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宴后,朝中关于立太子一事渐渐得以平歇。
不为别的,山南的使节团已经抵达距离京都最近的一间驿站,若是顺利,明日便可进城。
听闻这个消息时,薛晚盈没有预想之中的喜悦,反而有一股莫名的恐慌渐渐将她缠绕在里面,难以挣脱。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姬月公主入京,一旦就联姻之事商谈妥当,支援段家军的兵马即刻便可启程。
这明明是件好事,她在害怕什么?
薛晚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甚至因为翻身的动静太大,还吵醒了身侧的卫牧尘。
又一个翻身过后,薛晚盈盯着幽暗的墙壁出神,忽然,她感觉腰间有异样传来,似是重物,压的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她低头望去,只见一只精壮的手臂像是藤蔓一般缠在她的腰上,甚至还有逐渐收拢的趋势。
还未等她弄清眼前的情势,脊背处又紧紧贴上一个热源,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处。
薛晚盈整个人都陷入卫牧尘的怀抱之中,宛如一只正在化蝶的蛹,细丝密不透风的将她包裹在内。
薛晚盈浑身燥热,脸上逐渐发烫,红通的耳尖在黑夜之中也异常明显。
卫牧尘坏心思的在她敏感的耳尖上蹭了蹭,心满意足的看见她忍不住往自己怀中蜷缩,他顺势更紧的拥住她。
薛晚盈呼吸困难,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卫牧尘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不重,像是一只顽皮的猫儿在挠痒痒,挠的人蠢蠢欲动。
卫牧尘下颚抵在薛晚盈的头顶,轻轻蹭乱了她头顶的发丝,眼睛紧闭着,声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安分些。”
薛晚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手臂挣了挣,喃喃道:“好热。”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身后的呼吸声绵长又平稳,显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薛晚盈又唤了几声,除了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外,没有得到一句应答。
后来她也放弃了,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明明是睡不着的,不知为何,在卫牧尘的怀中她竟然感觉格外的心安,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仿佛一切的恐慌和不安,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翌日清晨,卫牧尘先陪同薛晚盈一起用了早膳,随后在良钺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姬月公主今日进京,赵稷已经早早的在城门口等候,卫牧尘、景王以及其余的皇亲国戚只需在宫中等待即可。
本来这种场合卫牧尘是不想去的,就算是非去不可,他也是能逃就逃,从来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到最后一刻。
奈何这回是成安帝亲自下的命令,上回参与过迎接山南国宴会的人今日都要到场。
卫牧尘信誓旦旦地以为逃过一劫,结果当看见宴会名册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时,满眼的疑惑不解。
他竟然在场吗?
卫牧尘自己都忘记了有没有出席过,幸好赵稷帮他回忆了起来,他当日是在宴会过半后才姗姗来迟,坐了不到一刻钟便又离开了。
当时宴会正酣,没有人注意到卫牧尘如此无礼的举动,就连他本人都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回事。
不管他记得与否,今日这场宴会是逃不掉了。
薛晚盈目送卫牧尘离开后,便径直走向书房,拿起昨日看到一半的账本继续看着。
可不知为何,薛晚盈看着满页的字迹只觉得头疼,看的人眼晕,好半晌才堪堪翻过一页,但细细回忆着,却又不记得刚刚看过的内容。
薛晚盈心烦意乱的扔下账本,躺在矮榻上,眼神不自觉的落在不远处的书案处。
书案后面空空如也,没有往日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人。
薛晚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心惊,她烦躁的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
但是遮住了视觉,人的嗅觉会变得格外灵敏,书房里都是他的气息,让她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卫牧尘还在书房之中,甚至就在她的身边。
她在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在他怀中入睡的感觉。
薛晚盈逃也似的远离书房,让李嬷嬷安排马车,她现在一刻都不想待在西院,待着这个充满他气息的地方。
李嬷嬷动作麻利,不多时,李坚便套好了马车,正等在门外。
薛晚盈片刻不停的朝院门走去,路上偶遇余管家,她随口交代了要去周氏医馆的事。
余管家知晓后也没阻止,只是看着她身边几个仆人不赞同的皱眉,随即又点了几位护卫在后面跟随。
其实用不上这些护卫的,薛晚盈身边一直有暗卫在暗处保护,就是为了防止遇到任何意外。
不过余管家既然都安排了,薛晚盈也好不好拒绝。
薛晚盈虽然不喜欢如此大张旗鼓,但是她现在心里躁动难安,急需换个地方平静平静,随从什么的,都是小事。
薛晚盈坐在马车上,听着街巷上传来的喧嚣声,心中的焦躁在喧嚣声中非但没有得到平歇,反而点起了隐在最深处的火焰。
李嬷嬷也觉得吵闹,深感奇怪,掀开车帘朝外望去,马车现在的位置非常巧妙,恰好正对着城门的方向。
车帘掀开时,薛晚盈感觉世界陷入黑暗之中,只有车窗的位置是唯一的光亮,她着魔似得看了过去。
她远远的就看见城门处浩浩荡荡的人群,一顶华贵的轿辇被侍卫高高抬起,轻柔的薄纱正随风缓缓飘起。
明明是寒冷的冬日,但轿辇四周仅用薄纱遮挡,里面的女子似是感觉不到寒风,淡然自若的坐在里面。
那便是姬月公主。
即便是隔着不近的距离,薛晚盈也看清了姬月公主的相貌,只见她容貌姣好,眼神灵动,在美人如云的京都也丝毫不会逊色半分。
姬月公主应该刚刚入城,所以浩荡的人群才会停留在城门处停滞不前。
宽阔的街巷上已经挤满了密集的人群,都在拼命探头张望,想要一睹美人风采。
李坚驾驶着马车是朝着另一条街道行驶,而通往城门口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所以他们的马车也相应的受到了人群的波及。
薛晚盈也是没有想到,会如此巧的碰见姬月公主入京的盛况。
虽然百姓不知晓姬月公主入京的具体原因,但联姻一事却还是如风一样在京都内流传。
因此全京都上下所有人都明白,姬月公主此行是来选夫婿的。
百姓之中的议论声层出不穷,纷纷猜测,究竟是何人能得姬月公主芳心?
