛老夫人抱有任何的期待,但薛老夫人几乎将目的摆在了明面上,还是令她心生厌烦。
她只在意薛府能否在这场婚事中得到应有的利益,其余的她都不在意,或者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绕不开薛府和薛仁和,对薛晚盈日后在护国公府要如何行事、要如何与公婆相处、如何与未来的丈夫相处,只字未提。
周瑾眉好几次都要忍不住爆发,但关键时刻想到要顾忌着薛晚盈,而不得不忍了下来。
反正是最后一日了。
半个时辰后,手边的茶都换了两次,薛老夫人终于完成了她的‘讲话’。
杜嬷嬷拿出薛老夫人为薛晚盈添置的嫁妆。
薛晚盈的嫁妆早已装点完成,都是经李嬷嬷的手清点的,薛晚盈拿到清单的那一刻着实震惊不已。
清单上面的东西太过名贵、稀有,多数都是薛晚盈听都没听过的物件,前朝稀世的字画,名贵的瓷器......,样式繁多到以为盗了皇室的宝库。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是何人的手笔,毕竟把薛府卖了都买不起这些,更何况薛家人怎么会舍得拿出私库里的东西。
果然,李嬷嬷说薛老夫人至今没有打开过私库,为数不多的几样还是周瑾眉自己的。
周瑾眉手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真要有些好东西都早早的送到松雪间了,绝不会在自己的手上多留。
薛晚盈以为嫁妆的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薛老夫人还真的愿意出一次血。
薛晚盈看着杜嬷嬷手上的东西,一副纯金打造的头面,上面镶嵌着几颗硕大饱满的宝石,好看不好看另当别论,看上去挺唬人倒是真的。
薛晚盈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扭头看向坐在上位的人。
薛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刻意弯曲的眉眼应该是带着和蔼。
“这是我当年成亲时的头面,今日将它送给你,你明日成婚时带着。”薛老夫人不舍道:“这头面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样式虽然不新颖了,但胜在贵重,带着也不会落了面。”
薛晚盈坦然接过,无比真挚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薛老夫人多年来对她的疼惜。
薛晚盈说的真挚,转头回到松雪间就开始寻机会把头面交给李嬷嬷,让她放到众多嫁妆的箱子里。
可是她在院子里寻了半天也没看见李嬷嬷的身影,松雪间里的仆人正在四处张贴着喜字,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李嬷嬷的去向。
薛晚盈捧着头面到处游荡,倒是发现了李坚和十七的身影,只见他们正奋力往院子里搬运着红木箱子。
她驻足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红木箱子竟然是从她的卧房里面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