世家子弟首先被排除在外,皇室之中当属景王的呼吁声最高。
卫牧尘也曾吐露过,成安帝也是更属意景王。
姬月公主身后毕竟是山南国,此番联姻
更是关乎着兵马问题,若是姬月公主选中了旁氏子弟,成安帝难免会担忧皇位坐的不稳。
人一旦有了权力是会变的,即便是现在愿意效忠,但如何知晓,有了山南国在背后支持,不会有人愿意冒着风险试一试呢?
所以山南国也好,姬月公主也好,最好也必须掌握在皇室之人的手中。
成安帝自然不愿意宸王或是景王任何一人与姬月公主联姻,他最初是想让卫牧尘接过重任的。
卫牧尘是世子,全京城独一份的身份贵重,论尊贵程度,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子。
况且,卫牧尘是德阳长公主的独子,成安帝更愿意相信德阳长公主,相信她永远不会背叛他,会一直站在他身后。
山南国的势力若是能成功收入卫牧尘手中,也间接的归属于成安帝,这才是成安帝最愿意看见的一幕。
可是错就错在,卫牧尘刚刚成亲一月,姬月公主来的时机太不凑巧。
不过成安帝不愿意放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某一日下朝后悄悄同卫国公透露一点他的想法。
没想到第二日德阳长公主便直接质问到他的面前,直接替卫牧尘拒了这件还未有定数的事。
成安帝向来愿意惯着德阳长公主,这回也不例外,她说不行,那便不行吧。
宸王妃现在正怀有身孕,就算他愿意,昭元皇后也不会愿意。
宸王妃的母家是襄平郡王,襄平郡王虽权势微弱,但在朝中的声望可未曾有一日减少。
成安帝必须要顾忌这一方势力。
景王是最名正言顺的,他尚未有婚约,也不会牵扯到旁的事,更不会引起百姓的非议。
最后才不得已选中景王。
薛晚盈望着姬月公主,心中百感交集。
所有人都属意景王,可姬月公主呢?她心中的那个人也是景王吗?
马车已经停下太久,街巷上的人群越来越密集,马儿不耐烦地嘶吼着,像是在发泄不满。
李坚镇定的控制着马儿,抬手在身后的车门上敲了两声。
李嬷嬷看了薛晚盈一眼,薛晚盈轻声道:“走吧。”
李坚收到命令,高声对涌到马车前面的人群叫喊着,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李嬷嬷也放下车帘。
薛晚盈看着车帘缓缓落下,在即将转头之际,似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僵硬的定在原地。
她眼珠瞪大,不可置信的眨了眨,可眼前除了车帘以外什么都没有。
马车迟迟不动,李嬷嬷担心会有人不小心冲撞了薛晚盈,连忙起身护在她身前。
李嬷嬷起身时,不经意地瞥见薛晚盈呆愣的模样,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薛晚盈意识回笼,动作不自然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定是看错了。
可车帘落下瞬间的那双眼睛,真的是错觉吗?
她为什么会觉得姬月公主正在看她,姬月公主目的明确,像是直奔她而来一般。
可她从未见过姬月公主,还是在罗灵口中第一次知晓此人。
姬月公主又是如何会知道她的存在?
不对,一定是错觉!
薛晚盈胸腔里的心脏正在没有规律地狂跳,她现在的感觉非常不好。
车厢太过狭窄,周围的百姓实在吵闹,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密闭的声响中不断回荡,她好像快要窒息了。
她低着头,脸上的血色极速褪去,手脚逐渐冰凉。
马车费力地从人群中驶出,李坚当即便快马加鞭远离是非之地,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周氏医馆。
若要问京都现在哪一家店铺未受到影响,当属周氏医馆无疑,毕竟看热闹,哪里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周瑾眉一如既往的忙碌,薛晚盈在看见她的瞬间,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开始平复。
她没有在外面打扰周瑾眉,而是去了周瑾眉在后院休息的房屋,闻着清苦的药香,一直被躁动不安紧裹着的人终于得以片刻的喘息。
周瑾眉忙碌了小半个时辰,送走目前最后一位病人,这才得空去见了一眼薛晚盈。
推开门,薛晚盈正神情郁郁地坐在窗边,窗户被推开巴掌大的距离,阵阵寒风顺着缝隙从外席卷入内,带走好不容易聚集的暖意。
周瑾眉上前将窗户关上,坐在薛晚盈的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了?可是世子待你不好?”
薛晚盈的变化太过明显,第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周瑾眉已经很久没看见过薛晚盈这般失神的模样,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精气神都仿佛是燃尽了。
薛晚盈缓慢摇摇头,在否定周瑾眉的问题,可她眉心紧锁着,又似乎是不太认同自己的回答。
总感觉不对,又寻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像是困在迷宫之中,久久找寻不到出去的路径,明明走了很远的路,转眼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周瑾眉看出她的纠结也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伴着,等她看清自己的内心。
薛晚盈想了许久,像是终于想通了,她又小心翼翼的点了下头。
这回应该是对的,她在心中默默给予肯定,随即又重重的点了下头。
在周瑾眉看来,薛晚盈的动作是在肯定,卫牧尘待她不好。
周瑾眉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急切道:“他怎么了?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薛晚盈眉宇间尽是困惑:“他待我很好。”
“可是,我却有些不安,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周瑾眉无法得知薛晚盈经历了什么,更不能切身体会她的困境,只能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你若是过得不开心,一定要来寻母亲,母亲与你一同离开京都。”
薛晚盈眉心动了动。
即便是神情恍惚,但她也没有错过周瑾眉话语中的不同,她说的是‘一同离开京都’,而不是‘送她离开京都’。
意义天差地别。
薛晚盈忘却心中的那抹酸涩,迫切地看向周瑾眉,她要得到一个肯定的,而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真的吗?”
周瑾眉点头:“真的!”
“我已经给你祖父写了信,他很欢迎我们去投奔他,他说他也想你了。”
薛晚盈喜极而泣,一扫今日的阴霾。
她心中的烦闷不安,压抑了整整一日,也顺着这些眼泪喷涌而出。
周瑾眉为她拭去眼泪:“不要怕,绾绾永远不是孤单一人。”
待薛晚盈重新整理好心情,又有病人来找周瑾眉,两人方才还没交谈上几句,所以薛晚盈便留在房中等她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捉弄,来寻周瑾眉的病人格外多,往往是才刚刚说上几句,便又有人来了,周瑾眉不得不再次离开。
但薛晚盈依旧兴奋不已,一直待到太阳下山后才离开。
周瑾眉目前还住在薛府,她并不打算将离开京都的消息告知薛家人,真到了那一日,她完全可以先斩后奏。
提及薛府,薛晚盈问了问薛晚蓉的近况 。
据周瑾眉所言,薛晚蓉仍然在禁足中,但薛老夫人不会限制郑仪兰进去探望。
虽然不知薛晚蓉是如何惹恼了薛老夫人,但目前而言是个好消息。
郑仪兰也不似先前那般疯魔,几乎日日都要去薛晚蓉的院子,倒也没时间来找周瑾眉的麻烦。
薛晚盈听后便放心了。
入夜之后的京都比之白日要冷淡不少,路上散落着零星的行人,热闹的京都在此刻宛如一座死城。
回到西院,薛晚盈看了眼漆黑的书房,然后才回到房中。
只有清麦和清苏在,并没有看见卫牧尘的身影。
卫牧尘离开已经一日,宴请山南国的人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吗?
到了晚膳时间,卫牧尘依旧没有消息,小厨房的人来问,要不要现在用膳。
薛晚盈思索片刻,决定一个人用膳。
她盯着满桌香气扑鼻的菜肴,却无半点胃口。
其实自她来到护国公府的第一日,卫牧尘几乎都是陪她一同用膳,鲜少会缺席。
先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久而久之,她竟然已经习惯了卫牧尘的存在。
薛晚盈略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转身朝浴房走去。
沐浴过后,她早早的躺在床榻上。
李嬷嬷摸不清薛晚盈现在的脾气,不知道这满屋的灯要不要熄灭。
薛晚盈余光看见李嬷嬷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说道:“留一盏罢。”
李嬷嬷留下在镜台前的一盏,可以照亮整间卧房,但又不至于影响睡在床榻里的人。
直到薛晚盈入睡前,卫牧尘都没有回来。
翌日,薛晚盈是从卫牧尘怀里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盯着卫牧尘的侧脸,隐约明白自己昨日的不对劲是因何缘故。
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良钺似是有急事要向卫牧尘禀告。
薛晚盈从卫牧尘的怀里抬头,疑惑的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什么要紧事,天色刚亮就来敲门?